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一波三折



四周的弩箭,此時漸漸地稀落了。

黑壓壓的烏鴉一隻一隻地掉落,染血化作殷紅落了一地,黑色的翎羽零散,再也不能振翼而飛。

墨鴉彎腰俯身,肩頭血迹斑斑的墨羽随着他急促的喘息簌簌抖動。

發射弩箭的機括停了下來,這一輪箭羽終于射盡。

一陣锵锵之聲過後,大殿中恢複了寂靜。

白鳳擡頭望了它們一眼,機括中仍在微微作響,正在填裝箭矢,一切并沒有結束。

墨鴉還在俯身喘息。

他咬着牙,良久良久,總算吃力地慢慢站起。

白鳳和弄玉目不轉睛地瞧着他。

他們都知墨鴉傷得極重,但他們不相信墨鴉會就此倒下。

尤其是白鳳。他一直認爲墨鴉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夠堅持下去。許多年來朝夕相處,墨鴉已經成爲白鳳的精神的支柱。

頭頂的機括又有了動靜。

又一陣恐怖的響聲傳來,機括翻動,一排排森然的弩箭再次突出。

白鳳知道此次墨鴉要擋住它們,可就沒有剛才那麽輕松容易了。

墨鴉的傷勢嚴重,不能再次進行召喚了,同時烏鴉幾乎全部染血死在箭下,死亡正在向他們靠攏。

墨鴉丢去染血的箭枝,挺直了身子轉向姬無夜,嘴角又露出笑意,那笑意帶着些自嘲:“哼,我的命不值錢,不過運氣還一直不錯。”

墨鴉平靜的神情難掩痛楚,身子有些發顫,捂在胸前的左手指縫不住滲出鮮血。

姬無夜仰天大笑:“看來你的運氣還是少了那麽一點點。”

墨鴉微笑着,态度淡定得出奇:“你錯了,将軍。”

他如此淡定,是因爲他胸有成竹,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堅持到自己計劃實現的那一刻。

墨鴉的計劃實現之前,别人永遠猜不到。

姬無夜不怕墨鴉再耍花樣,也不相信他還能再耍花樣,隻是狐疑道:“嗯?”

墨鴉神秘一笑:“據說,烏鴉是一種能預測死亡的鳥。也許我早就聞到了今天的死亡氣息。”

白鳳聽着這句話,雙眉又一次緊鎖。

墨鴉的言下之意令他十分恐懼,他預感到他将要失去什麽十分重要的東西。

弄玉躺在白鳳懷中,她也在聽,聽得十分仔細。

墨鴉又平靜地說道:“所以當年監工督造這座房子的時候,做了點兒手腳。”

姬無夜又驚又怒:“什麽?”

墨鴉擡頭上望:“就是大殿屋頂最角落裏的那塊鋼闆。”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順着他目光望去。

墨鴉接着說:“當時我剛被提拔爲護衛統領,很得将軍信任。所以才能得到這份美差。”

他的臉上傷感流露,将軍難道真的會信任一個人?

将軍對他與别人,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别罷了。

墨鴉看向姬無夜,繼續微笑:“将軍,你說,我的運氣到底如何?”

姬無夜吼道:“原來你早有異心!”

他氣得咬牙切齒吹胡子,恨不得吃了這一臉微笑的墨鴉。

他想明白了,剛才墨鴉爲什麽一直在擡頭仰望屋頂。

墨鴉幽聲道:“将軍你又錯了。所謂伴君如伴虎,而将軍比猛虎更勝一籌。——我給自己預留一條生路,隻是防人之心而已!”

姬無夜怒極之下,反而哈哈大笑。

他仍然相信墨鴉不如自己,隻能接受自己一手安排的命運。

“好!有點小聰明!可惜,這點小聰明還不足以就你們的命!”

姬無夜說着,再次張開弓來,箭在弦上。

弓弦繃緊,吱吱作響。箭尖,再一次瞄準墨鴉。

姬無夜沉聲道:“就算有這樣的生路,你也沒命去走!”

墨鴉右手按在受創的胸前,咳嗽了幾聲,左手斜斜揮起,輕輕拭去了嘴角的血迹。

他悠然而笑:“将軍的一箭,确有石破天驚之力。”他一字字說道,“不過,我還是想試一試!”

他笑着,笑得如此決絕。

姬無夜冷冷地道:“那就看是我的箭快,還是你的腳快!”

墨鴉微一蹲身,用盡最後的力量,縱身而起。

他的人也像一支黑色的利箭,旋轉着直直向上飛去,向那個所謂的出路飛去。

此刻,墨鴉的心裏别無餘念。他隻有一個目标——完成生命中最後一個任務。

姬無夜瞄準了逐漸飛起的墨鴉,撇嘴一笑,一箭射出。

利箭呼嘯着穿透空氣,如影随形地追着墨鴉,距離漸近。

墨鴉聽着箭的呼嘯之聲,知道這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飛翔。

“世界上沒有一種鳥能夠一直飛翔,永遠不需要落地。”

墨鴉回過頭來,看着姬無夜,勾起嘴角,悠然而笑,是勝利的笑。

姬無夜瞥見他眼中的得意與嘲諷。

箭的方向,是屋頂的鐵闆。

箭的力量,無堅不摧。

姬無夜驚覺:“中計了!”

