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兩百年前。
此時天下太平日久,川蜀一地尤爲富足,莫說大戶人家,便是普通農戶,家裏也會有一兩件金銀首飾。城鎮之中,店面攤販鱗次栉比,車馬人流熙熙攘攘,逢年過節,更是熱鬧非凡。
這一年中元節的入夜時分,成都城内,依然是花燈如海,行人如織。一路上賣藝唱曲的,做糕捏糖的,小風車,傀儡戲,諸般精細玩意,惹得大街小巷,笑聲連連。平日裏獨守閨閣的姑娘家,也難得上街一趟,紛紛拉上一兩個閨中密友,去挑些胭脂水粉,買些金钗玉镯,行走間一陣陣嘻嘻哈哈,個個笑得豔若桃李。
“咦,萱兒,你看,那有賣寵物的哩,我們去看看。”說話間,幾個叽叽喳喳的小丫頭嬉笑着擠到一個攤子前。隻見竹籠之中,有三五隻白兔,一窩花貓和幾隻幼犬,俱是毛色鮮亮,頗讨人歡喜。幾個小姑娘一見,便走不動了,紛紛去伸手摸弄。
這個被喚作萱兒的小姑娘,乃是鄒家的大小姐,名喚冬萱,方才豆蔻年華,生的粉嫩可人。她在那攤子上掃了一圈,立時看中了一隻小狗,那小狗蹲在竹籠頂上,看起來隻有一兩個月大,一身毛色如碎雪梨花,白的近乎晶瑩透亮,眼珠子如同黑玉雕琢而成,豎着一雙尖耳,微微昂着頭,半眯着眼,倒似個驕傲貴氣的小王爺一般。
爲了買下這隻小家夥,冬萱付給攤主七錢五分銀子,還許了女伴半瓶胭脂,這才将這小狗抱到懷中。小家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似是對這個主人還算滿意,便點着小腦袋趴着不動了,那幅憨憨呆呆的小模樣,頗惹得一陣嬉笑。
冬萱輕輕摸着小狗腦袋,似是有些疑惑的喃喃說道“小家夥,你這眼睛,我倒是像似曾見過一番。你說,我叫你什麽好呢?”
她歪着頭想了想“就叫墨珠,怎麽樣呀?”
她抿着嘴笑道“小家夥,你就叫墨珠啦,正好配你的黑眼睛嘛!”
小狗眨巴一下眼睛,看了冬萱一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似乎是準許一般。
冬萱一行幾個小姑娘逛到亥時方歸。冬萱一回到家,便張羅着掏出些棉襖被絮,幫小狗鋪窩出來,看到小家夥在窩裏睡好了,自己才去洗漱休寝。
這小狗也不知是何品種,長得像是一隻小狼崽子一般,但整日裏眯着眼睛,好似睡不飽一般。而且一晃一年多了,還是隻有雙掌大小,小巧玲珑,憨态可掬。
這一日,冬萱抱着小狗,在窗台前曬着太陽。窗外大雪初晴,院落一片白光耀眼。冬萱閉着眼睛,輕輕摸着小狗毛皮,語音裏帶着些許惆怅“墨珠,我快要不能陪你了!爹爹已經把我許給人家了,等開了春,便要喝定親酒,若是等我嫁了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帶你一起了?”
她的聲音小了起來,也不知是在對着小狗說,或是在自言自語“那張公子我也見過,小娟她們都說他爲人很好,又有才學。可不知道爲什麽,我就是不想嫁人,墨珠,要是你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我隻要你陪着,我不嫁人了,好麽?”
不知不覺,她已經淚流滿面,一隻小爪子輕輕搭上她的臉龐,爲她擦去眼淚。冬萱睜眼一看,卻是懷裏小墨珠已經直起身子來,伸着爪子爲她拭淚,那一雙黑溜溜的眼珠盯着她,仿佛是在安慰她一樣。
“墨珠,你,是妖怪麽?”冬萱輕輕拉住那小小的肉爪,低頭向小狗問道。
“是,我就叫墨珠。”小狗忽而從她懷裏竄出來,站在窗台上,口出人言道“你不怕麽?”
“不怕!”冬萱擦了擦眼淚,咧嘴笑起來“我就知道你不是一隻普通的小狗,太好了,你是一隻妖怪!”
