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韶閉關之後,曉鋒忽的仿佛心中空洞了一塊似的,平日裏一同胡鬧倒是未曾發覺,而一個人的時候,卻突然發現習慣是一種最可怕的依賴。曉鋒覺得有一種恐懼油然而生,他不喜歡改變這種依賴,但是他卻在不停的被迫改變,最寵溺的母親本應陪伴他長大,然而現在隻剩下牙牙學語時候的少許碎片記憶;撐托家庭的父親本是一株可依賴的大樹,然而現在能想起的隻有那雙無神絕望的眼睛;還有曉雪,她現在又身在何方,是生是死,是好是壞。
曉鋒暗暗歎了一聲,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兇命麽。他這些時日修煉,倒也深深感受到了所謂命理的威力。殺破狼兇命,天厭人棄,殺中求存。于咒符一道,曉鋒與諸天惡神皆有感應,然而其餘符咒,十有九熄,若不想去修行招鬼下降的秘術,便幾乎是與咒道無緣。而參星一道,靈璇師伯再三囑咐,不到地仙之境,嚴禁參悟。至于丹器奇門,也隻是初初涉獵,倒是劍道之上,頗有領悟。劍道破滅,卻遠非禦劍一術,而是諸天萬物,無所不包,故而曉鋒日夜鑽研,也不過初通皮毛罷了。他如今無心修煉,可方一閑下來,便是萬般愁緒千般煩擾紛至沓來,端的讓人好不難過。
曉鋒心中煩亂,便踏步出門,那兩隻猴子又和青鳥外出采藥,他一時也不知究竟該去向何方,便随性而至,在洞内閑逛,不消片刻,便踱步到了六師兄的殿前。正有兩位師侄在哪裏品茶論道,見曉鋒過來,便立馬起身招呼,曉鋒本想一同聊上片刻,而那兩人均道方才忽有領悟,急需閉關,曉鋒也不好留人。他踱到殿後,六師兄房門緊閉,也不知在做些什麽,小半日轉下來,諸位師兄師姐不是正在閉關,便是外出訪友。而遇到幾個低輩弟子,雖是客客氣氣,可也均都是一副敬而遠之的樣子。曉鋒倒也猜到,就如淵鶴師兄一般,都是畏懼兇命,擔憂道途。
曉鋒胸中不由得有些氣悶,命格天成,隻有妖族不受此限,可難道讓他隻能和妖怪厮混不成。他越想越是氣悶,自己平日那番胡鬧,諸位師兄師姐都甚至不去抱怨一句,想來隻是不願與自己有所交集吧。倒是整日裏苦着臉嚴防死守,又喋喋不休的埋怨自己的三師兄,才是真正把自己當成師弟吧。
曉鋒也不想再去叨擾三師兄,他又轉了一圈,忽想外出走走,如今上山也已經三年有餘,倒是許久沒有看看山下景色了。
一念及此,曉鋒便立時準備啓程,靈璇師伯此刻也不在洞中,他倒也未向人彙報,隻想在昆侖丘附近轉轉,料想也不會有什麽事情。于是便稍做準備,攜了兩張靈符,帶了一柄飛劍,徑自出了玄钰洞去。
曉鋒此時已能禦劍飛天,隻不過他所謂禦劍,靠的是禦劍行空,人踏其上罷了,和身化劍光,迅若奔雷的真正禦劍術不可同日而語。不過若是立足站穩,一個彈指仍能飛出裏許地去,無怪仙家手段,凡人皆不可想象。
曉鋒一步踏出了洞口,迎面而來的便是許久不曾再感受的烈烈罡風。這股寒意卻讓他覺得格外爽利,他伸展雙臂,擁着眼前風雪,隻見片片雪花大如玉盤,漫天飛舞。擡頭極目遠望,不見陰雲,雪花隻是自山巅之上的玄空凝結,乃是玄陰瑞雪,映着陽光,更顯銀白耀眼。
曉鋒仰頭看了許久,方才俯瞰下方,隻見雲海翻騰,廣若無邊,深若無盡。他忽的胸中豪情大發,手結印法,并指一揚,背後長劍登時出鞘,隻聽哐啷一聲劍鳴,清若龍吟。
無鋒劍繞空飛旋幾周,便停在曉鋒身前,他輕輕一步邁上,粘立站好,心念一動,便朝着下方雲海俯沖疾馳而去。
曉鋒雙足牢牢地釘在飛劍之上,這般迅捷疾沖,他隻覺眼前風景都被拉扯成長長兩條,自身旁劃過。風壓如潮,将他的長發衣袍在身後拉扯抖動,如箭般筆直飛揚,耳邊疾風呼呼作響,這般刺激感受,讓他忍不住長嘯聲聲,哈哈大笑起來。
曉鋒緊貼着峭壁直沖而下,猛然間隻覺一股濕潮氣息拍在身上,卻是已經沖入雲層之中。隻見四面雲海如霧,盡是白茫茫一片,曉鋒初次這般盡情禦劍飛空,雖看不清四周,卻依舊毫不減速,沿着崖壁直沖。
正當那全力疾飛間,眼前峭壁猛然變緩,一處岩台突兀伸出懸崖,那黑沉沉的崖面沖出雲霧之中,向着曉鋒猛然撞來!
