周水長出一口氣，他剛才還略有擔心。怕甬道這一塌，破壞了壁畫牆的“神通”，看來沒啥問題。周水用右手托着蓮台，側着身子學如玉的樣子往裏用力一擠。周水覺得大石頭先是一晃，接着又反壓回來。周水感覺身子像是被壓扁了，骨節咔咔直響，肺裏的氣體全被壓了出來，胸腹的血液被這一擠，全部向大腦湧去，周水眼前一黑。

再一睜眼，周水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這時如玉正在旁邊站着，見周水出來，她忍不住歡呼了一聲，快步走到周水跟前，用力握了一下周水的手。看來周水僅僅晚出來幾秒鍾，如玉也很是擔心。

這裏是晚上，天上一輪明月明晃晃的挂着。周水看了一下手表，手表的指針正指向下午三點半。不對呀，這時間不對。這裏好像是午夜呀？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背後也是一面壁畫牆，牆壁離周水後背不足一尺，牆上畫的是佛教故事。故事主題是佛陀統攝六道，六道生靈恭敬禮佛的場景。整個畫面就像是一幅西藏的唐卡。

這個環境周水有點眼熟。好像是一座寺廟，周水似乎曾經來過，看着有點眼熟。他們倆現在的位置，應該是寺廟的院子裏。這時天空繁星點點，明月宛然。周圍是森森古木，遊廊石桌，秋風吹過，樹影婆娑，夜涼如水。

如玉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小聲問周水：“咱倆不會是到了别的朝代了吧？我看過一部網絡小說，講的是四個人穿越了，來到了唐朝，還去朝拜佛祖了呢。你說咱會不會穿越了，佛祖不會就住在這兒吧？”

周水看一眼如玉，故意玩笑道：“你看的那部小說叫西遊記吧？四個人，還有一匹馬，裏頭的人物都玩穿越。就拿佛祖來講吧，都到了唐朝還沒涅槃，等于唐代的和尚穿越到先秦取經。呵呵，咱倆真穿越就好了，弄點古玩、法寶啥的，回去咱就發達了。對了，沒準還能見着孫悟空，哇，那可是我的偶像啊。”

如玉正要回答，卻聽見遠處有人念了一聲佛号：“阿彌陀佛。”

周水和如玉吓了一跳。卻聽見來人又念道：“常因秋晚飛紅樹，最喜月明故人來。周施主别來無恙，小僧久候了。”

周水更是詫異，心說：“咋還點名道姓的？這裏有我的故人？”

月光下，一位身材高大的僧人遠遠走了過來。這位僧人身披大紅的袈裟，袈裟上的金線在月光下一晃，七彩斑斓，來人就像披着一身霞光。周水一見是他，心裏懸着的石頭徹底放下一一來人居然是了因大師。那麽這時間肯定不是唐朝，更不是先秦。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具體地點是秦陽的法聖寺，準确時間也應該還在2012年9月。因爲這時候還是秋風送爽的時節。

大和尚的裝束讓周水略感詫異，因爲袈裟并非僧人的常服，而是在祭祀，慶典或其他莊重場合才能穿戴。了因大師身穿袈裟的法相，周水還是第一次見。

周水趕忙深鞠一躬，口中說道：“了因大師吉祥。”

了因大和尚單掌打個問訊：“阿彌陀佛，施主吉祥。”

了因轉身又向如玉緻意，道：“小僧向女菩薩緻敬了，阿彌陀佛。”

如玉忙恭敬還禮。一番客套過後，了因大和尚把周水二人讓到石桌前坐下，安置好周水，他重新整理衣冠，再次向周水莊重行禮。周水有些奇怪，心說：大和尚咋還客套起來沒完沒了？

周水剛欲還禮，了因大師忙一把扶住周水，恭敬說道：“小僧這次拜的是佛祖，施主手捧舍利，受得起天下人一拜。”

這時舍利法台還捧在周水手裏。周水這才想起來，趕忙把舍利放在石桌上。了因大和尚撩衣跪倒，向着舍利蓮台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禮。

禮畢，大和尚也在石凳上坐下。大和尚微笑着問周水：“周施主從何處而來？阿彌陀佛，不會告訴小僧，是從來處而來，欲往去處而去吧？”

周水笑道：“大師說笑了，不過既然大師在此處等我，必然知道我從哪裏來，欲往何處去，這一點我反倒要請教大師了。”

了因和尚笑容末退，又說：“如此說來，貧僧倒是“着相”了。來處、去處隻不過是夢樓海市，泡影幻像，不說也罷，咱們且談當下。”

周水一拱手，做了個揖：“當下弟子便要與大師告别，回家睡覺了。”

