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鋒将那一壺酒緩緩放在桌上,推到鼾聲大作的神泣身邊,他起身拉了拉淵韶,坐到另一張桌子上去。
面攤老闆連忙端過來兩大碗面條,不但分量十足,還把湯底的肉塊給撈出來,結結實實的蓋了厚厚一層。似乎是怕不夠,老闆轉身又多端了一碗肉湯送了上來,這等村野滋味,本就沒什麽特别,這般實實在在的一大碗,卻也是噴香撲鼻,讓人食指大動。
曉鋒身上的煞氣漸漸的收起,他臉上驟然如同冰面破封,展顔燦爛一笑。曉鋒接過老闆遞來的筷子,朝着他笑着點點頭,遞給淵韶一雙道“師姐,既然坐了,就嘗嘗這面條吧,不過看起來,這面還真是蠻不錯的啊!”
淵韶面帶憂色的朝着呼呼大睡的神泣看了一眼“曉鋒,你說,我們是不是認錯人了啊?”
曉鋒搖搖頭道“應該沒錯,師姐,我知道去哪裏找了。你莫擔心了,吃面,吃面。”
淵韶還有些擔心放不下,但對上曉鋒臉上的燦爛笑顔,頓時說不出的心頭一暖,突然覺得這些日子積累在心頭上的所有陰霾都盡數抛開了,嘴角頓時也忍不住揚了起來。她嗯了一聲,捧起碗就大口吃起來,隻覺得這面食滋味,竟是比自己吃過的所有的仙家美食,都更加的飽足可口。
不一會,面館的夥計小跑着,又送來香噴噴的狗肉,那腌制熏幹的炒肉盛了滿滿一盆。店老闆不知道聽夥計怎麽說的,也是頗爲用心,那一大盆除了蒜葉辣椒,全是漂漂亮亮的肉塊,切得是實實在在,怕是有七八斤,每一塊都黃亮誘人,看那指頭粗細的肋骨,倒真的是取材那骨骼粗壯的兇惡猛犬。這狗肉深得色亮,味香,口重的燒法,讓人一看就食欲大增。
曉鋒的袖裏乾坤倒是習練的不差,随身裝了好幾瓶美酒,他又拿出一壺仙釀,倒上兩個大碗,和淵韶對飲起來。雖然這大碗面大盆肉,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着實是俗的不能再俗,都是那些賣力氣的苦哈哈的吃飯,可偏偏看笑靥如花,自在潇灑的兩人,卻是怎麽看怎麽賞心悅目。
淵韶兩人都已經踏上地仙大道,曉鋒更是已經成就仙靈之體,淬煉出五氣朝元,既可以千百日不飲不食,也可以一頓吃下千百人的飯食去。兩個人吃的開心,一大壺酒喝完,那一大盆狗肉也早吃的幹幹淨淨,連熱湯面也各自吃了七八碗下去,但站起身來的時候,還和方才坐下時候一般模樣,看不出一點吃了那麽多東西,這份典型的神仙做派,唬得那面攤老闆說什麽也不肯收銀錢。
曉鋒和淵韶相視一笑,施施然的走了出去,他們一步就邁出十丈開外,沒兩步,兩人便繞過了四下裏的眼光,消失在街巷之中。在無人注意時,兩人各自往臉上一抹,施了個小小的障眼法,頓時将外表變得平平無奇。
淵韶笑得無比燦爛,她眨巴眨巴眼睛,指尖顫抖了一下,這才像在山上一般,随手拉起曉鋒就走“曉鋒,走,我們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玩的!”
曉鋒嘻嘻笑着,握住淵韶的手就走,路過一個果攤,曉鋒眼珠一轉,随手抄起兩個脆梨,向淵韶手裏遞過去一個。淵韶還沒反應過來,他一擠眼,放下袖袍,拉了拉淵韶,急急邁步就走,一邊走一邊低聲道“走,走,快些走。”
兩人如同淘氣的小孩子做了惡作劇一般,拼命繃着臉,大步的朝前走着,一本正經的逃跑。走出幾十步,淵韶終于憋不住,撇了曉鋒一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曉鋒也不由得哈哈大笑,兩個人手裏各自攥着個梨子,一時間在街頭笑得直不起身來。
淵韶的心思徹底放了下來,她和曉鋒在市集裏轉悠着,一會買點吃食過瘾,一會又去看看路邊小攤小販賣的新奇玩意,遇到那唱曲賣藝的,還饒有興緻的停下來看熱鬧。淵韶嘴角就沒有放下來過,笑得臉上都快要放出光來。她捧着一袋糖霜球,正吃的不亦樂乎,突然想了起來,扭頭對曉鋒問道“哎,曉鋒,你說你知道去哪裏找了,是怎麽回事啊?”