曉鋒哈的一聲大喝,手中劍訣一變,全力一催,劍光猛地劃出一個直角,貼着岩台擦飛而過,這一下險之又險,劍身下緣都已經劃到岩石之上。一陣劇烈震顫中,在那堅硬的石面上硬生生劃出一道溝渠,頓時碎石紛飛,硬生生的把那岩台切下一丈寬,五六丈長高的半塊下來,在轟鳴聲中直墜深谷。
曉鋒避開這一劫,不由得吓出一頭冷汗,偏又覺得刺激無比,興奮異常,不由得揮拳大吼一聲。他稍稍放緩速度,又再度俯沖下去。沒片刻,嘭的撞開雲海,蓦然得見河山。
隻見沖破雲海後,又是一番别樣景色。沿着玄色山岩向下,漸漸出現斑斑點點的綠色,終于在山下彙成一片草毯,直鋪滿眼前大地,延伸到極遠天邊。幾條融雪溪流彙聚成一條大河,在那草毯之上蜿蜒而行,劃出一筆波光粼粼的狂草。依稀可見馬羊群群,猶若蝼蟻,目之所及,群山草原,一望無際。
曉鋒劍光再緩,悠悠向山下劃去,一時間,他看的都有些癡了。隻在此刻,他立足九天之上,俯瞰無邊河山,方知自己已是逍遙仙路中人,有那資格去見識諸般奇絕風光,那些許郁悶煩惱,偷偷都抛之腦後。
曉鋒禦劍足足飛了一刻鍾,回望背後昆侖丘依然巍峨聳立,四周群山拱衛,山巅隐于雲海之中,自有無上威嚴。曉鋒隻覺胸中自有一股驕傲油然而生,如斯壯麗仙山,昆侖弟子,當真與有榮焉!
曉鋒降下飛劍,他看那駿馬在草原上奔馳而過,忽的想到自己幼時,大約五六歲的年紀,似乎還騎過小馬。再仔細回想,記憶中便隻剩流離失所,諸多悲怆。回憶起那段日子,雖不過兩三年前,卻恍如隔世,思緒仿佛走了很遠的路,看到過往畫面時,已是一身疲憊。
曉鋒眼前又閃出父親并曉雪的臉,一在哭,一在笑。他胸口一疼,忍了一忍,還是不由得兩行淚潸然而下。
劍光收斂,曉鋒背縛長劍,靜靜立在草原上。此時正是盛夏時分,厚厚的草甸頗爲柔軟,他站了一會,緩緩的躺了下去,閉上眼睛,不去存想,不去修煉,隻是安安靜靜的躺着。風吹鳥鳴,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不過一個時辰,正是日頭向西,暖柔溫和的好時候。曉鋒隻覺神清氣爽,心頭抑郁盡去。他看着那往來奔馳的野馬,一時間玩心大起,心道好久未曾騎馬,若是在這無邊草原上,策馬奔馳一番,倒是頗有些趣味。他心中所想,便禦劍趕了過去,看來看去,挑了一匹矯健雄壯的領頭棗紅大馬,自空中一躍而下,正正騎在它背上。
可似這等馬王,便是最有信心的牧人,可不敢輕言冒犯,其性子之烈,端得非比尋常。曉鋒方才落到它的背上,沒等坐穩,那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往後一頓,猛的一甩。曉鋒一時不查,竟是被硬生生摔在了地上,棗紅馬擡起後蹄,狠狠的當面踹上一擊,随後一聲長嘶,率領馬群奔騰而過,若是尋常凡人,這一下隻怕也已經被踩的骨肉成泥。幸好曉鋒已經是仙家法體,被諸番靈藥淬煉的銅皮鐵骨,故而隻是踏的他一身蹄印,狼狽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