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有邱淑鸾在支持這些盤外招,曉鋒的奪舍也是步步兇險。原本奪舍就是迫不得已之舉,若非是當真走頭無路,沒有人願意去體驗奪舍。即便是天仙元神,仙心固守,但奪舍一人,就要去承受那奪舍之人的所有情緒記憶,等于是再體驗完整的一生,很多天仙高人兵解奪舍,反而被凡人同化,變作那人的機緣,比身死道消也好不到哪去。這個冤魂惡鬼雖然記憶破碎,然而其中的情緒卻是更加強烈,對曉鋒的沖擊也勢必非常強烈。
邱淑鸾一面奮力戰鬥,一面也不由地在思肘要如何幫助曉鋒抑制奪舍後的雜念沖突。至于奪舍失敗的問題,倒是并不讓邱淑鸾擔心,三度并肩戰鬥,已經讓她熟悉了曉鋒的性格本領。雖然曉鋒入道年紀實在太小,爲人處世的心智還不成熟,但越是兇險困難,他就越是不屈不撓,倒是個很可靠的戰友。
魂靈夢境無時日,苦戰千年酒尚溫。邱淑鸾和曉鋒各自不知奮戰多久,随着曉鋒一個個時段的奪舍下去,那魂源之中日夜演變的幻境一個接一個的坍塌,從中竄出也不知多少惡鬼冤魂來。邱淑鸾奮力搏殺,所撐開的清晰場界卻依然是越來越小,原本數十丈的劍圍,被壓縮的隻有不到三尺,大片大片的混沌包裹在四面八方,其中湧出的惡鬼簡直無窮無盡。
當曉鋒方一脫離魂境,眼前就是一張裂口翻牙的恐怖面孔,幾乎貼到他的臉上,那雙死魚眼凸的快要掉了出來,雙手枯幹如同鷹爪,朝着曉鋒臉上抓撓過來。
曉鋒面無表情的掏出斷情劍,一劍捅穿了那惡鬼臉龐,真元一催,頓時将其化爲一片散亂的陰氣怨念。在奪舍之時,比這更可怕多的東西,他也不知道見了多少,能将常人吓得魂飛魄散的猙獰惡鬼,在他眼裏也就和路邊蝼蟻一般。
邱淑鸾贊許的一笑“曉鋒,辛苦你了,可還順利?”
曉鋒回頭一看,臉上卻迷茫了一刹,眼中不由地閃過一絲綿綿粘粘的癡迷柔情,随後才猛地清醒過來,對邱淑鸾笑道“當然了,邱姨,你看,我這可是非常順利哦!”
邱淑鸾掃視一眼,也是心下明了,曉鋒此刻的元神還是一片金光,真元尚不足凝成與肉身無二的人形,然而在光芒之中原本模糊不清的人形,此刻已經清晰無比,和真人一般無二,面目表情都清晰無比,顯然是魂靈本源得到了極大的加強,隻是顯然被那些記憶沖擊,也有些恍惚影響。
此刻也不是多說廢話的時候,曉鋒雖然成功奪舍,然而這魂源之海的往複輪回也就此被完全破壞了,他也不負此處的樞紐地位,沒辦法予以操控;但一些記憶,也指出了脫離之法。
曉鋒抓住邱淑鸾的手臂,氣息相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痛爾之痛,夢爾之夢,不得同生,但得同死。上台一曲不論生死,謝幕一步不談往生。”
這一步踏出,落腳的地方就已經是那破舊的戲台之外,在戲台上那一團煙霧幻境中,則是一片群魔亂舞,百鬼夜行的恐怖畫面不斷閃動。
“還真給你們闖出來了啊!”
沒等曉鋒有所反應,一道淩厲的劍氣已經迎頭壓下,劍光之中,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扭曲殘暴。這一劍其實并沒有真正出現,而是直接投射在曉鋒兩人的腦海,然而這又并不是幻覺,而是切切實實的作用在元神之上,即便是施法看破真幻,這依然會将人一分兩段。這心動爲真,以心爲戰,正是最高明的鬼道術法,尋常修道人根本沒法抵擋。
隻不過邱淑鸾和曉鋒都不是普通的修道人,仙心一成,自然會生成諸多神通,在以劍入道的劍仙中,其中有便有一個無師自通的神通,以心念爲劍,斬一切邪祟,此所謂,慧劍。
眼看這一劍落下,曉鋒兩人奮起心中慧劍,立刻擋下了這一劍。接下這一招,兩人才看到眼前出劍的人,或者說,出劍的鬼。一副骷髅樣貌,穿着玄甲血袍,背上插着幾面戲台上才用的戰旗,抓着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那股透體生寒的陰氣,壓迫的曉鋒頂上三花都黯淡了許多,就連邱淑鸾手中的九鳳長劍,也不由地震顫鳴叫起來。
“邙山鬼王,蕭君棄!”邱淑鸾凝神戒備,卻并未繼續出手“蕭鬼王,雖然我們擅闖北邙山在先,也不至于就要直接喊打喊殺吧!堂堂十大鬼王,身爲前輩高人,怎麽連偷襲都用上了?”
