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雨。左寶貴早上接電谕,令其抽調奉軍四營趕赴朝鮮平壤,會辦軍務。另,奉天東邊兵備道靖邊軍五營臨時歸其統轄,同時入朝。左寶貴遂下令各地奉軍先行,會合靖邊軍于九連城,其本人及右營或礙于趙西來關系,擇日再行。
午後2時于碼頭見奉軍新購之格林炮兩挺,上岸後即運往前方……
川畑現匿藏于一美國教堂内,得教士和美國領事田夏禮相助,稱其爲學生,目下正赴上海準備歸國……
傍晚回店立刻撰寫第21号報告。清庭已禁發密電,現除一等三、四等有印官報,督辦、總辦有印公報,密碼照發留底備查外,凡商報無論華洋文密報均不準收。明碼電報還派員查看。自石川遇害後,風聲漸緊,現時行事猶如履薄冰,需更爲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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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德鳳苦笑道:“還勸?有去無回的誰去呀?”交叉雙手又道:“何況他們要是肯降,自己也會降了吧?”
慕奇轉過身道:“再勸一下吧!狗急跳牆,我不想你們去朝鮮前再有什麽閃失。”
“什麽?!朝廷下令了?”聽見終于要去朝鮮,金德鳳馬上緊張起來。
“對。”
“你不用去嗎?”
慕奇轉身回去,歎道:“我也想去呀!但旅順既爲重鎮,就始終要有人留下。”話畢又提起望遠鏡看着遠方。
過了一會,楊建勝急步前來,慌張地說:“日本人偷襲了咱們的兵船呀!”
“什麽?!”金德鳳兩眼快冒火。
“咱們上千個士兵也沒了!”
“砰”的一聲,金德鳳一拳打穿旁邊的木闆:“他*奶奶的!這幫狗崽子真他*媽*的夠膽!”
慕奇的臉稍稍往後,卻不以爲然,像是早就聽說了。
楊建勝瞟了慕奇一眼,也沒在意,繼續向金德鳳說:“現在朝廷上下都主戰,懿旨也主戰,左軍門已收到赴朝的命令了!各地的奉軍都在整裝待發呢!”
“就咱們入朝?究竟日本有多少人了?”金德鳳十分着急。
這時慕奇終于對楊建勝有所注意。
“日本有多少人我可不知道,但這次朝廷可是發大兵了!除了咱們加上靖邊軍六個營,還有奉天馬凱清的毅軍四個營、從吉林來的豐升阿練軍六個營、天津薛雲開盛軍的十三個營,總計有……二十九個營!”這時候熱血沸騰的說:“二十九個營!日本人這回死定了!”
隻聽得慕奇冷冷地道:“你不是說你不知道日本有多少人嗎?”
楊建勝想不到慕奇突然這樣問,楞了愣說:“……沒錯。”
“那你怎麽知道日本人死定了?”慕奇眯起眼睛看着楊建勝。
楊建勝鼻子嗤的一聲說:“日本不就是個島國嘛!聽說就是比台灣大些!能有多少人呢?”卷起袖子又說:“再說,即使他們比咱們人多,但他們不就是倭人嘛!和那些朝鮮土著差多少呢?”
慕奇卻皺起眉頭:“要是如此,那朝廷何需派二十九個營了?”
楊建勝一時間答不上話。
金德鳳的腦子一時間也轉不了,眼珠子不停地滾。
慕奇瞥了兩人一眼,走到旁邊一闆凳,坐了下來。
沉默片刻,楊建勝不忿道:“你啥時候站到左軍門那邊去了?”
“他說的對不對我不知道……”慕奇一手擱在大腿上,身子前傾,擡頭說:“但我知道,你就是輕敵。”
“你……”楊建勝瞪大雙眼,欲上前和慕奇較勁。
金德鳳見狀忙上前按着楊建勝。
“各位大人,吃午飯了!”剛好這時有個哨官拿來一大盤饅頭。
金德鳳見狀,忙拿起饅頭遞給兩人,打完場道:“來!吃饅頭!吃饅頭!”
慕奇拿起了一個饅頭,正欲張口,卻聽得那哨官說:“對!都護!我哨哨長老劉死了,我想讓嶽冬去頂他,你覺得如何?”