他反應過來得太晚,射出的箭,無法挽回。

箭在銳聲呼嘯。

墨鴉用力後仰,避開緻命的要害。但鋒利的箭尖還是擦過了他左邊的胸口。

鮮血,再次飛濺。

墨鴉低聲慘呼,仍然保持着仰面向上的姿勢,雙眼緊盯着箭的去向。

箭尖重重地插進了屋頂的一塊鐵闆。

此箭,石破天驚。

一聲砰然的響亮,鐵闆震碎,碎成千千萬萬塊碎片散落下來。

天空的光明,自鐵闆碎裂的洞口透了進來。

沒有什麽的速度比光還要快。

光明一瞬間就柔和而無往不利地驅逐了黑暗!

千條萬縷的光明柔和地降下,落在墨鴉身上。

墨鴉全身都籠罩在金色的光中,他濺滿血迹的臉上滿是疲倦,但依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緩緩合眼,緩緩地在光明中墜落。

他黑色的衣袂與羽毛輕輕上揚,墨羽與嫣紅的血珠飄散,飄散于不再黯淡的空間之中。

白鳳眼睜睜看着墨鴉緩緩墜落。

白鳳無法接受墨鴉的墜落。

他不禁撕心裂肺地放聲呼喊:“不要啊!”

似乎是白鳳的禱告傳到了上帝的耳中,局勢再次出現了轉折。

大殿兩側的窗槅,原本合起的一塊塊厚重鐵闆“嘭嘭嘭”地縮回,機括翻動,一排排森然的弩箭收回寒光,躲進了黑暗的孔洞,外界的光線再次一寸寸地投進來。

大殿上方的屋頂上封死的百十塊寒精鐵闆同樣砰砰的縮回,耀眼的光芒照下。

微風輕掠,鐵栅欄哐珰離地收起的瞬間,一個黑色的影子飛身而至,接住了緩緩下落的墨鴉,落在白鳳丈遠之處。

隻見他左手扶起墨鴉靠在他的肩上,右手伸出并攏的兩指,飛快地在墨鴉染血的身子上點來點去,墨鴉不由得輕哼起來。

一旁的白鳳看得出來,這個一身漆黑夜行衣的男子是在救墨鴉,他在封止住墨鴉流血的傷口後,右手一翻,掌心多出三顆圓潤的丹丸,強硬地塞進了墨鴉的嘴中。

墨鴉順勢咽下,他能從救他的黑衣人冰冷的眼眸中看得出一絲善意。

姬無夜現在真的想殺了突然出現的黑衣人,他安排的戲碼再次出現了纰漏,他怒火燒紅的雙眼迸發出無比攝人的寒光,厲聲高喝:“你是什麽人?竟然敢到将軍府撒野!活得不耐煩了!”

“喔,是嘛?今天将軍府納妾,挺熱鬧的,我們也來爲将軍送一份賀禮,聊表心意。”

一道媚惑中透着清冷的女聲傳來,“嗒嗒”的腳步聲,一個身姿曼妙的蒙面黑衣女子從黑衣人身後轉出,俏立其旁。

突然出現的黑衣男女自然是隐藏多時的衛莊和紫女。

“好!好!好!”聽到紫女的嘲諷,姬無夜的臉已經氣的由黑變紅再轉綠了,怒極反笑,陰測測地大喝三聲好。

“看來我姬無夜沉寂得太久了,老虎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了嘛,什麽阿貓阿狗都敢跳出來!”

怒氣勃發的姬無夜此時渾身上下真氣鼓脹,勁氣外露,青銅長刀高高揚起,如下山猛虎一般撲向黑布蒙面的紫女和衛莊。

面對狠狠地沖過來的姬無夜,紫女鎮定地撒出一把紫金色的粉末,之後看都沒看他一眼,側轉過身來,望向正在爲墨鴉處理傷勢的衛莊:“墨鴉的傷勢怎麽樣?”

衛莊雙眉皺起,沉聲說道:“右胸被利箭穿透,肋骨斷裂六根,傷及肺部和内腑;左胸隻是皮外傷,不礙事。真正麻煩的是他強行調動真氣,内息混亂,四處沖突,心髒受損。我隻是能夠暫時壓下他的傷,很難治療。”

“哦,那他豈不是成了一個廢物,救下他也不過是拖累,還不如不救。”紫女淡漠地說。

一旁緩緩地喘息着的墨鴉聽到這番話,臉色平靜,他早就知道自己拼命的後果,不過爲了白鳳,他還是會去做。

站在不遠處抱着弄玉的白鳳,聽到這裏則是狠狠地瞪着紫女,瞬間對紫女的印象差了許多。

而他懷中的弄玉眼中則是閃過一絲驚訝和感動,他明顯認出了來人就是衛莊和紫女。

另一邊,盛怒沖入粉末形成的紫霧中的姬無夜則是大叫不好:“陰陽家的**散和軟筋散!”他對着紫女再次發問道:“你到底是誰?”

紫女自然沒有興趣回答姬無夜的問題,而姬無夜則陷入了混亂的打鬥中。

跟随着姬無夜一起沖上來的護衛們中了**散,失去神智,反戈一擊,朝着姬無夜攻去。

姬無夜自然不受**散的迷惑,可是軟筋散的效果依舊無法避免,體内真氣運行速度變緩,差點提不上氣來,實力大損。

衛莊和紫女的出現,是否意味着将軍府波詭雲谲的會局勢平靜下來,白鳳和墨鴉是否能逃離死亡的召喚,實力大損的姬無夜又是否見到明天的太陽。

一切,都是未知數。命運的軌迹,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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