小狗轉了一圈,正視冬萱道“爲什麽說好?”它的聲音幹淨清澈,還帶點低低的沙啞,聽着頗爲舒服。
冬萱笑嘻嘻的伸手摸着小狗腦袋“因爲妖怪不是很厲害麽?這樣我嫁人了,你不是也可以去看我,陪着我了麽?”
小狗搖了搖頭“人妖殊途,你終究是要嫁人生子的,我也終究是要走的,就當我是一條普通的小狗吧!我要走了,你,莫要挂念!”
說罷,它轉身跳下窗台,恍若直接混在那片銀白之中,就此消失不見。
“爲什麽?!爲什麽要走!你回來!”小姑娘一急,竟也直接從窗台翻跳了出去,她整個人摔倒在窗下的灌木中,倒也沒有受傷。冬萱也沒注意身體有無傷損,翻身而起,便在雪地裏刨來刨去,隻是碎玉飛濺,瓊花橫飛,又哪裏有愛犬的蹤迹了。
一聲歎息悠悠傳來“妖有千百年不老壽元,人不過百來年一番輪回,若求長相厮守,不過自尋煩惱,還是,就此别過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冬萱的眼淚如雨落珠散,噗哧哧的不停往下掉,她不顧侍女驚恐的眼神,一面刨雪一面哭叫着“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你陪我,你别走啊!”
沒多久,坊間傳聞,鄒家大小姐遇上妖邪,瘋癫發狂了;又幾日,傳聞已經瘋掉的鄒家小姐脫了看管,離家出走了;所有見過這冬萱的人都紛紛歎息不已,好好的姑娘家,怎麽就這樣沒了,當真是天意弄人。
而成都城外西南四十裏外,有一棟頗大的義莊,附近便是亂葬崗,方圓數裏都無人居住。每到夜深人靜之時,此處月暗星沉,陰風陣陣,墳茔深處,往往有鬼哭狼嚎。便是義莊中那幾個命格硬狠的老人,入了夜也不敢離開燈火室内。
然而便是此時,仍然有人在亂墳從生的兇地蹒跚而行,她裹着一身麻衣,走的磕磕巴巴,雙腿打顫,嘴裏還不住的在念叨,正是冬萱。
“墨珠?墨珠?”冬萱壓着嗓子,聲音不住發顫,小如蚊蠅,似乎是怕聽不見,她鼓足勇氣放大一點聲音“墨珠?”
墳間一片寂靜,她猛地捂住自己嘴巴,不敢做聲,半天才戰戰兢兢的再度開口“墨珠?”
“小姑娘,你在找誰啊?”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忽然從冬萱背後響起,吓得她猛地一跳,腳下一絆,登時撲倒在地。她連忙轉身坐在地上仰頭一看,一個晃悠悠的紅衣女子正站在背後。再細細一看,那哪裏是紅衣,分明是一身白衣,隻是沾滿了鮮血,浸的鮮紅。那女子面色蒼白,樣貌半人半狐,一張尖尖長嘴沒有嘴唇,臉頰開到兩邊,露着一口血紅牙齒,甚是吓人。
冬萱的眼淚都吓出來了,她啜泣着,不敢擡頭看那鬼臉“你,你是妖怪還是鬼?那個你認不認識一個妖怪?他是一隻小狗,名字叫墨珠,他,他是白色的,很小,很,很漂亮。我,我是找他的!”
“啊呀,是來找一個妖怪的啊?”那面目猙獰的血衣女子輕笑道“這個,我卻是不知道呢。”
“那,那,打擾了,我這就走,這就走。”
冬萱也是被吓壞了,她隻覺得雙腿發軟,怎麽也站不起來,便轉身手腳并用的半爬半走,可沒爬開幾步,眼前就是一雙憑空而立的赤足,有血流滴滴答答的順着腳尖滴下,冷冷的聲音響起“可是,我沒有答應讓你走吧?”
冬萱尖叫一聲,未等她逃跑,那一雙尖尖鬼爪便伸向她的脖頸,這隻妖鬼已經迫不及待,要享受這新鮮的血食了。
一陣大風忽忽嘯叫着貼地卷來,刹那間一片如水月華灑遍墓地,陰風消散,鬼火吹熄,那猙獰惡鬼一聲不吭的便就此消散。冬萱抖成一團,勉強睜開朦胧淚眼,隻看到眼前立着一隻白毛巨狼,如馬匹般高,周身籠罩着月華銀光,嘴裏叼着一隻長着人面的紅毛狐狸,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珠正盯着她。
“墨珠!”冬萱尖叫一聲,猛地跳起來,死死摟住巨狼脖頸“墨珠!我終于找到你了!”
