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樂無盧言猶未盡地回到攤位,柴禾已賣得所剩無幾。
柴禾賣了兩個布币,樂工分給樂無盧一個布币。樂無盧不太清楚一個布币的價值,感覺很好使。他腼腆地接過一個布币,有種來之不易的感覺。
這是他第一次掙錢,一個布币。
此時,一位媒官走過來,上下打量樂無盧。
樂無盧見官吏看着自己,目不轉睛看着他。
媒官走過來左邊,樂無盧就走過來右邊,媒官走過來右邊,樂無盧就走過來左邊,兩人四目相對,轉了一圈,舉止生趣。
樂無盧以爲來是親戚,急切問:“您是?”
“樂無盧?你離家六年才回來?”媒官問。
“是!”
“娶妻了嗎?”媒官非常關心問。
樂無盧先是一愣,緊接着茫然搖頭。
媒官臉色一變,氣憤說:“你今年二十有二,至今未娶!我限你一月之内必須成親,否則罰雙倍稅錢!”
樂無盧當場黑臉,徹底傻眼,心好受傷…
每人每戶,每月必須繳稅,這是古代的政策。催百姓成親生子,爲國家增加人口,也是政策。
“六年前,我就警告過你了,沒想到你至今未娶!你記住了!一月之内必須成親,否則罰雙倍稅錢!一月二十布币!”言畢,媒官忿忿離去。
樂無盧的内心無比糾結:這是什麽時代啊!官逼民成親?我一日才賺一布币,一個月怎麽可要繳稅二十布币,不是逼人成親嗎!
爲了不被罰稅,樂無盧心生一個堕落的念頭,去桑園學少年,嬉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然後,泡一個妞,娶一個妻,完成任務?
想着想着,樂無盧笑了,笑容非常苦澀。
當然,他隻是想想罷了。倒是因爲這件事,他猜想到另一件事,六年前,十六歲的樂無盧是否爲了不被罰稅,才離家找心上人?
可是找到了嗎?
樂無盧的心裏又有了新的憂慮。
……………
日複一日,樂無盧漸漸習慣了戰國的生活,熟悉了集市的環境,常常湊來聆聽幾位老伯閑談小道消息。
樂無盧年紀雖青,卻擅于交談,很快跟老伯們聊成一片。爲了讓老伯們多說小道消息,樂無盧用了一布币買了甘蔗哄他們講消息,從而了解戰國的情況。
各國的貨币不同,輕重不一,趙、魏、韓流通布币,齊、燕流通刀币,秦國圜錢,楚國蟻鼻錢。
當今趙王即位後,第一件事便發了一道敬老律法:國中凡有八旬以上的老人,每月可領俸祿,開創了敬老的先例,所以趙人特别擁戴趙王,并且敬老。
秦國尚武好戰,齊國尚文重禮。
趙國有一遊俠相裏勤逮捕盜賊,被人譽爲第一遊俠。
趙王的堂妹良公主,多才多藝,貌若天仙。
各國之間盛行合縱連橫的策略,張儀提倡連橫,公孫衍提倡合縱。
四年前,五國攻秦,不戰而退。次年,修魚一戰,秦軍交戰趙魏韓三國,秦軍殺了趙魏韓八萬多人,天下震動!
老伯們講着各種各樣的消息,樂無盧的心情随着内容而起伏不定,喜憂無常,其中讓他氣憤的是戰争,一場戰争死了數萬人命。也因于此,他的内心浮生了合縱的念頭。
戰國是一個可以自由議論的時期,人們可以公然議論各國的朝政以及人物,因此,樂無盧能夠輕易地了解各國的情況。當然,議論已國則要慎重,否則随時被送往監牢。
……………
月明星亮,夜空清晰,蟋蟀吱聲遍布山林間。
月光下,一道身影在林間悠閑漫步。
樂無盧望向夜空,雙手握拳吹起手埙,步伐款款轉悠林間,感受涼爽的空氣,内心一片幽靜,猶如此時此景的幽靜山林。
埙音輕而盈,清而脆,全無節奏,像随意吹鳴,卻别有一番動聽。
在戰國生活了一段時間,樂無盧似乎喜歡了這種生活,砍柴爲生,山林漫步,聞花香,觀鳥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惬意在其中。
不知走了多久,他止步蹲身,食指在地面寫了一行字。
他看着那行字,眼神猶豫,陷入沉思。
良久,他款款離去,留下地面一行字:合縱與逍遙。
手埙聲和吱吱聲點綴了這個甯靜的夜晚,幽靜的山林。
……………
街道上,有一個灰衣男子押送三個人犯徐徐而過,引得行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灰衣男子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态,劍眉星目,眼神彌散滄桑氣息,身穿樸素的灰色便服,腰帶懸挂一個葫蘆,以及一柄銀鞘長劍,随步搖曳,煞是潇灑。
灰衣男子正是相裏勤。三年前,他出現在趙國,以逮捕罪犯争取賞錢爲生,所到之處,罪犯聞風而逃,因此俠名傳遍趙國,也被人譽爲趙國第一遊俠。
在趙國,皂隸敬佩他,盜賊畏懼他,而達官顯貴用重金邀他當守衛,皆被他一一回絕。
然而,他卻過着浮蹤浪迹生活。
相裏勤拖着三大盜交給官府,賺得七十個布币,然後準備找一間客棧,好好吃一頓犒勞自己。
路過集市時,相裏勤突然停下腳步,眼睛盯着路邊一間柴禾攤的青年。
那青年身穿深衣,長相清秀,氣質文雅,卻蹲着柴禾攤,手持黑炭在地上練字,樣子極其落魄,極其可憐。
書生淪落成樵夫,真可憐…
相裏勤在心中暗說,眼神冒出同情之色。
“賣柴禾咯!”
