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荒唐幾日過後,倒是當真給娜娜瞅到了一個機會,她自槐書哪裏得到的消息,幾位精擅潛蹤藏形,詭術暗殺的大妖,正準備離開妖市,做那斥候打探一番。正所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她立刻拉上密友手下,跟着虎爺窩藏起來,準備伺機偷渡出去。
這滄海殘燈大陣威力無窮,然而無論開啓關合,都是頗爲緩慢,一旦完全封閉,便是十二年一開。便是日常的打開,也隻得一月一次,而開啓之後,又需要半日方能完全閉合。
第二日,墨珠遣回了那些精通暗殺的大妖,隻偷偷開了陣法,讓幾個精明探子去探知一下風聲。畢竟流年此時尚無下落,一切都還是雲裏霧裏,頗讓人不解。除去開啓陣法的幾位大妖,并未再告知别人,畢竟心聚難而人散易,這個時段,當真須得萬事小心。
隻是娜娜可不會思索這些有的沒的,她好不容易才傍上了慕容虎。這位大爺雖然是粗魯兇蠻,但倒也說一不二,娜娜也算是深知他的性格,這才一口氣拉上了二十來個同行的小妖精。這些個妖精多是些狐狸鸨鳥一類,俱是紅粉梳妝,也倒莺莺燕燕,直把虎爺個大好漢子,給放在酒池肉林中好好泡了幾天。
好個虎爺,酒也喝得,樂也享得,厮殺搏命不懼,便是這偷渡潛藏的活計,也玩的一手門清。墨珠派出的探子隻有十個,他硬是随後攜着二十多個小妖也溜了出去,這等神通,若不是他着實名聲太壞,那通天妖将之中,也必是有他前堂一席。
虎爺帶出的這群小妖精,裏面有一隻杜鵑鳥,名喚芳玫。這丫頭也不是個省心的角色,和娜娜一般面首無數,擅長那紅綢軟玉的功夫。她見到慕容虎這般神通,當下就起了一番心思,方才離開妖市,便去和慕容虎勾勾搭搭,想把他也收做裙下之臣。可惜慕容虎也算是花叢老手,又最是粗蠻,向來擅長吃幹抹淨不認賬,可憐她忙活了一整夜,直把腰都快累折了,還是沒能得到隻言片語的應承,待得荒唐罷了,慕容虎打着哈哈便起身走了,可把她氣的牙癢癢。
芳玫此刻頗有些狼狽,她咬着一口銀牙,施法招來些許雨露,在那林間清理身體。好容易洗漱完畢,尚未穿上衣衫,又覺得嘴裏腥臊,她好好漱了漱口,在那尋些花蜜啜飲,一面忙活,一面恨恨道“老娘就不信了,娜娜那騷貨就這麽勾人?老娘哪裏就不如她了!”
“妹妹啊!你呀,論樣貌,論手段,倒是都不差,隻是你還是差了一點道行技巧!”娜娜婷婷袅袅,一步三搖的走出來,眉眼含春,然而嘴角那一絲冷笑,卻帶了一點煞氣,直讓人不由得發冷。
芳玫眼神慌張了一下,又立馬冷靜下來,滿臉堆笑的道“小妹這點道行,自然是不如姐姐的!以姐姐的寬宏涵養,小妹哪裏學得來,比的上啊!”
娜娜沒好氣的道“别和老娘再玩這一套!你不是想知道爲什麽勾不住虎爺麽?我來告訴你好了!”
她看着芳玫眼底的那一絲困惑,忽然長長歎了口氣“我們都是一般的人兒,都這個時候了,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兒,去哪裏還不是一樣去,哪裏還想和你較勁啊!”
娜娜往地上随便一坐,摸出一袋酒,仰頭灌了兩口,她細細打量了芳玫全身上下,又歎氣道“妹妹啊,我也算是真心把你們當妹妹了。你别笑,隻是想想我們,其實都是一樣,離了男人就活不下去。我們的安危,我們的風光,從來沒有當真攥在自己的手裏。”
娜娜狠狠的又灌了一口,眼神迷離的道“其實我們那點魅術,又能迷得到誰啊!迷得動的,都是些軟腳貨色,當真能護得住我們的,又怎麽會當真吃這一套。姐妹們誰沒有被擄掠禁锢過,這些大爺,又有幾個會心疼我們這般貨色!”
她略帶憐憫的看向芳玫“你知道你爲什麽勾不住虎爺麽?你還是沒有看清自己的身份,咱們是勾不住,拿不到東西的。你若是想要,就得一心一意的把想要的忘掉,專心去伺候好他,虎爺開心了,便看他會不會給你!你莫把他看得傻了,我們姐妹們,在他們眼裏,才是真傻!”