墨珠看着她一身破布麻衣,還有手腳上磨破處的斑斑血迹,在心裏長歎一聲。抛掉口中銜着的鬼狐,将長毛一抖,爲冬萱披上一身裘衣皮靴,緩緩卧倒下來,任她趴在自己身上。
墨珠的聲音還是那樣低啞幹淨,他收斂了周身光華,拿頭拱了拱冬萱的小臉“你啊!唉,你怎麽如此倔強呢!”
冬萱擦着眼淚,嘴角已經翹了起來“墨珠,怎麽樣,我很厲害吧。我可是自己一路找過來的哦,我就知道這些地方肯定有妖怪,肯定能找到你。”她一面笑,一面眼淚又止不住的往下掉“墨珠,答應我,不要走了,好不好?”
墨珠歎了一口氣“萱兒,我與你說個故事吧。”
冬萱緊緊摟着墨珠的脖子道“恩,你說吧,我在聽着。”
“三百年前,我還是一隻得道不久的小妖。我自小居住在極西群山深處,那一片隻有山,一座座荒涼的山,除了父親,一隻其它的妖怪也沒有。我修得靈智,又看了一些父親的藏書,便一心想去見識人間繁華。後來,我和父親大吵了一架,父親這才同意讓我下山,但是他說五百年内,都不會再看顧我的生死。”
“當時我一心要走,倒也不在乎,下山之後,雖是遇到幾次兇險,倒也學到不少手段。大概過了十來年吧,我受了一次傷,在林中修養,當地的一隻小妖怪爲了讨好我,跑去抓了一個小女孩過來,給我做吃食。可那小家夥,竟然一點也不怕我。”
墨珠晃了晃大腦袋“妖怪吃人,和吃牛羊肉是一樣的,也并非專要食人,隻不過人也是頗爲好吃也好抓罷了。但是如此一來,畢竟讓人懼怕。可那小姑娘不但不怕,反倒是興奮的很,和你第一次見我一樣,見到妖怪,似乎讓她頗爲開心。呵呵呵,當時那小家夥拉着我的爪子,非要和我做個朋友。”
墨珠輕輕的笑起來,冬萱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笑,他的笑聲像是幼童一般,脆若銀鈴。
“她是第一個和我交談的人類,還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就叫墨珠。我後來把她送了回去,自那以後,她時常跑來林中見我,她在那片林子附近住了三年九個月。後來有一天,她走的時候,說讓我等她,可是她一走,就沒有再回來,等我找的時候,已經找不到她了,我就回到林子裏繼續等。”
巨狼把頭埋了下去“我就在那片林子裏等着,花開了四十一遍,雪化了四十一場。隻不過是四十一年啊,她再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老的快要死了。我隻是想和她再待一會,可是她見到我之後,就老是哭,老是哭,我怎麽勸都不行。”
“然後呢?”冬萱摸着墨珠的大腦袋問道。
“然後她很快就走了,她太老了。”墨珠黯然道“之後這兩百年,我經常會到人類中生活,但是從來不敢呆久,直到遇到你,我又舍不得離開了。”
“墨珠!你覺得,我是她的轉世麽?”冬萱抱着墨珠道“你現在還走麽?你願意這樣一百年一百年的等下去,找到我這一世,還有下一世,一世一世的一直陪着我麽?”
墨珠哼了哼,鼻子噴出兩道白氣“你這樣跑出來了,我還能怎麽辦?隻能陪着你了!隻是輪回幽冥之事,誰又能真正知道,能找到你這一世,已經是難得的幸運了!”
冬萱嘻嘻笑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誰的轉世,我就是我,而且我不會讓你再苦等那麽久了,我要一直一直陪着你!”她一字一頓的說“如果人類的壽命太短,我就去修煉,我知道那些仙人也是長生不老的,我可以一直一直陪你,我要修仙!”
墨珠愣了一愣,轉過頭看了冬萱一眼,這才應了一聲“好,我送你去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