樂無盧吆喝一聲,擡起頭來,便見眼前有個佩劍的白衣男子,樂無盧悠悠問:“大俠,買柴禾嗎?”
相裏勤沒有回答,從布袋掏出五個布币遞給樂無盧。
一看有五個布币,樂無盧雙眼一亮,以爲大生意來了,立即站了起來,爲難說:“大俠,小攤的柴禾不夠你這麽多布币啊。”
“給你。”相裏勤面無表情,将五個布币伸到樂無盧的面前。
樂無盧見察覺這個大俠的眼神充滿同情,感覺自己被當成乞丐施舍了,臉色暗淡說:“我不是乞丐…”
相裏勤上下打量樂無盧,眼裏的同情之色增加了幾分,于是又掏出五個布币,一共十布币放在樂無盧的腳下,默默離去。
樂無盧看着腳下十個布币,楞了一下,随即撿起布币追上那個莫名其妙的俠士,邊追邊喊:“我不是乞丐!你回來!”
相裏勤發現樂無盧追來還錢,邁步就跑。他清楚讀書人有骨氣,不會輕易接受他的幫助,可他卻想幫他。
樂無盧提起下裳,加快速度追相裏勤。
“你站住!”
集市上,有一人在前面跑,另一個人在後面追,伴随那句話,很容易讓人産生了一種誤會…
“抓竊賊啊!”
一聲落下,中間的行人和路邊的攤主紛紛拿起随手的工具,有扁擔﹑秤砣﹑菜籃子…
數十人手持工具,露出見義勇爲的表情,赫赫擋住相裏勤的前路,那氣場相當龐大。
趙人的性格剽悍,又有扶弱抑強的精神,更者,這是一個重名輕命的時代,有個好名聲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可以受到衆人稱贊,因此才出現了這一幕。
相裏勤被人團團圍住,眼神微驚,無力地解釋:“勤不是竊賊。”
樂無盧徹底懵了,仿佛目睹了一幕千古罕見的現象。那人有佩劍,如果真是竊賊,人們的反應不退避三舍就是勇士了,竟然還敢沖出來圍堵他?
“誤會!誤會了!這位俠士布币掉了,我追上來還他。””樂無盧連忙跑過來向衆人解釋。
衆人聽了這句話,才放下工具。一個老伯指着相裏勤說:“你是相裏俠士!”
衆人一下子沸騰議論,言語充滿了敬佩。
樂無盧在集市常常聽到遊俠相裏勤的俠義事迹,沒想到今日遇到本人,他把十個布币遞還相裏勤:“我不是乞丐,謝謝你的好意。”
“你可以買筆簡練字,望你不要嫌少。”說完,相裏勤揚長而去。
“你等等!”樂無盧一臉無奈,繼續追他。
相裏勤見樂無盧又追來,望向裏巷的圍牆,緊接着快步奔跑,臨近裏巷時,縱身一躍,雙手一搭牆頭,整個人跳入裏巷。
出了裏巷,相裏勤繞過兩條街道,進了一間客棧,找了一處席位坐下來,點了一鍋炖肉,一鍋雞湯,一壺酒。
等候美食來臨期間,相裏勤取出一條白色布巾,悠閑地擦起佩劍。
這柄佩劍雖然不是好劍,卻是他抓了一年大盜的賞錢買來的,因此他特别珍惜這柄佩劍,每日必須擦劍。不允許佩劍出現髒污,也是他一貫的習慣。
就在這時,一件有趣的事情出現了。
一道身影沖進客棧,直奔相裏勤的席位而來。
“砰!”
十個布币砰的一聲擺在幾案,氣喘籲籲的樂無盧面帶得意笑容出現在相裏勤的面前。
相裏勤沒想到這位落魄書生能追來,确實被驚訝到了。
樂無盧氣喘籲籲說:“我…不是…乞丐,你不…要施舍我。”
“勤沒有羞辱你,隻是覺得你可憐…”相裏勤同情說。
“總而…言之,謝…謝你的好意。”樂無盧感激說。
相裏勤手示席位,邀請樂無盧入席用餐。
樂無盧苦笑說:“我還要回去攤位賣柴禾…”
言畢,他拱手,離去。
相裏勤目送樂無盧離去的背影,有感而發說:“士子真有骨氣。”
美味的菜肴呈來幾案,一股香味撲鼻而入。相裏勤食欲大開,将剛才的事抛于腦後,夾了一塊香嫩的炖肉塞入口中,又灌了一口美酒,甘甜可口,即解渴又解饞。
啃慣幹糧,難得吃一頓奢侈的食物,相裏勤露出滿足的眼神。
……………
日落西山,染紅天邊,一縷夕陽斜照大地。
樂無盧獨自走在山路小道,雙手捧着一隻母雞,正往回家的途中。
“咕…”母雞被繩子捆綁了,不停地驚咕。
“你放心,我買你不是殺你,等你長大了,記得要多生蛋報答我,知道嗎?”
此時,樂無盧見到地上有一個鳥巢,發現裏面有鳥蛋,出于好心,他先把母雞放在地上,鳥巢揣在懷裏,四肢并用攀爬上樹,将鳥巢放回樹梢間,再牢牢鞏固它。
而在這時,道路的兩頭有兩人出現,他們各有佩劍,神色緊張,目光謹慎地張望前方,直到發現彼此,兩人快步走來中間會合,同時揚聲對話。
“蒹葭蒼蒼!”
“白露爲霜!”
樹上的樂無盧聽到聲音,左右一望,心中取笑說:對詩?
黑衣男子目露期待,提高聲音說:“所謂伊人!”
滿臉鬓須、長相粗礦的白衣男子露出一口黑牙,一拍胸脯說:“在這呐!”
樂無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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