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訴沒有問扁鵲,而是問樂無盧:“請問樂先生祖上是何人?”
樂無盧冷冷說:“祖上無名士子,不提也罷。”
陳訴嘴角揚起一絲冷笑,咄咄問:“樂先生,你隐瞞身世是否因爲祖上不清白?”
樂無盧聽到這句話,眼中冒氣,愈來愈濃,随即卻忽然微笑說:“陳先生,請上前來。”
陳訴一副小人得意狀,大搖大擺走來樂無盧的面前。
樂無盧冷冷一笑,二話不說,舉爵,潑酒。
“哇……”
學宮揚出一片驚訝聲,樂無盧鬥膽得罪小說家,肯定少不了被臭名遠揚。
淳于髡忍俊不禁,卻礙于主管的身份,敷衍說:“樂先生,不得無禮。”
陳訴被酒水灑了一臉,一愕再愣,怒瞪樂無盧:“你…敢潑我!”
“我今日看過黃曆:宜潑酒。”
言語诙諧,樂無盧從容一笑,利索又倒了一爵酒水潑向陳訴。
宮樓,趙良瑜見景,喜笑顔開,唇畔浮現兩處梨渦,一隻寬袖掩來遮住笑姿。
“潑得好!”
台階處。無不知呐喊一聲,相裏勤跟着附聲,衆人看不順眼陳訴的臭嘴,一緻起哄呐喊,聲勢龐大。
陳訴滿臉酒水,衣衫也濕了,很是狼狽,而他的臉色惱怒萬分。
樂無盧向淳于髡賠禮:“擾了學宮,在下這就離去。”
淳于髡愛才心切,心生了招攬樂無盧的想法,連忙挽留他:“樂先生留步,老夫不追究,你請就坐。”
樂無盧沒想到淳于髡如此通情達理,欣喜地道謝,回席。
田墨拱手問:“請問樂無先生,所學何家?”
“在下百家略有所學。”樂無盧說。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樂無盧無心所言的這句話引起了各大學術流派人物的有意關注。
“公梼生,請樂無先生賜教。”
一把羽扇輕搖,公梼生率先而起,面帶自信的笑容,舉止非常有趣,惹得衆人目露笑意。
“啊?”樂無盧愣了愣,看了看公梼生,茫然問:“賜教什麽?”
公梼生羽扇徐徐一揮,頗有氣勢說:“陰陽五行、天文地理,乃是周易占蔔,先生随意擇之。”
樂無盧表情僵硬,整個人怔住。
在陰陽五行、天文地理,乃是周易占蔔,樂無盧是一竅不通,隻好選擇認輸。
“在下才疏學淺,不敢與公梼先生一比。”
“樂先生對百家略有所學,莫要謙虛,不如我們一比占蔔。”
說時,公梼生從袖内取出一個龜殼,又從殼内倒出三個占币,用挑釁的語氣說:“你我各占一卦,算算未來的天下大勢。”
這個話題是天下人最想知道的事情。
“在下不精占蔔,不敢現醜。”樂無盧說的是真心話。
公梼生不悅說:“樂先生輕視公梼生?”
樂無盧即想解圍,又不想得罪人,思來想去,想到一個辦法。他取出腰帶的玉佩握在手心,看向公梼生,微笑問:“公梼先生,你算算我手中的玉佩是好是壞?”
“是好!”
”是壞!”
台階的人群連連發出猜測聲,煞是喧鬧。
公梼生搖了搖羽扇,淡笑說:“公梼生若是猜好,你将玉佩捏碎:若是猜壞,你現出玉佩,無論生如何回答,結果一樣猜不到。”
樂無盧當然知道這點小聰明難不倒人,但他留有後招。
“你不覺得占蔔同樣是如此嗎?”樂無盧意味深長說。
公梼生心切說:“你的意思是天下大勢會因時變化?”
“天下萬物,變化不定,如雲如雨,如朝如夕。”樂無盧不懂周易占蔔,可說出來的話真有深奧之意,乍聽之下确像内行人的言詞。
公梼生雙眼大睜,認真說:“實不相瞞,生算出将來齊國能統一天下,但卦象藏有變化。”
“齊國将來統一天下!”
滿宮一片喧鬧,異常的震驚。
就在震驚聲彌散時,張儀取笑說:“公梼生,你是齊官,爲齊國美言不覺過甚?”
“籲!”
