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上



有一種人,他們有着最聰明的腦子,最強大的力量,卻總是做着最傻的事情。

比如白狼無名。

他無名,是因爲他的桀骜孤高,他認爲沒有什麽名字能配得上自己。

毫無疑問,他是驕傲的,因爲他也的确有理由驕傲,他出身隻是一隻普通的白狼,而在他長大之後,他便是狼群之王。

最初的兩百年,他是那片西荒草原的無冕之王,他率領着自己的族群,整日裏巡視自己的領地。後來,草原上來了一隻金雕,他不知道那是妖,他也不知道自己也是妖,他隻知道,整個族群都無法匹敵的強敵,在自己的爪牙之下,依舊不堪一擊。

所以他離開了狼群,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力量,這力量讓他遠遠超越了那些愚昧的同族,他們無法理解,甚至無法陪伴。

白狼開始了流浪,在此後的一個千年裏,他學會了語言,通曉了法術;他不喜歡凡人,但也曾皇宮折桂;他不喜歡修者,但也曾鬥法斬仙;百年一劫對他而言有如微風,争鬥仇殺對他來說也不算紛擾;在這般走遍了九州海内之後,他學會了品茶。

廬山雲霧,六安瓜片,西湖龍井,君山銀針,乃至于夜蛾蟲茶,糯米香葉,地衣紅雪,琴魚烘湯,他都一一嘗過。沒有人知道一隻食肉的狼爲什麽喜歡品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到後來,他索性在皇城開了一間茶樓。凡人以爲此處乃是外表清高的奢靡之所,卻不知這隻是無名方便自己喝茶的一個舉措罷了。

無名在茶樓的第七年,老闆爲他尋了一個新的茶仆,年方二八的娅兒。

娅兒是皇城數一數二的三昧手,煎煮點沏無所不精。她爲人恬淡安靜,有如一杯上好的茶湯,和、靜、怡、真,深得茶道真味。

無名漸漸習慣了喝娅兒的茶,茶樓所在便是皇城西南的高處,每日裏一杯香茗,坐在欄前靜觀風景,便是無名的消遣。而這個時候,娅兒便安靜侍立在旁。無名眼中映出的,有腳下車水馬龍,有遠方山川流雲;而娅兒眼中,隻有無名的背影。

驕傲的白狼是不會明白小女兒家的那細微心思的,這裏不過是他短暫歇腳的地方,他收拾了這些年的沉澱之後,還有更大的野望在等着他。胸中放着整個天下的人,往往不會在意腳下的浮塵。

直到有一日,無名覺得茶水之中有些炎涼不均;這一日的玉葉長春,當以天風十二品沏之,然而功夫未到,其中自然有了些微差别。無名掃視一周,在那櫃底欄邊,有了些微不可見的浮灰,而在鼎爐青煙中,沉水香添的似乎有些太多。

他終于微微皺起眉頭,看向身邊的女子“先前侍茶的人呢?”

茶仆樣貌頗爲秀麗,她盈盈拜倒,回應道“大人是問娅兒麽?她身體不适,好像是不能再伺候大人了。大人,妾身名叫……”

無名打斷了她的話,擺了擺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茶仆猶豫了一下,這才不甘不願的緩緩退下了。

這一日,無名無心飲茶,隻枯坐了半日,待到日落時分,他方才踱步下樓。

英雄是寂寞的流浪者,因爲隻要養成一個習慣,便會在一日一日的凡俗生活中,被消磨掉那些自在豪情。無名并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習慣了娅兒的存在。或許他察覺到了,隻是不願去相信罷了。

娅兒患的乃是血症,已顯血氣不足,腫熱出瘀。這等惡症,隻得卧床待斃罷了。隻是她沒想到,方才歸家的第二日,無名便親自登門了。

無名推門而入的時候,娅兒得了消息,方才穿好衣物,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大人是來尋娅兒的麽?娅兒身體不适,怕是不能服侍大人了。如果大人不棄,還請稍坐片刻,娅兒這就來爲大人煎茶賠罪。”

無名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沉吟一下,便坐在那,看娅兒前前後後的忙活起來。他第一次仔細的打量了這個陪了自己兩年多的小姑娘,娅兒如今仍未至桃李年華,一臉蒼白,唇無血色;擡手時臂上露出幾點瘀斑,顯得嬌弱至極,仿佛一朵半凋白蘭,正在寒風中瑟瑟抖抖,将謝未落。

娅兒往來忙活着,她倒是也備了一套茶具放在房中。此處并無風爐和釜,隻有一些備下的山川冰泉,故而隻是簡單的煮水沖茶罷了。溫杯之後,娅兒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向着無名歉然一笑,這才穩住手腕,高沖低泡,一氣呵成。完成之後,她已是克制不住纖腕的微微顫抖,勉強分好茶,敬到無名面前“大人,請用茶。”

無名舉杯,卻品不出一絲悠閑清香。他隻覺得心中抑郁的緊,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無名知道,自己需得做些什麽了。

