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族靈長,皆有所屬命格,而其中能上應天星者,則是極其稀少。而這些命格歸星者,若是能踏上仙途,則往往能借用所屬星宿之力,擁有諸多不可思議的法相神通。除了從不計入星宿中的天煞孤星之外,共計四十九大歸星命格之中,最貴者爲極向離明格,又稱君臨天下,而最兇者則是孤耗禍福格,即爲殺破狼。
曉鋒的殺破狼兇命如今尚未顯示什麽威力,而背負君臨天下的貴命者,正是峨眉白鳳仙子邱淑鸾,她的秉性脾氣大氣磅礴,不怒自威,與其命格星力正是相得益彰。而邱淑鸾不但一路勇猛精進,仙路諸階如履平地,不過百年就踏足天仙大道,而她更是精擅星宿劍道,以諸般命星奇術,鬥法臨戰,無一敗績,鬥戰之力比她的境界開拓更爲聞名。說起峨眉白鳳道人,實爲仙門近三百年的第一天才,仙劍所指,無不懼懾。
然而在蕭溪海看來,邱淑鸾也不過是一頗爲出色的人族後輩罷了。他乃是妖皇所收的第一位從者,身負三千多年的絕世修爲,若是以人族節次所評,已經超過了那些玄珠圓滿,可赴瑤池的巅頂大修,堪比上界仙人。似這般天才,也見了不知凡幾,故而他對邱淑鸾說起話來,也是頗不客氣“那小娃娃的确在通天峰上,她可以過去,但你不行!通天峰可不是什麽小貓小狗都能來的。”
此處已經是西北極荒之地,下方皆是群山雪峰,袅無人煙。再往遠方望去,隐隐然妖氣成雲,目之所及,似乎有一道接天巨柱隐現,已是到了通天妖國邊境。邱淑鸾并靈璇的雲駕方到附近,蕭溪海便接到探子回報,當面迎了上來。他說話間頗不客氣,被頂了幾句之後,邱淑鸾雙眉微揚,身上已然殺氣畢現。
劍拔弩張之時,靈璇輕輕一攔,向邱淑鸾欠身道“淑鸾妹妹,算姐姐再欠你一個人情,要不就到此爲止,讓我且獨自過去吧。想來妖皇也不會爲一小弟子與我昆侖爲難的,相萱道友的口信,我且幫你帶到如何?”
蕭溪海磨牙道“磨蹭什麽,一個随我來,一個趕快滾!”
邱淑鸾眉目含煞,抿嘴輕笑道“靈璇道友,你且先走一步,我随後就到。如今之勢,不是他不放我過去,而我我不放過他了!”
蕭溪海聞言哈哈大笑,他也不言語,對着靈璇擺擺手,下方便飛來一名小妖引路。蕭溪海一雙銅鈴大眼鎖定邱淑鸾,周身黑霧升騰,轉眼間罩定數十丈方圓,氣勢凝而不動,顯然是要準備做過一場了。
靈璇正待再勸,但方一觸及邱淑鸾如劍目光,便知她心意已定,隻能長歎一口氣,心下作罷。她自懷中拿出一張碧玉雕刻而成的靈符,那巴掌大小的符箓上籠罩着三寸碧光,其中仿佛有萬千生靈出沒,乃是一張活死人肉白骨的東極青華救苦符。
靈璇将靈符一握,化爲一團碧光籠定邱淑鸾頂上慶雲“淑鸾妹子,修行爲要,安危爲首,莫要太拼了!”她猶豫一下,方道“那姐姐,且先走一步了。”
待得靈璇駕雲方走,邱淑鸾冷笑一聲,便向蕭溪海悍然拔劍。隻見一道銀光如電翔空,瞬間便劈斬到那一團黑霧之中,一時間仿佛萬千琉璃盞同時擲地,清脆的破碎聲連片響起,自那劍光墜落之處,上下左右間有無數銀光電絲射出,虛空狂舞,勾勒出一個直徑裏許的光球。而在這光球核心處,那團黑霧依然不爲所動,能将虛空劈裂的無數劍絲,竟無一能侵入那黑霧之中。
隻聽得黑霧之中蕭溪海飽含戲谑的大笑“哈哈哈哈,小家夥,你這劍,太嫩!還是太嫩了!若是想過去,這點本事可不夠看啊!”
邱淑鸾柳眉倒豎,她怒嘯一聲,禦劍化光,直沖而上,再出現時已是立在數萬丈的蒼天之上。她立于那一片黑玄虛空之中,仰望漫天星空,口中默念咒文。緊接着,一股彌天極地的劍氣如長江流水,自她身上蔓延開來。
邱淑鸾猛然劍指北極,頓時紫微星光芒大作,無數銀中帶紫的光帶自虛空中飄來。每一道皆有千丈長短,一道道星光飄帶彙聚成一浩大渦流,中心即是邱淑鸾那一柄白鳳神劍。隻見那劍光蔓延伸展,光芒籠罩了邱淑鸾全身上下,璀璨奪目,形如巨卵。星光飄帶纏繞到那光卵之上,仿佛是無數招展的旌旗,又仿佛一對對揮舞的羽翼,在這奇美的景象中,天地間隻聽得邱淑鸾那清亮如莺的嗓音喝道“太白紫薇,九鳳齊飛。劍鋒所指,無當無對。”
光卵迸裂開來,其中中忽的飛出一隻銀白鳳凰,那鳳凰身長百尺,片片飄帶纏繞上去,化爲華麗無比的百丈尾羽,白鳳一振翅,一揚首,皆有萬千星光灑落。鳳凰乃是飛禽之長,富貴神鳥,這一隻白鳳也是華美不可方物,氣勢富貴逼人;而它身上的一鱗一羽,皆透露着一股鋒銳至極的劍意,一時不知是利劍化爲了鳳凰,還是這鳳凰本就是一柄利劍。
白鳳頭尾一轉,便向下方那一團幾不可見的細微黑點撲去。百尺白鳳疾飛俯沖,身後拉出數道殘影,那殘影凝而不散,纖毫畢現,紛紛活轉過來。隻見轉眼間九隻白鳳自天穹撲下,争先奪後,疾馳如電,将那如雷轟鳴都抛在身後,遠遠看去如同九道盤旋飛射的銀色虹光。在那光帶之後,竟拉出一道道破碎的漆黑軌迹,白鳳振翅,破碎虛空,仿佛這無垠蒼天,也無法承受這浩大劍意,敢于應對這一劍的,隻有破滅敗亡的下場!