衆人一緻向公梼生抛出一片唾籲聲。
“卦象确是如此。”公梼生認認真真說,緊接着對樂無盧說:“樂先生,你大可占蔔一卦。”
樂無盧理智地裝作視而不見,以免惹事。
公梼生無趣地收起龜殼,回到猜測的話題:“樂先生,生可以猜出你的玉佩是好是壞。”
“哦?”樂無盧把握着玉佩的右手擺在幾案。
“生将答案寫在竹卷,你再張手。”公梼生睿智一笑說。
樂無盧停頓了一下,點頭。
所有人提起了好奇心,張望兩人有趣的較量。
宮衛呈來簡筆擺在公梼生的幾案。
公梼生用寬袖擋住,提筆在竹簡寫上答案。寫答案時,他生了一個小心思,在竹簡一面寫好,一面寫壞,如此一來,無論樂無盧的玉佩是好是壞,他照樣赢了。
寫好之後,公梼生雙手捧着竹簡,露出一副勝券在握的神情:“請樂先生張手。”
“你先張開竹簡。”
“你先張手。”
二人含笑對視,較量的趣味氣氛惹得旁人陪笑。
樂無盧這塊玉佩可是花了三百刀币買來的,當然不會握碎它,更不會讓公梼生猜到答案。
隻見樂無盧慢慢升起右手,引得人們的心情滿是期待,踮起腳尖,伸長脖子關注那隻手掌。
宮樓木欄處,趙良瑜目睹稷下學宮各方人士的辯論,品嘗美味的醇酒,她的心情分外愉快,不時淺笑。
“樂無盧要輸了,公梼生太狡詐。嘻嘻…”在宮樓的芊兒剛才清楚看見公梼生在竹簡的兩面各寫好與壞。
趙良瑜搖頭,嫣然一笑說:“樂無盧赢。”
“怎麽會?”
“不信,你看。”
在衆人關注之下,一隻白皙的右手,五指慢慢打開,結果令人大爲意外。
手心竟然空空無物,玉佩不知什麽時候被樂無盧換走了,公梼生被樂無盧耍了。
“你依然猜不到,哈哈…”樂無盧笑容可掬,享受勝利的榮耀。
公梼生一臉難堪說:“樂先生不覺狡詐?”
“一塊小小的玉佩握在我的手中,你都猜不出結果,何談占算天下大勢?”樂無盧理直氣壯回,随即笑說:“況且,你必定在竹簡各寫好壞,對嗎?”
被識破的公梼生臉色一沉,緊接着漸漸笑了。
兩人對視而笑,沒有敵意,沒有惡意,有的是相逢恨晚的感覺。
歇了一個公梼生,又來一個曹商。
曹商諷刺問:“樂先生學識博廣,爲何一無家室,二無高就?”
樂無盧微笑說:“向往逍遙罷了。”
“你荒廢一生不覺羞恥嗎?”曹商譏笑問。
樂無盧有些不悅地反問:“若我的現況是羞恥,何爲光榮?”
“榮華富貴,名利齊全!”
“榮華富貴,人皆所求,然而終究是追求快樂,對嗎?”
“是。有了榮華富貴自然是樂!”
“榮華富貴也好,吃喝玩樂也罷,皆是人所追求之樂,而此樂源自外界,若我内心有樂,向往逍遙,何必多此一舉尋找外界之樂?”
樂無盧崇尚道家思想,也是唯心者,當然,在衣食無憂的情況下,他才會唯心。
有不少道者共鳴,撫掌響應。更有大多人認爲樂無盧無所事事,投來鄙夷的目光。
陳訴譏笑說:“樂無盧,我看你是得不到榮華富貴而假裝無所追求吧?”
樂無盧瞥了陳訴一眼,侃侃而談說:“樂是一個念想,追求逍遙并非無樂,逍遙本身即是一種樂,追求逍遙就是追求樂,其中的奧妙無法言喻。正所謂,言者不知,知者不言!”
陳訴激動說:“榮華富貴才是樂!功名利祿才是樂!”
曹商附和一句:“對!當官才是樂!”
莊周意味深長說:“老朽給各位講個故事吧。蟬與斑鸠譏笑鵬說:我們奮力而飛,碰到榆樹和檀樹就停止,有時飛不上去就落在地上,何必飛到九萬裏的南海去呢?“
莊周望向陳訴和曹商,繼續講:“有人到近郊,隻要帶兩餐糧食;有人到百裏外,隻要備一宿糧食;有人到到千裏之外,則要聚積三月糧食。而蟬和小斑鸠兩隻小蟲又怎麽知道鵬飛往九萬裏遠的南海做什麽呢?”
陳訴和曹商一頭霧水,仔細回味故事。
惠施看着陳訴和曹商,趣味問:“蟬和斑鸠,你們聽懂了莊子的故事了嗎?”
惠施一語戲三人,陳訴,曹商,莊子。
莊子笑着撇清說:“老朽隻是講故事,并無暗喻人。”
“莊子又說了:你們不是人,而是兩隻小蟲。”惠施再替莊周翻譯,言語更顯诙諧。
陳訴和曹商徹底黑臉,又自覺辯不過這兩位老人,隻好吞聲咽氣。
“哈哈哈哈哈…”歡樂的笑聲回蕩學宮。
莊周和惠施互相對視,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在場者今日大有收獲,即長見識,又得歡樂,人人陶醉在愉悅的氣氛之中。
此時,腹朜長身而起,望向對席的孟轲,揚聲說:“鄙人方才聽聞孟子講訴儒家思想,有一拙見。”
孟轲正在美滋滋地品酒,聽到腹朜的話,即刻放下銅爵,提起十分精神,進入吵架狀态,并微笑說:“钜子但說無妨。”
“兩大顯學要辯論了!”
不知是誰嚷了一聲,燃起了所有人的期待感,人人翹首以盼觀望儒墨兩位代表人物的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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