無名一遍遍的從八荒海外搜羅來奇珍靈藥,陸陸續續的讓娅兒服下,然而若非虛不受補,便是藥不對症,始終無法救下娅兒。最後,無名自蓬萊強綁來一位仙道岐黃,即便是這位号稱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醫,依舊道是無計可施。娅兒的資質實屬朽木頑石,與仙道無緣,而先前那些靈藥吊命,也失了君臣輔佐之道,雖然堆積了巨量的靈氣,可是能爲娅兒所用的不過萬千之一,最多不過能爲她續命三五月罷了。

無名這時候才明白,那種說不出的壓抑,叫做挫敗感。他可以踏遍八荒,将大地滄海踩于腳下;也能悍然迎戰蓬萊諸仙,強壓求醫;他卻做不到扭轉陰陽,再喝一次這個小女孩親手泡的茶。

娅兒大着膽子,輕輕握住無名的手“大人,不用爲娅兒再忙了。”她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紅暈“娅兒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無名嘴唇抖了抖,他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他隻是拉着娅兒的手,默默的看着她。

“大人,你能留下來,最後陪娅兒一段時日麽?”

無名第一次忘卻了自己的野望,他老老實實地置辦了一套宅子,開始親手照顧娅兒。無名忙碌家務頗爲笨拙,做的菜一開始也是亂七八糟;不過他很快就也适應了下來,将娅兒照顧的無微不至,各式菜色也做得精美誘人。但娅兒仍舊是越來越沒有胃口,方才咽下的飯食,很快就和着鮮血吐了出來。每當此時,她總是柔柔弱弱的反複向無名道歉,而無名也是一直微笑着,一邊整理,一邊輕聲安慰她。

每一天,娅兒都在不斷的憔悴下去,但她的眼睛,卻是越來越明亮,似乎有抑制不住的喜悅和幸福,從那兒溢了出來。無名也一直在微笑,這短短幾個月,幾乎用盡了他一千年來積攢下來的溫柔,在白日裏,他的眼中一樣滿溢着喜悅幸福,而當夜晚娅兒睡去,無名便默默的悄悄守護在床頭,眼中是化不開的憂傷苦痛。

無名想不通,這般脆弱的小人,如同蜉蝣一般短暫的生命,竟然能讓他那麽的眷戀。他不肯承認發生了什麽,但是任誰都明白,這般沒有道理的,隻有那關雎之意,蒹葭之情罷了。

向來兒女情長,能使英雄氣短。

這一夜,娅兒隻略微聞了聞那百合綠豆乳,便将一口桃紅,噴得斑斑點點。

她一臉歉意的弱弱道“大人,娅兒,又給您添麻煩了。”

無名輕輕擦着她嘴角的血迹,道“沒事的,娅兒,沒事的。”

娅兒盯着無名的臉,她的眼睛越來越亮,幾乎要放出光來,她忽然笑了“大人,能麻煩您開一下窗戶麽,今天是十五吧,娅兒想最後看看月亮。”

無名揮手一揚,那窗戶無風自動,兩面大開。無名半抱娅兒,扶着她坐直了看去。

窗口朝東,此時月色正明。

娅兒默默的看着,慢慢把頭靠在無名頭上“大人,這些日子,真是麻煩大人了。娅兒,真的舍不得大人呢。”

“沒事的,娅兒。”無名緊緊的摟着她,那能翻江倒海的雙手,卻似乎攬不住這輕盈嬌軀。過了許久,無名這才輕輕扶着她躺下,爲她合上眼睛“沒事的,真的沒事的。”

他輕輕握住拳頭,手中那一道靈光,正是娅兒的一縷芳魂。

無名之覺得心中似乎突然空落了一塊,他帶着那一道靈光,緩緩走出燃燒的宅子,回到了西極荒山之中。曾經,在他離開族群的時候,這是他第一次歇腳的地方,這一次,他又滿懷疲憊的回到了這座高峰。

八百年一晃而過,一場雷雨中,有一隻小狼莫名其妙的闖入了無名的洞府。又過了兩百年,小狼也已經得道長大了,他也沒有名字,隻是一雙眼睛黑黝黝的,亮的有如兩顆珍珠。

“父親,我要下山!”小狼的眼睛亮的驚人,他舉着一本書“這裏面說的,凡間真的好有趣!我想去看看!”

無名枯坐在峰頂,頭也不回“不許去!”

小狼頗爲不甘“爲什麽!我就下山看一看,我不會闖禍的!”

無名的身影已經融入了那一塊頑石,他的聲音也一樣生硬“不許去就不許去,下了山,就别想我再照顧你!”

小狼賭氣了一個月後,無名長歎一聲,改口道“你若想去,就去吧!隻是下山之後,五百年内你是生是死都與我無關,可别後悔!”

“我才不後悔!不管就不管!”小狼一扭頭,化作一道狂風,一路奔向中原。

無名長歎一聲,終究是跟了過去。他看着小狼走過荒野,踏入都城,他看着他在那竹林之中苦守四十一年,等過一個輪回,這才陪着那少女,直奔青城。

無名笑了,他微笑,他輕笑,他在雲端哈哈大笑“想不到!想不到!我竟然還不如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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