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魂源之海中,所謂的時間也同樣是毫無意義的,凡人在夢中一夢數十年,看遍家國興衰,醒來不過恍惚片刻,黃粱未熟;更不要說這樣龐大繁雜的魂源,身在其中,一刹那就能經曆百年,若是不能辨清情況真假,當真是一步百年身,彈指紅顔老。
曉鋒一弄清了眼前狀況,便立刻凝神其中,往那台上的小戲子看過去。當他投入了些許注意之後,隻是一個恍惚,那個小戲子就變得越發高大,聲音也越發嘹亮,在如真似幻的感覺中轉了一下,那高大的影子就化成一片黑壓壓的水層,而那嘹亮的歌聲也變成刺耳的尖叫“去死,去死,去死啊!”
曉鋒咬着一口尖牙,死死扯着另一個狗頭人身的怪物,拼命的抓撓着那怪物的耳朵,任憑那冰水嗆進鼻腔之中,也依舊不肯放手。喪心病狂的尖叫也是從他自己的嘴裏傳出來,其中的怨念,讓人聽着就爲之戰栗。
曉鋒劇烈的掙紮起來,他腦海中滿是對眼前怪物的憎惡,随着他不斷的扭動,拼命回憶自身意念,這才從同樣扭曲猙獰的樣子中緩緩複原回來,曉鋒穩定仙心,抛下手中不停撕扯的怪物,奮力朝着水面遊過去。
嘩啦一聲,曉鋒撞開冰層,哆哆嗦嗦的爬了出來,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女孩,約莫十來歲的模樣,生的白淨可愛,蹲在一旁看着他,嘴裏卻小聲的念叨着陰森的話語“你怎麽不淹死呢?你怎麽不撞死呢?你怎麽不凍死呢?你怎麽不去死呢?”
曉鋒爬出冰窟窿,扭頭看了她一眼,那個小姑娘還蹲在原處,頭也不回,卻把腦後披散的頭發向兩邊一撥,從後腦勺裏冒出一張七老八十的可怖面孔,癟着沒幾顆牙的嘴巴,嘶啞着咒罵道“去死,去死,你怎麽不去死呢?還不去死!去死啊!”
随着這雙面人的咒罵,曉鋒隻覺得自己當真身上開始泛起各種傷痛症狀,連忙扭頭逃開。在魂源之海中,每一句詛咒都可能會化虛爲實,不得不小心行事。他跑到河邊張望了一番,這河流盤旋蜿蜒,滿是冰塊,沒有來源也沒有下遊,兩岸是一地炭火,無數桌椅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層層疊疊的不知堆出多遠。這一片河岸邊,各種鬼怪人形也寥寥無幾,而再向遠處看些,就變爲一片支離破碎的鏡中畫面一般。曉鋒一眼就看到不遠處的那個小戲子,他此時看起來大約也是十來歲的模樣,正被兩個長着豬頭的巨大胖子墊在一個桌子下面,好似一個桌腳墊一般,而他隻不住的傻笑着,仰面朝天,努力撐着桌腳,還大張着嘴,去接着兩個豬頭怪物嘴角掉下的一些殘渣碎屑。
曉鋒他搖搖頭,向那小戲子看去,踏出一步,又是一個恍惚,他又換了一個樣貌存在。
曉鋒倒也不是漫無目的,他在魂源之中的每一步,都是在摸索其中的規律,這魂源既然是這小戲子爲主導,破除此間的要點,自然就落在這戲子身上。
就這般昏昏沉沉,迷迷醉醉的艱難翻閱着,曉鋒一直堅守本心,不曾被那無處不在的怨鬼幽魂同化,他也漸漸了解到了這個小戲子的大半生。
此人是娼妓紅花之子,自小就給賣給了戲園子裏,沒爹沒娘,也沒有任何人去照顧過。從小到大,的确是吃了無數的苦頭。戲園子裏并不是單做練戲,受不住那些訓練的娃娃,死了是沒人料理,活着長成了些便也賣去各處爲奴,反正隻要天下苦楚不斷,這樣的苦楚之中誕生小人芽子是永遠不會斷的。小戲子沒有名字,隻在那一波中,他排行老七,就叫做小七。
小七自小被打罵欺負慣了,性子也是說不出的懦弱,可越是他顯得孱弱,周圍人就把他欺負的更狠,毆打幹活都是常态,做的也大多都是些肮髒繁累的活計。貧賤之地多龌龊,那些個師兄弟中,非但沒有兄弟之情,袍澤之義,反倒是整日裏勾心鬥角,欺壓折磨。
