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間,無名已踏破大陣,靜立于曉鋒面前,淵鶴大驚之下,更是将手中法寶全力催動,那一道光罩瞬間化爲不透明的赤金之色。然而無名隻是略微揚了揚手,便将淵鶴費盡心思淬煉的金屏籮珠擊碎。
法珠破碎,氣機牽引之下,淵鶴五内震顫,口鼻噴紅。他踉跄了一下,身形卻是不退反進,猛地踏前一步,擋在曉鋒身前。他雙臂張開,擺出一個俗世裏武師格鬥的架勢,但在妖皇面前,看起來隻顯得笨拙可笑。這笨拙的架勢,卻讓曉鋒不由得鼻頭一酸。
一陣異光閃過,靈宗靈谷四位真人緩步自虛空踏出,攔在無名面前。大陣被破,四位真人都頗受了些内傷,此時那些秘傳仙寶神器也不在他們手上,隻是此時,昆侖弟子遇險,豈能昧心避難,已經是不由得他們不站出來。
無名眼神分毫不在淵鶴幾人身上停留,隻越過衆人,看向曉鋒。他肩上蕭溪海所化小猴倒是龇牙咧嘴,與諸位真人怒目而視。
曉鋒毫不畏懼的與無名對視,他忽微微一笑“我随你走,這便好了吧?”
靈宗轉身瞪了曉鋒一眼,似是想說什麽,嘴唇張了又張,卻是未能出口。自他坐上昆侖掌門之位一百四十年,還是第一次面對一個低輩弟子如此心亂如麻,張口無言。
淵鶴擦去嘴角鮮血,依舊擺着架勢,頭也不回的道“曉鋒你莫要做傻事,有師兄在,斷不會讓人帶走你!”
曉鋒低頭道“師兄,你莫非是要以你的性命,讓我走的也不安心麽?”
淵鶴默然,四位真人齊齊歎息。
曉鋒越衆而出,猛然轉身跪倒,向身後拜了三拜,似是拜别師長,又似是拜别昆侖。無名并不做聲,隻是伸出手去,等着曉鋒。
靈宗死死盯着無名的手,緩緩開口道“妖皇,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帶走我昆侖弟子,今日之事,便勢必不能善了!”
無名毫不理會,隻撇了撇嘴,拉着曉鋒,轉身一道遁光便消失于天際。靈宗沉默許久,這才轉身,拍了拍淵鶴肩膀道“你莫擔心,這一場尚未戰罷,曉鋒那孩子,我不會讓他有事的!”
靈宗指尖一彈,一縷真火将龍玉屍身化爲灰燼,他看也不看一眼,邁步回洞道“先回山吧,師叔祖奮戰至死,屍骨無存。待靈息出關,再行祭奠吧。”
靈宗道人在洞口頓了一頓,低聲念叨道“妖皇,好一個妖皇!”
這一句,殺氣畢露,幾壞了百年清修。
自無名前來,到他身影消失于天際,中間不過四分之一個時辰。然而就是這片刻時光,天爲之傾,地爲之覆,而妖皇之能,似乎仍深不可測。待到無名旁若無人的離去,一旁觀戰諸仙,竟無一敢上前出手。
一陣尴尬至極的沉默之後,張天師幽幽一歎道“我須得回山,将正一盟威符和陽平治都功印一并帶來,再行商讨。諸位道友,不知到時可願陪我再登通天?”
武當九子自然應是,而那些大大小小的門派諸修,卻是各找理由,轉眼間走的十不存一。妖皇驚天神威,着實是壓過了仙令刺激,畢竟仙界褒獎尚是鏡花水月,修道者,豈能冒險有損長生。生死當前,倒也不曾有人指責這等避戰之舉。
武當九子之首的莫正道人若有所感,他拿出一枚玉珏,手畫陰陽,凝出一面圓光水鏡,方才在鏡面上劃了幾下,面色就變得難看起來,擡頭向諸仙道“四方妖将守住通天峰,峨眉的道友未能救出白鳳道友,已是折了回來。”
話音一落,又有一批修士告退,所剩者寥寥無幾,脫逃者倉皇如兔。
若說倉皇如兔,片刻之前,在西南千裏之外,一隻真正的兔子正顯露了此句從何而來。隻見它上竄下跳,紅眼暴突,拼死逃竄,躲避那不斷下落的碎石流星,雖是倉皇狼狽,倒也當真一路逃出很遠。此時在那後方天威浩蕩,山崩地裂,一道道刺目光芒不斷閃動,四九天劫的威力在此處已經是邊緣,那些從天而降的飛火流星也不過是飛濺的紫雷隕星墜地轟爆而激起的土石碎片。可這對于一隻兔子來說并沒有什麽不同,隻要被砸中波及到了,都是一樣當場斃命。
“兔爺我還不想死啊!這算是怎麽回事!這算怎麽回事!天崩地陷了麽?!”兔子三瓣嘴扯的快要翻了過來,涎水拖了老長“兔爺我這麽英俊潇灑,氣度不凡,怎麽能就這樣糊裏糊塗的死了啊!”