曉鋒笑道“神泣前輩不是說了麽,想找去那老白山,隻是要小心應付即可。”
“哎?”淵韶滿臉的迷糊不解“神泣前輩,那老道士真的是神泣前輩麽?他傳音給你了麽?”
曉鋒搖搖頭道“不是的,師姐,你好好回想一下,他落座之後所說的話。神泣前輩不想表露身份,我們也不必打擾,就這樣離開也就好了。”
淵韶細細回想一下,這才恍然大悟“話裏藏話啊,神泣前輩真是的,他演的還真像呢,我一點也看不出他的修爲。”
曉鋒笑道“我也看不出來啊,畢竟是修行前輩嘛。好啦,不必糾結了,這些天也一直在鬥戰,難得好好放松一下嘛。”
淵韶笑得燦爛無比“恩恩,好好玩玩,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凡人的城市,這裏有好多好玩的呢!”
曉鋒也是一樣笑着,仿佛一個無憂無慮的孩童。在他識海深處,那一幢命宮上的無數符咒,已經是道道裂縫,全靠一柄華麗的長劍鎮壓其上,才勉強彌合着不至破碎。長劍不住的震顫着,并不是壓的太死,而每當長劍的壓力稍緩的時候,便有三色星光從那門窗縫隙中不住的透散出來,消散在無光的識海之中,仿佛一道道細小的蛟龍,沒入那如墨的深海裏。
曉鋒問得西鄉的下落之後,終于在心底下定決心,再度讓蘇藍心協助鎮壓自己的命宮,将兇星勾起的欲望也消磨掉。若非如此,他當真沒辦法确定,自己再見到西鄉的時候,還能不能揮出斷情。
在揚州城裏遊玩了半天,直到夜市落幕,曉鋒才和淵韶依依不舍的離開,禦劍騰空之後,兩人臉上再度嚴肅起來,如今隻有他們兩人,獨自前去斬妖,其中的兇險自然不必言說。
老白山不是一座山,而是在東南綿延百裏的一條山脈,其中有無數深谷山洞,也的确是個藏匿的好去處。淵韶和曉鋒尋覓到此處,小心翼翼的開始摸索起來,雖然糖婆婆已經喪生,但誰知道會不會有更加擅長探查的妖族存在,故而不得不小心行事。
隻是曉鋒和淵韶兩人都不是精擅此道,沒有别人相助,他們的藏蹤匿迹顯得頗爲拙劣。倒是曉鋒的探查功夫不差,隻需注目望氣,便能在極遠處看到氣運升騰,可惜此舉也有不足,若是那些氣運衰弱到幾不可見的,在曉鋒眼中便是不存在,比如那一隻就趴在不遠處的大蠍子。
這隻足足有一尺多長的大蠍子,毫無疑問是一隻妖物,可它實在過于弱小,而且壽元将盡,沒有人會把眼光投注到這幾乎很快便要與泥土混爲一體的蠍子身上,但即便它仿佛下一刻就會斷氣,那小小的眼睛,卻還始終保持着注意。
曉鋒和淵韶就這般無知無覺的摸索,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早被發現了,正一步步的踏入陷阱之中。曉鋒正不住的掃視四周,他驟然發現一股耀眼的氣運升騰起來,而這股氣運奇怪至極,根本就是一團騰起的霧氣,雖然耀眼,卻稀薄無比,散布在四面八方,根本不成形狀。
曉鋒猛然醒悟,這種氣運他見過,便是在那通天峰上,那數萬大妖合爲一體的通天巨柱,若是稀薄上億萬倍,不正是眼前的這般模樣!
下一刻,在樹木林間,無數小妖悍然将自己的全部血肉生命都獻祭出去,它們的血肉妖力滲透到地脈節點之中,在朦胧的血光之中,這一片山林猛然轟鳴起來,地脈蘊含的龐然巨力被引動起來,隻一刹那,曉鋒兩人便不由自主的被分離開來,他們立足之地不曾變化,卻瞬間被挪移到了不同的地方。這就是典型的妖族法陣,粗暴,簡單,以命搏命!
曉鋒猛然站定,被分離開了之後,他面前的對手,正是傾國傾城的西鄉。
兩人目光相對的那一刻,整個林間都安靜了下來。
下一刻,斷情出鞘,直撲西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