娜娜把酒喝剩小半,随手抛給芳玫“你還差了另一點,你隻用了心,卻沒有用情!你莫要覺得可笑,姐姐我也不相信這狗屁,可有時候,這狗屁東西,就是那些男人要的。”
她撩起裙擺,抱着自己的腿低聲道“你隻有真的用情,真的去爲虎爺想着,才能真正伺候好虎爺。虎爺若是想要女人,什麽樣的他弄不到!我又有什麽本事,能當真勾得住他?我隻有真心對虎爺好,才能讓虎爺多看我一眼啊!”
娜娜起身走過來摟住芳玫,一手攬着她的肩膀,一手略微擡了下酒囊“妹妹啊,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一直都沒有做好啊!”
芳玫此刻也有些眼神迷離,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她眉眼耷拉,顯得有些怯弱落寞。一陣早寒微風出過,她不由得往娜娜懷裏靠了靠,仰頭喝了一口“姐,你說還有什麽?”
娜娜将下巴枕在芳玫肩上,一頭青絲披散下來,和她的長發糾纏在一起,娜娜張開猩紅的雙唇,在芳玫的耳邊輕輕說“最重要的是,你不夠狠啊!若是你一開始想勾引虎爺,你就該準備好除掉姐姐!若是不能斬斷根源,又怎麽能不失手呢?”
娜娜輕輕舔了舔芳玫的耳垂“我的親妹妹,你若是想勾男人,隻要對自己狠就行了。可你若是想搶男人,還得對每一個敢伸爪子的人夠狠啊!别人的東西是絕對不能随便吃喝的,自己的毛發是絕對不能散丢的,更是不能随便讓别人接近自己的!誰又能保證,自己的道行法力,就能扛得住别人暗算呢?”
娜娜輕輕将芳玫的僵硬的屍身放平,她一臉的悲傷不舍,盯着芳玫片刻,這才幫她把眼睛合上。娜娜略微掐訣,将芳玫緩緩的按入土裏“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讓人心疼,和我當年一樣笨。不過好了,姐姐可是都教會你了,你也不用再擔驚受怕,下輩子,可一定要記得啊!”
娜娜将芳玫掩埋起來,輕輕擦了擦眼角,待她攬起亂發,直起身來,又是那番風情萬種的模樣,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了。
可惜的是,娜娜也依舊還是不夠狠,她并沒有将芳玫的魂魄打散,也沒有強行逐去幽冥,隻是任由她入土死去,魂靈消散。也許她不想浪費那麽多的法力,也許她不想鬧出太大動靜,隻是如此一來,卻有着一處隐患留下。
在芳玫埋骨之處,一片片卵形槐葉緩緩飄落,葉片在空中尚是黃色,離地數尺就變爲赤紅。這林間一地枯黃的葉子,隻在那一處變得血紅。一片片紅色枯葉,緩緩累疊成暗紅,暗紫,最後變爲一片污穢的黑色,一股近乎肉眼可見的怨氣升騰着,将這林間的光線一絲絲吞沒。
片刻之後,一道劍光降落在這處林間,從中走出一位年輕道人來,他皺着眉頭左右打量了一番,大踏步的走進這片林子。此刻的林子裏,已經是被籠罩上一片灰蒙蒙的霧氣,地面的枯葉和林間的樹木,都變得濕哒哒的,用手一摸,便是一手的血污。
道人循着那一股沖天的怨氣,直走到芳玫的埋骨之地。隻見此處已經是一地泥潭,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翻騰不休,仿佛在孕育着什麽可怖的存在。他持劍輕輕在地上一劃,頓時一股濃稠烏黑的血液噴濺出來,道人擡頭看看天,那陽光穿透霧氣,已經變成一種灰紫的詭異顔色。
此等異象,隻要過了頭七,便是一具惡靈誕生,若是無人來管,待得四十九天之後,猛鬼将屍身移到一處陰穴,日後說不定便是一尊大好的血屍飛僵。他搖頭道“地湧血,天異色,這位新鬼,你可真是好大的怨氣啊!”
好在這位龍虎山的年輕道人萬安陽,對于捉鬼驅靈倒是也有些手段,他一口本命丹元噴出,破開此處瘴氣,以符法彙聚太陽真火,驅除此處陰氣,随後又是一劍劈開血土,将芳玫的屍身給刨了出來。
安陽人在龍虎山上清宗内,也是難得的心思缜密之輩,才會派來巡查昆侖山脈,探尋妖族蹤迹。在這敏感之處,陡然發生了這等事情,他也沒有簡單的毀去屍身,驅散怨靈了事,而是安排好此處巡邏,便以秘法封存了這一具怨屍,帶着回到龍虎山報告。
怨屍不可溝通,但是并非不可獲取消息,何況是一具妖屍,張天師索性拿出了正一盟威符,将怨屍殘存的執念印象統統給倒了出來。那些瑣碎情仇一衆老道并不關心,讓他們頗爲欣喜的,是從中找到了妖市所在方位,這煩擾多日的糊塗恩怨,終于有了一個了結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