隻是這豈會讓蕭溪海懼怕,他所化的那一團黑霧中傳出隆隆笑聲,内蘊着道不盡的豪情萬丈,說不出的肆意張狂,震得方圓數百裏的冰川積雪都紛揚滾落。在狂笑聲中,那一團黑霧不斷擴散,仿佛一隻吞天食地的洪荒怪獸在張開巨口。黑霧轉眼就覆壓數十裏,上下近千丈,正正的迎上了自九天而下的劍光白鳳。不聞聲響,不見光華,九道驚天長虹沖進黑霧之中,便猶如遊魚歸海,忽然就此毫無動靜了。
那黑霧翻翻滾滾,猶如滾湯潑雪,不住的收攏回來。直收到僅有百丈方圓,這才緩緩飄散,霧氣尚未散盡,便見蕭溪海大笑着從中踏出,而九隻白鳳,已經消失無蹤了。蕭溪海一身妖甲上有縱橫交錯的數道劍痕,那劍傷劈開厚厚甲胄之後,還深深切入他那雄偉妖軀之中。傷口處透着道道紫氣,點點星光,雖無鮮血灑落,倒也猙獰吓人。而他對此毫不在意,手提着已經昏迷過去的邱淑鸾,昂首闊步,邁步間每一步皆跨過千丈長空,直奔通天峰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西北天邊。
此刻囚星殿中,曉鋒正盤坐在綁縛他的巨柱之下,他默默運功,抵禦着罡風嚴寒。在那銀鏈法寶的禁锢下,他的全身真元都隻能在體内運行,而這反倒讓他能更加靜心體會自己鍛煉已久的肉身變化,隻憑借着肉身,便将附近一切動靜都收入腦中,在那呼嘯的風聲之中,連一絲絲本就輕不可聞的細微聲響也逃不過他的耳朵。
曉鋒睜開眼一看,西鄉正提着兩個小酒壇,無聲的低頭走來,他咧嘴一笑“西鄉姑娘,你來啦?妖皇抓了這麽多人,都是和我這樣上應星宿的麽?他究竟想做什麽?”
西鄉掃視那一片柱林“陛下雄才大略,我豈能探知陛下的心思。自從兩百年前,我們這些哨探就被吩咐,要在天下諸派間留心你們這些星宿入命之人,一經發現,立刻上報。而究竟要做什麽,我并不知曉。”
西鄉收回目光,挽了挽被狂風吹亂的一頭烏發,她盯着曉鋒眼睛道“我當你第一句肯定是要問我爲何出賣你呢?想不到你先關心的卻是這個。”
曉鋒看着那嬌媚動人的容顔,目光在她左耳的黑鑽耳釘上略微停留一下,才再與那水光盈盈的黑瞳對視。他小小默然片刻,忽的再度展演笑道“這有什麽好問的呢?其實西鄉姑娘你也并沒有許諾過不将我怎麽樣,這又如何算得上是出賣呢?而且若非如此,想來我也已經斃命那大妖手上了吧,說起被囚禁的事情,我倒是覺得該關心原因,而不是追究什麽其他的緣故啊!”
西鄉勉強一笑“真想不到,我還以爲……”
“以爲什麽?以爲我會罵你麽?”曉鋒長呼了一口氣,笑的頗爲開心“之前你說要帶我見識好東西,是這個麽?”
西鄉也打起精神來,笑嘻嘻的道“不錯,這可是我很難得求來的鶴殇佳釀,來,嘗嘗!”
西鄉拍開一壇美酒,遞送過去,喂給曉鋒一大口,這酒濃香撲鼻,在烈烈風中也經久不散,入口如冰,下肚如火,勁力如雷,綿長如水,似醉非醉,便是運上真元也消耗不了,的确是超凡妙品。傳聞中曾有一壇鶴殇流落凡間,凡人一口便要醉上一月,還留下衆多傳奇。曉鋒一嘗之下,便連連咋舌,嬉笑着不斷要酒。
西鄉自己也同壇喝了起來,兩人你一口我一口,說着些漫無邊際的散碎閑談,很快便将這一壇酒共飲見底了。鶴殇佳釀酒勁強猛持久,隻是一小壇,兩人便都有了七八分醉意,另一壇子倒是不能再喝了。西鄉晃着壇子道“呆子,這酒就下次,下次再喝了哈?”
風中傳來一個慵懶淡漠的聲音“既然你們喝不掉了,這壇酒送我如何?”
西鄉轉頭一看,連忙起身拜倒“小妖見過太子殿下!”
曉鋒睜着迷離醉眼,看着那緩步晃過來的一條高大銀狼,笑嘻嘻的道“你就是妖族太子?這酒可是送我的,你可不能白喝啊,要不你陪我聊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