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南下



薛雲開擱下筷子,雙手放在桌上,看着眼前一桌的飯菜,冷冷地笑了笑,但又像是苦笑:“這可又是一大難處呀!咱們爲求先進平壤,都是人先走,而糧草在後。但現在也快一個月了,盛軍國内的糧草才剛到旅順,就算到了義州,也得像毅軍的糧草一樣,不知何時才能過江,過了江的還要沿那條該死的朝鮮後路上轉運,目下咱們随帶的軍糧還有在路上的呢!我想,貴軍也好不到哪去吧?”

見左寶貴默默地聽着,沒有回話,薛雲開繼續道:“目下平壤已近萬人,吃的都是随身攜帶的那丁點的糧食,咱們雖已委托平安道就地籌措,但物價就随之上漲。雖說朝鮮物價便宜,但平壤的百姓也得吃的呀!還未說即将到來的蘆榆防軍和各路援師?你說,如此境況,如何南下?”

然而左寶貴卻好像早就想過這問題,盯着薛雲開道:“既然平壤是養不起這麽多人,那咱們就更應該分兵駐紮,此其一。其二,現在開始秋收季節,而平壤漢城之間農田衆多,我想應該沒有糧食之虞。其三,我也說了,咱們南下不一定要去漢城,隻據守四周之險,最多出行數百裏,要是糧食遠在義州,那在黃州還是在平壤又有何區别?”

薛雲開反駁不了,細起眼睛看着左寶貴,眼冒寒光。老實說,薛雲開雖然縱情酒色,但習慣武人相輕的他絕不乏實實在在的戰功,而他亦有心再官升一級,所以他此番被派來此地,絕不像那些盲目自大的官兵,相反,他早就聽說過日軍近年勤練西法,務求脫胎換骨,也早就想過衆多對策,這也是爲何他老覺得兵力太少。

但他始終認爲,以一萬兵力死守平壤,靠着平壤的天險和雄偉的城牆,縱是惡戰,相信倭人亦難一舉攻下。而時日一長,也就如左寶貴所說,後方緩師陸續趕至,對倭人必然不利,那時候再南下漢城也不爲遲。故在薛雲開看來,其他任何策略都得冒不必要的險。

但最重要的還是,作爲北洋嫡系的他,早就收到一意主和的李鴻章的指示,絕不能孟浪進兵。這和其海戰思維如出一轍,重兵之駐平壤猶如水師之守渤海,兩者都隻作“猛虎在山之勢”,務求以逸待勞。畢竟,盛軍毅軍和北洋水師都是李鴻章的家當,打光了自己也完了。何況,所謂的四大軍已經是東拼西湊,一時三刻實在難以再擠出什麽援兵來。故即便薛雲開真覺得左寶貴的話有理,也絕不敢去改變李鴻章親自定下的策略。

至于左寶貴則已離開北洋多年,此次奉軍爲四大軍之一,也是由李鴻章出面請裕康而非直接調遣。故李鴻章其實是不太好意思對奉軍指手畫腳的,但同時也不會向其透露其心裏的盤算,當然這也可以免得左寶貴摻和。至于對李鴻章唯命是從的薛雲開,對于這個由上司請來的左寶貴,即便對他更不滿,也斷不敢随意拿老大的話來壓他。

故此刻的薛雲開也不想再反駁左寶貴,也沒心思去思量如何反駁,隻道他欲争功,又或是輕敵,緩緩道:“左軍門呀……你有你的道理,但你說的,終究還是冒進。此次倭人來勢洶洶,有備而來,咱萬不可以輕敵,葉提督的捷報,未必可信。我看,咱們應該先固後路,後圖進取爲妥。”

“我就是不輕敵才有此議,”左寶貴鼻子吭氣道:“至于葉提督的捷報,我壓根就不信!”

薛雲開覺得這個左寶貴實在很難纏,不耐煩地說:“總之,朝廷對咱們此行的命令是到平壤會辦軍務,何況至今尚未委任諸軍總統,那咱們就應該謹遵朝廷的意思在此候命,而非自作主張!”話畢盯着左寶貴,目光也變得挑釁。

“那咱們也應該審時度勢,向朝廷進言,而不是在這兒株守以待吧?”