“閉嘴!”老鼠悶頭狂沖“專心看路!兔子你哪那麽多話!”
“叫兔爺!”兔子不忘吼上一嗓子,遠方一道紫雷隕星落地,頓時地面又是一陣劇烈抖動,細小的石子被不斷彈動跳到半空,不時有一兩條裂縫猛地扯開,又或是鼓起巨大的土包,偶爾還會憑空陷下一個天坑。也虧得兩隻小妖靈活遠勝普通野獸,這才從中找到一條九死一生的道路出來,亡命奔逃。
“跟你說了要叫兔爺,活着是兔爺,死了也是兔爺,你死了也是兔爺!”兔子顯然已經被吓壞了,眼神狂亂,嘴裏雜七雜八的開始胡言亂語,怕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在說些什麽。如此景象,即便換做人族士子,又哪裏能做到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隻怕是會連這隻兔子也不如,隻會哀嚎等死罷了。這些在荒野中求生的小妖野獸,才是真正最爲堅強的生靈,他們隻爲求存,這樣越樸素的念頭,卻有着越不可思議的力量。
兔子正悶頭一邊嚷嚷一邊狂沖,忽聽得老鼠一聲絕望的黯然尖叫
“兔爺!”
兔子一扭頭,一塊碩大無朋的熔岩巨石正朝着這邊當頭砸下,瞧那近乎十幾丈的大小,落地之時,激起的雷火隻怕會波及半裏遠近。此刻當真是喪星當頭,地府索命,便是插了翅膀,也是一樣逃不掉了。
兔子一雙紅眼幾欲滴出血來,他嘶聲高叫“老鼠你終于知道喊兔爺了!兔爺我沖你這一聲,就讓你明白爲什麽叫兔爺!”
兔子把那始終蓋着的耳朵一揚,露出其中一張金光燦燦的符紙,那符箓無風自動,在兔子面前飄揚展開。兔子伸出舌頭,大門牙死命一咬,把小舌尖都咬了下來,一口濃濃的精血帶着全身所有妖元盡數噴了上去。
他強忍着抽髓刺骨的劇痛,含糊不清的嚎叫道“你娘親的!給兔爺我開開開,開啊!”
那符箓吸了這一口精血,頓時光華大作,其中威力盡數爆發開來。這一張箕伯簸揚風師真符催動起來,頓時有神風乍起。風乃至柔,尚勝于水,而這至柔之力若是浩大到一定程度,反而會變成無可匹敵的至剛之力,一股外剛内柔的飓風無端刮起,将兩隻小妖包裹了進去。化爲一道直徑裏許,接通天地的飓風龍卷。在狂風之中,還有一道鹿身鳥首的巨大身形顯現,在風中上下狂舞。那身形高豎兩角,背拖蛇尾,周身豹紋,正是東方正神箕伯之相。
風乍起,片刻而息,方圓裏許的地面已被平平刮去數丈深淺的一層,那飛火流星也不知被攪碎吹飛到了何處地方。這股風并非是攻伐之用,它隻是将一切危機險境都給遠遠吹開,飓風雖然消失,那風神之力尚未散去,在道道柔風吹拂之下,地不顫,星不墜,火光熄滅,裂縫彌合,這一片已是再安全不過的地方了。
在這突兀形成的平原正中,那兔子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他周身白毛已經被滲出的鮮血染的通紅,尤在那不斷抽搐,老鼠在一旁轉來轉去,又不敢上前,隻在那兔子耳邊不斷的喊着“兔爺?兔爺?”
兔子眼睛緊閉,耳朵尖卻抖動了兩下,老鼠死死的盯着那一絲顫動,又轉了兩圈,喊了一聲“兔子?死兔子?”
兔子一張嘴,漫出一股血沫,還是猶自嘴硬道“叫,叫兔爺!”
老鼠也不再頂嘴了,順着他的意思喊了一聲“兔爺!”
“哎,對!”兔子半死不活的哼哼,雖然虛弱,語氣裏倒是頗爲滿意。然而老鼠下一句話,便又将兔子給憋個半死。
“兔爺,月亮掉下來了!”
兔子勉強睜開眼睛,瞄了一眼,可不是,那一輪碩大無比的月亮,正在往下掉呢!
兔子哀歎了一聲“兔爺我不行了,想怎麽來怎麽來吧!娘的,老天是看不下去了,真要毀掉世界不成,什麽東西,咋非要和兔爺我過不去麽!”
老鼠綠豆眼打量打量,天崩地裂,月落蒼穹,這哪怕是在睡夢的狂想中,也是無法抗衡的場景。他索性前爪一合,閉目祈禱起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兔子有氣無力的哼着“兔爺我早說你就會這一句,你念叨啥個勁啊……”
月光下,兩隻聽天由命的小妖,默默的等候他們的命運審判。此刻,能活下來,便是他們全部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