小七性子懦弱,卻偏偏這有一個洪亮的嗓子,師傅就把他當武生的料子來訓,可他又吃不了武生練功的苦,有一日帶病苦訓,實在支持不住,結果又被告了上去,被一頓痛打。小七重擔之下,隻覺得生無可戀,想不開便去上吊,可惜卻被救了下來。這一鬧,反禍兮福所倚,倒是讓他被老師傅重點盯着訓了些時日,反而還真讓他學成了些模樣,能像模像樣的上台唱演了。
可這并不是什麽好事,那些師兄弟們沒少就這事情下些絆子,他非但沒能将自己生活有所改善,反倒是越來越糟。這般被壓抑下去,到了後來,他名聲越來越大,爲人反倒越來越怪。即便是賺到些許銀錢打賞,也都老老實實地交到師傅手裏,師兄弟中,他依舊是那個最卑賤的,似乎是真的被生活磨成了一塊賤骨頭,對他好些的,他反倒都推掉不要。越是下賤,越是痛苦,他就越是歡喜。
曉鋒越是看,就越是搖頭不止,這小七身上的怨氣已經是足夠的厚重了,可這樣根本不值得别人同情,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隻會一味的作踐自己,卻完全不去思索改變,不自救者,也就無人可救。不過他也本來就不是想超度這個幽魂的,他也沒那念頭,曉鋒隻是想快些摸出些許端倪,好找到另一個陷入魂源之海裏的人。若不是有黎六這個變數,他早已同化在這魂源海中了,而邱淑鸾雖然功力卓絕,此刻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麽樣了,他雖然能勉強守住自己心神不失,卻難以脫離出去。
曉鋒探究這小七的魂源演變,前後時間也是混亂無比,時而是六七歲的幼兒,時而又已經是弱冠之年的少年,可無論前後經曆多少,都還局限在他二十三歲之前,可他分明又不是那時候暴斃的。曉鋒久尋不到邱淑鸾,也略微猜到了一些,若是想有所突破,恐怕還是不能如此完全置身事外,還是得和第一次一般,将自己投入到那小七的魂源之中,才能看到出路。
兩個人魂源交融,乃是相當兇險的事情,若是強弱懸殊,就會變成奪舍投胎一般,強大的一方瞬息之間就會把弱小的一方吞噬完畢;而若是強弱相當,那就更爲兇險,不是相互融合,就是互相消磨着,都被消磨的魂飛魄散;能保持一個平衡,且在混合之後再脫離出來,其中困難不亞于刀尖起舞,葉上繡花。可是如今曉鋒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即便是知道風險頗大,卻也不得不去試試。
在演變的幻想之中可以推論得出,自小七成年之後,他唱的越來越好,去搭台的地界也漸漸從民間商賈變成些富貴官家。在被轉手賣了幾個戲班子之後,他被新東家帶去了宮廷之中,給那皇家獻唱。
曉鋒方才融合,便又迷了神智,直接看着自己走進了皇宮之中。這一次的景象,竟然當真是一片富麗皇堂,雕欄玉棟,處處是鳥語花香,這如此正常的畫面,卻在此刻顯得如此的不正常,一下子便讓曉鋒從中清醒了些。他此時隻能勉強守住本心,卻猶在半夢半醒之間,隻附着在小七身上,聽他所聽,看他所看。當小七一上台,順勢掃了台下一圈,曉鋒一眼就看出了邱淑鸾所在。
那台下的貴妃婦人,一個個穿着華麗金飾,卻都是些蜈蚣毒蟲上下爬動組成的人形,毒蛇蠍子組成的臉面,袖中鞋底不斷的滲出些綠色濃汁。隻有那正中坐着的,卻是一副美麗尊貴,不可侵犯的年輕麗人,樣貌傾城,姿态端莊,且那股雍容華麗中,卻難掩一絲出塵之氣,讓曉鋒隻一看,就毫不懷疑的确定,雖然樣貌不同,但那就是邱淑鸾,恐怕和自己方進入一樣,邱淑鸾此刻也被混在他人的魂源之中,迷失了心智。但畢竟是堂堂白鳳仙子,隻是下意識的維護着,就能守住本心不動,沒有被完全吞噬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