楊建勝和金德鳳聽見都好奇地看着慕奇。
隻見慕奇放下饅頭,想了想,半晌嘴角上揚的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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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陣細雨下,嶽冬獨自坐在楊字營陣地裏的一個角落休息。近二百具屍體就放在嶽冬前面,旁邊挖了個大坑。
上百個附近的村民在陣地外圍觀看着,當有勇兵往他們看時,他們總是低下頭。要是有勇兵靠近點,他們便紛紛離去。但當避無可避時他們又是多麽的友善,對于勇兵要借他們的闆車去運屍體他們都慷慨地答應了。
從未和敵人如此你死我活厮殺的嶽冬,此時滿身污垢,身上沾了不少血污,号衣又髒又破,手臂、大腿各被砍了一刀,繃帶還滲着血,細的傷口不計其數,雙手擱在膝蓋上,一手拿着碗水,茫然地看着眼前堆得似山的屍體。
看着這些屍體,一個疊着一個,一層疊着一層,手腳淩亂,衣衫破爛,清澈的雨水沖擦過屍體後都變成髒水和血水,有的腸子也流了出來,發出陣陣腥臭,嶽冬此刻隻覺得,人命真他*媽*的脆弱,也他*媽*的賤。再想到他們如此不要命的隻是爲了口飯,也隐隐覺得,他們不過是一堆肉,不管是死後,抑或在生前。
“怎麽了?一個人如此寂寞?”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在嶽冬眼前。
“都護……”嶽冬的思緒被打斷,擡起頭雙目無神的看着慕奇。
慕奇向嶽冬遞個饅頭,見嶽冬茫然的搖搖頭,便問:“發什麽愣了?”
“沒什麽……”
慕奇坐在嶽冬身旁,順着嶽冬的目光看着前方的屍體,咬了口饅頭說:“死幾個人就這樣子,你怎麽去朝鮮?”
嶽冬怔了怔:“我要去朝鮮了?”
“對。朝廷已經命你的左叔叔去朝鮮了。咱們這幾天就得解決趙西來,之後你們就馬上入朝。”
“你不用去?”
“我要留下鎮守旅順。”
嶽冬點了點頭,又回複剛才那茫然的神色。
慕奇見狀,拍了拍嶽冬的肩膀道:“對!你小子今次剿匪厲害!每次都不要命似的!我回去會跟左回子說,拔你當外委!”
嶽冬終于有點反應,眼睛骨碌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笑意:“謝謝慕都護……”但馬上又鎖着眉頭:“但日本人……是不是真的如左叔叔所講,比趙西來還厲害多了?”
慕奇知道嶽冬擔心什麽,安慰道:“别擔心,經過這幾個月的磨練,那些日本狗崽子肯定不是你的對手!”又道:“這可是立功的好機會呀!我想去也去不了!”但臉上還是閃過一絲的不自然。
隻見嶽冬還是眉頭深鎖,出神地看着地上,心中顯然牽挂着某個人。畢竟,如此難得才拔爲外委,但頃刻又要遠赴朝鮮,就算這次平安回去迎娶蘭兒,但再去朝鮮也不知能否回來。
突然身後有人力竭聲嘶地喊叫:“狗賊!*操*你*祖宗!……哇……”但距離太遠聽不清楚。
嶽冬站起了身,往身後山坡下遠處的空地看去。
人都像螞蟻般小。嶽冬隻勉強看到有二十多個人跪着,全都被勇兵按住身體,辮子被往前扯着,一個劊子手則在幹活。
無論他們如何掙紮,如何喊叫,他們的頭,始終一個一個地離其身體。
餘下的,開始連喊也放棄了,認命似的跪着,或許在盤算,早點投胎是否更劃算。
沒人喊了,一切都歸于寂靜。
頭,繼續悄無聲息地落地。血,像捏破柚子肉所噴出來的那丁點的汁液。一切,仿佛都是可有可無。
沉默的,還有嶽冬。
慕奇看了看身後,又瞥了嶽冬一眼,像是有點不屑他的婦人之仁,看着遠方的屍體說:“你不用可憐他們。他們是賊,當賊就是這下場。”
“他們……不是都投降了嗎?”嶽冬聲音嘶嗄的說着。
“投降就不是賊了嗎?幾百人哪!要是都把他們都關進大牢,誰給他們飯吃?”頓了頓又說:“何況,他們是趙逆的人,壓根不可能有活路。”
“但殺了他們,以後還有誰會投降?”
“但不殺死那些想吃飽的……”慕奇語帶感概的說:“以後還有誰願意乖乖的挨餓啊?”接着放眼遠方的村民,把最後一口饅頭放進嘴裏。
嶽冬愣着。聽了左寶貴說“保家衛國”這麽多年,嶽冬并不覺得自己真的爲這四個字做了些什麽。現在聽慕奇這麽說,卻隐隐覺得,“保家衛國”,原來是這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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