蕭君棄的骨頭臉看不出表情,他的聲音也一樣冰冷“北邙山本來就沒有給生人準備地方,你們一頭撞進來,怪的了誰。至于我,也不是什麽前輩高人,隻不過早死了幾千年,算個老鬼罷了。你們既然來了,也就不要走了吧!”
蕭君棄念頭一動,他魂體不動,在曉鋒的腦海中,就又是一片鋪天蓋地的劍氣如雨落下,他竟然絲毫不念招惹峨眉昆侖兩派的麻煩,直截了當的就下了殺手!
曉鋒自然不會束手待斃,但沒等他出手,就聽到一聲高亢的鳳鳴,一條白鳳的身影沖天而起,将那漫天劍雨都撞的粉碎。
事已至此,再無多餘轉圜之地,兩人不用言語,心意相通,自然将雙手一握,真元貫通一氣,再次發出那毀天滅地的墜亂之劍。
蕭君棄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劍如此犀利,讓他阻擋不及,在嘩啦啦一陣玉碎響聲中,他半邊軀體被一擊打的粉碎。
蕭君棄眼中鬼火大勝,他揮手一招,那些散亂的陰氣再度回到他身上,彙聚成那骷髅鬼身,但甲衣戰旗則回不來了。他反手撈下最後一杆旗子,向那戲台上一揮,就仿佛萬丈大堤開了巨口,那一團幻像煙霧猛地炸開,無數冤魂從那魂源之海中噴湧而出,朝着兩人直撲而來。
又是一道無色的毀滅之光橫空而過,無數鬼魂被催化的魂飛魄散,硬生生的在無比魂海中打開一條通路。不需要更多交談,曉鋒兩人元神化光,乘着那些冤魂尚未包圍上來,直直朝着道路盡頭那最黑的空洞之中竄去。
那黑中之黑,裏面冒着一股股純陰之氣,這陰氣冰寒無比,黏稠沉重,和凡間所謂陰氣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這是地府冥氣,而那無底黑洞,正是通往地獄的門戶,此刻情況危急,也不由得兩人做别的選擇,隻能自投死路,死中求活。
在一陣失重感之後,黑暗中的點點光芒猶如天上繁星出現在兩人眼前,曉鋒兩人猶如一道流星從天而降,帶出一道長長的光芒焰尾,照亮了天空。
在那猶如閃電般一瞬即逝的光芒中,隻見看見一道道渾濁的黃色天河如同漁網一般在天際奔流,一個小小的窟窿開在天穹之上,無數冤魂正從中噴出,在其中夾雜着藍綠色的鬼火照耀下,仿佛一朵巨大無比的牡丹在天空盛放。
曉鋒兩人的遁光一閃而過,随後就收斂起來,悄悄落在一處山巅之上,從這裏看去,那鬼火牡丹的花瓣片片飄零,正在不斷散去。這些不肯輪回的惡鬼一進入地府,就紛紛被吸引着失去了控制,他們中強大的紛紛發狂失控,四散而去。那些稍顯弱小的則被濃郁過頭的冥氣催化了,而隻要不久之後,等他們再次凝聚成形,地府中就會又多出一大批原生的鬼物。
曉鋒兩人仰頭觀察時,一隻十丈高的冥巫怒吼着跳了出來,沒等他向這兩個不請自來,光芒四射的存在表達憤怒,就隻覺得眼前被一片白光蒙住了,在那光芒之中,似乎有一個長着長尾的華麗大鳥的身影。冥巫從未見過這種存在,但沒等他努力去看清楚,就散爲一片陰氣,再也看不到了。
殺死了一隻峰主冥巫,對邱淑鸾來說,就仿佛随手趕了一隻蒼蠅一樣。她看了看四周奇形怪狀,猶如蜂巢蟻穴的山峰,扭頭對曉鋒道“看起來,這裏你應該很熟了吧?”
曉鋒嘻嘻笑了一聲“那是自然,這幽媾界,我可是剛住了一年多啊。”
邱淑鸾點點頭“既然你說這裏有那界主存在,隻怕我也不是對手,還是先返陽再說,蕭君棄這樣膽大包天,倒是給我上門問責的理由了。”
曉鋒身上光芒一閃,頓時臉色就拉了下來,他和邱淑鸾對視一眼,從發現兩人都是一樣滿面寒霜。
也不怪他們郁悶,在進入北邙之前,他們也有下地府的準備,在峨眉天宮之中,已經準備好了還魂香,裹上各自一根發絲在燃燒。在百日之内,若是元神闖入地府,便可以随時憑此返回陽間。可是此時,他們心念感應之下,卻是一點反應也無。
這無外乎兩種可能,一是他們的元神被動了手腳,而更可怕的一種情況則是,他們在那魂源之海中,已經消磨了不知多久的時光,至少是百日以上,失去了還魂的憑依。
一想到這種可能,邱淑鸾也不由地臉色難看的很,曉鋒連忙盤坐下來,開始檢查起來,他入定片刻,這才開口道“邱姨,我們應該還不至于迷失,這問題,恐怕是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