周水立起身，做個欲走的姿勢，一雙眼睛卻看着了因和尚。大和尚依然滿面春風，呵呵一笑道：“走不如坐，既然萬法皆空，何談家爲？至于睡覺麽，就更當不得真了。須知，世人皆夢，唯佛獨醒。施主既然已在夢中，睡也罷了，不睡也罷了。”

這二人的對話讓如玉聽了一頭霧水。周水也是因爲剛剛脫困，心情大好，故意和了因大師打了一個機鋒，了因大和尚辨法習慣了，随口就接了上來。

隻聽大和尚又說：“周施主菩提茂盛，法緣深培。須知六道之苦，如三伏迎陽立，數九抱雪眠，哪裏是你三尺棚，一錐土？人生一世，風雨夜行。隻有這碗大的蓮台才是一方靜界，不安置好舍利，又在何處安置你的心呢？”

周水一笑，拱手說道：請教大師，既然萬法皆空，又有何處可安置舍利？又有何處是靜界？何處非靜界呢？”

了因大師一愣。周水這“機鋒”水平不低，大和尚小看了周水，前面一席話講得太滿，周水輕易便抓住漏洞。

了因大師也鄭重起來，他略微想了一下，道：“以心爲刑役，一切有爲法皆可止于心，一念生萬法生，一念滅衆法滅。這舍利自然安在一念之中了。至于這靜界麽？你看這一輪明月……”

大和尚擡手一指月亮，又說：“你看這月美麽？”

這時如玉搶先說話：“您不提起我還沒發現，今天的月亮可真好，這可是我這一輩子見到的最美的月亮了。”

大和尚微微一笑：“此時這輪月亮就比你靜了，明月本無心，怎可以美醜之心擾之？内外無擾，便是一個靜了。”

聽大和尚這樣講，周水抓住了更大的漏洞，他馬上反擊，這次他的立論可謂先學後賣，借用了地藏王菩薩的開示。周水說：“若無内外之心，何來内外之分？若無内外之分，何來靜，何來動？請問大師，是内動外靜？還是内靜外動？如果不動，哪裏來的靜，不靜又何來的動？”

這時如玉也找到了焦點，搶着說：“是啊，大師父，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您怎麽知道明月有心無心？如果明月真的無心，爲何還要這麽美呢？”

聽這二人講完，了因大師汗都快下來了。法聖寺乃禅宗叢林，禅宗講究一個“悟”字，對佛理隐性部分的闡述應當比其他門派更見精微，如果法聖寺一代主持大和尚被兩個年輕人辨倒，那可真成了佛教界一大笑柄了。

問題是周水一席話倒容易回應，可如玉不懂佛法，把這“機鋒”弄成了腦筋急轉彎。可這看似無理取鬧的一席話，偏偏聽起來又很有些“禅”意。

了因大師定了定神，心裏說：“平時辨經、說法可聽不到這等言語，看來前輩大師雲遊、行腳也是增長智慧的一大法門。我足不離寺門，倒真的是孤陋寡聞了。”

了因大師重又合什說道：“二位施主宿果深厚，果然非比尋常，待貧僧爲二位分拆。”

大和尚聲音低沉，莊重說道：“萬法皆空，自然是内外無二。當然也無動靜之别。動與靜乃是萬物之表相，其理皆歸于空，這個空才是本。動靜，陰陽，前後，高低、強弱、勝負直至内外，古今，美醜，成敗全是末。”

了因大師停頓一下，見二人似有所悟，便又說：“這裏還有一個真空妙有的問題。這個真空是本，妙有是末。試想無真空如何安置妙有？是以内外之分不能在法理層面上起作用，而是一個表相。成、住、壞、空，萬法萬相皆生于成，行于住，結于壞，歸于空。所以一切事物歸根結底要回到一個空字。同樣，無妙有又不足以體現真空？老子也曾有雲：三十幅共一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爲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爲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是以真空是主，妙有是客，客爲無常，不可駐的。道家也說，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循環往複直至生出萬物。而萬物最終還要歸結于無極之中。信弟子，命由業造，你無法回避無法選擇，于此五濁世上，你我隻不過是具皮肉偶人罷了，動也不由你，靜也不由你，靜也虛幻，動也無虛幻。”

了因大師又停頓一下，看一眼如玉，又接着說道：“女菩薩善根善果，有阿羅漢之智慧，貧僧請教：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女菩薩又怎麽知道，貧僧不知明月有心無心？明月既有心，那麽蘇子把酒問青天，卻爲何不見明月回答，天上宮阕今昔到底是何年？”

大和尚果然修行深湛，尤其是回答如玉的一席話，簡直是因人而宜，針鋒相對。不僅周水啞口無言，如玉更是吐了下舌頭，不敢再辨。

見二人不再說話，了因大師淡然一笑，道：“再辨下去，貧僧可要丢醜了，二位适可而止，僧人謝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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