薛雲開忍無可忍,動氣說:“要是左軍門你覺得南下有利,就請你先向朝廷進言,又或奉軍自己去也行!本軍門還是覺得先圖守局,穩打穩紮,而不是在人寡兵單下孟浪進兵,貪功好勝!”

靜默中左寶貴看着薛雲開,覺得大敵當前下實在不宜與他鬧得太僵,畢竟入朝的勇兵數目盛軍就占了差不多一半,故最後隻是輕輕點頭,退讓道:“既然薛軍門這麽說,我就隻好獨自向朝廷進言了,不過……也不要說我沒提醒薛軍門,朝廷命咱到此會辦軍務,其背後的意思顯而易見,就是把倭人驅逐出朝鮮。若是一味言聽計從,連出謀劃策也不敢,恐怕往後就難更上層樓了……”左寶貴知道他才是貪功好勝之人,故以此誘說。

薛雲開鼻子吭了口氣,白了一眼,喝了口酒,沒再吭聲。

馬凱清始終沒發一言。

左寶貴想起剛才提到葉志超,便問馬凱清:“可有葉提督的消息?”畢竟這時關系好一點的要數馬凱清了。

“幾天前來了他們的飛騎,說他們正在元山南邊的高城附近,咱們已經派人去接應了。”

薛雲開此時語帶不屑道:“繞這麽大個圈,哪兒像打勝仗?”

左寶貴和馬凱清都沉着臉,沒出一聲。他們都知道,若葉志超的是敗績,對于“貪功好勝”的薛雲開要當平壤總統,以至往後再往上爬,可是個絕好的機會。左寶貴也想說,成歡位處漢城南邊,敵衆我寡,往東繞過漢城北上也是無可口非,但爲免再和薛雲開交鋒,始終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左寶貴再吃了點東西,再問了一些軍務細節後,見沒什麽好談,又急着回營地處理軍務,便向兩位告辭。

薛雲開此次本想替左寶貴洗塵以示好意,誰知道熱臉貼着冷屁股,這時看着其背影沿着走廊遠去,再也憋不住,也不介意給身旁的馬凱清聽見,白眼罵了句:“臭回子!”

馬凱清沒有出聲,也放眼左寶貴的背影,眼神還是依舊的深邃。

沒過多久,馬凱清的親兵在房間門口向他打招呼,神色甚是不安。

“失陪一下!”馬凱清跟薛雲開說了聲,然後走到門口:“什麽事了?”

那親兵看了看房間裏的薛雲開,見他隻管喝酒吃菜,然後又把馬凱清引開了好幾步,才惴惴不安地低聲說:“剛收到中堂的電報,說有傳言,謂咱們赴朝途中**搶掠,中堂現在很是不悅呀!”然後提起手中那電報譯文。

馬凱清駭異非常,搶過譯文,讀了一遍又一遍,眼睛久久也沒眨一下,臉色變成了鐵青,哪怕血戰沙場,四面楚歌,心裏也沒有過如此的悸顫。

此行他一直戰戰兢兢,畢竟幾個月前才補受太原鎮總兵,和左寶貴和薛雲開屬同級,但比兩人都要年輕。而此次剛正式當上總兵李鴻章便對其委以重任,貴爲一軍之首,若不負所望,提督之位指日可待。但如今,何以就出了這樣的一個岔子?還要壓根是胡說八道,無中生有!他麾下的毅軍戰績彪炳,追随左宗棠收複新疆他功不可沒,他治軍之嚴連左宗棠也承認,在旅順建港他不遺餘力,此行赴朝他馳騁萬裏,馬不停蹄,他自問盡心盡力,何以目下中堂卻不相信自己?難道真如左寶貴所言,自己在新疆殺戮太甚,連中堂也覺得自己麾下的毅軍是驕兵悍将,是群殺人不眨眼的野獸?但這也罷了,明明那些事都是盛軍和練軍幹的,何以現在變成了毅軍幹的呢?!

馬凱清實在想不明白。

“會不會……得罪了小人了?”那親兵字旁咝咝的說着。

馬凱清心裏沒底的看着那親兵,久久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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