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冤家路窄



落日西垂,橘紅色餘輝染紅一片天空。

江甯城外一條通往長江渡口的土路上,一名身穿蓑衣,手持竹劍的清秀少年迎着落日餘晖,滿臉笑意地走着,沒過一會,嘩啦水聲傳入耳中,再走進步,便見一條江河滾滾東流,而在一個停滿漁船的渡口岸邊,一個古稀老者昂首而盼,見到少年身影,老者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朵綻放在黃昏的鮮花。

“回來了?”老者慈祥問道。

“回來了。”少年展顔一笑,輕輕說道,一老一少,沒有太多的言語關懷,看似平平談談,卻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溫馨與祥和。

“走吧,吃飯去。”老者含笑點頭,向着漁船走去,少年快步跟了上去,還沒有走上漁船,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種熟悉的味道,少年馬上就知道,老者做的菜是魚。

擺渡人,船便是他們的家,雖然簡陋,卻是他們一生都不會舍棄的寄托,會随着他們闖東走西。在漁船内屋外,老者早已經擺放好了一張四四方方的小木桌,上面放着兩個木碗,兩雙竹筷,還有一盤熱氣騰騰的水煮魚,另外還配着兩盤小菜,老者拿起自己的酒葫蘆美美的倒了一碗酒,滋滋一聲抿了一口,臉上頓時露出潮紅。

“老魚頭,給我來一口吧。”

少年笑嘻嘻伸手想要擡起老魚頭的酒碗,卻是不曾老魚頭人老心不老,出手如電,一雙竹筷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打在少年手背上,疼的少年龇牙咧嘴,不滿說道:“老魚頭你也太小氣了吧,不就是一口酒嗎?”

老魚頭瞪了少年一眼,喝了一口酒,氣憤道:“這哪裏是喝酒,分明是在糟蹋酒,還記得一個月前,你把老魚頭我的酒偷喝光了,發酒瘋,老魚頭真想把你扔到長江裏,淹死你這個小禍害。”

“小小年紀不學好,偏偏是個酒鬼,這如何是好!”

少年讪讪一笑,戀戀不舍地看了看老魚頭碗裏的酒,擡起飯碗狠狠吃了一口,似乎是在賭氣,老魚頭見狀微微一笑道:“不是老魚頭我小氣,實在是你的傷勢太過嚴重,那一劍若是再進一分,你的小命就沒了,即便如此,還是傷到了心脈,喝酒傷身啊。”

少年身體一頓,眼中浮現一抹黯然,默不作聲地吃着飯菜,一時間隻覺這平日裏無比美味的飯菜,頓時間索然無味。

“又去殺人了吧?”老魚頭突然問道。

“老魚頭怎麽知道,莫非你是神仙轉世?”少年笑道。

“小滑頭,莫要拍我馬屁。”老魚頭笑罵一聲,接着說道:“江甯都傳開了,蓑衣劍仙重現江湖,一片竹葉輕而易舉殺死鐵爪飛鷹,都快把你誇上天了,我如何會不知道。”

“還是放不下你的身份?”老魚頭笑着問道。

少年笑而不語。

老魚頭喝了一口酒,悠然說道:“别人不知道你蓑衣劍仙綠葉心中所想,老魚頭我又如何不知道,若是你能放下綠水山莊魔教少主的身份,這江湖上就不會出現蓑衣劍仙。”

“唉,一正一邪,蓑衣劍仙俠名無雙,所殺之人盡皆該死,綠水少主,魔教餘孽,人人得而誅之。你小子啊,太過執着了,爲什麽就不能将兩者都放下,安安心心做個擺渡人,與世無争豈不更好?”

少年綠葉怅然一笑,遲疑問道:“老魚頭,你說綠水山莊真的如此滅絕人性嗎?”

“你懷疑?”老魚頭眯着眼反問。

少年眼中露出迷茫,道:“我不知道,綠水山莊生我養我,我的父親便是綠水山莊莊主,按理來說,我不應該猶豫,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說綠水山莊沒有做任何傷害武林人士的事,但那些江湖傳聞,十年前一樁樁血案,鐵證如山,我真的不知道我該相信誰。”

老魚頭搖搖頭:“既然懷疑,那就去求證,既然放不下,那就去做個了斷。”

少年猛然看向老魚頭。

老魚頭似乎明白少年的疑惑,笑道:“是不是奇怪我突然改變主意?原本我是打算留你在身邊,畢竟人老了,也要有個伴不是,可惜,事與願違,你小子身在曹營心在漢,雖然還在我身邊,但天天跑出去行俠仗義,你以爲老魚頭我不知道。”

“罷了罷了,以你如今的武功,天下皆可去的,老魚頭也不會強人所難,不過你需謹記,身份天生便注定,不管你接不接受,都無法改變,不要偏執于此,造下大孽,若是如此,老魚頭便親手了結你。”

“若是哪天累了,可以回到這裏,老魚頭我這條漁船,還等你繼承呢?”

“一定。”綠葉肅然道,一時間,漁船之上有些安靜,過了一會,綠葉突然擡頭說道:“剛才老魚頭你說你需要個伴,這個容易,我在江甯城爲你尋了戶好人家,這位婆婆可還是黃花大閨女,據說年輕時候可是貌美如花,正是你的良配……”

“滾。”

老魚頭張口大吼,聲若洪鍾,氣若狂風,震得碗筷彈跳而起,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席卷而開,直接将綠葉震飛出去,綠葉嘻嘻一笑,倒也習以爲常,身體在虛空輕點,似羽毛一般輕飄飄落入水中。

說也奇怪,這麽大一個人,入水不沉,隻見綠葉一臉笑容站在江水之中,水過膝而不沉,綠葉踏水而來,重新走上漁船。

老魚頭忍不住瞥了兩眼,嘴角狠狠抽搐幾下,冷哼道:“我教你這水過膝而不沉的輕身功夫,是讓你這般顯擺的麽?”

“非也,老魚頭這話就不對了,我這哪裏是顯擺,分明是遭人暗算落水,如果不使出這門輕功,豈不是小命不保。”綠葉夾起一塊魚肉,搖頭晃腦說道。

老魚頭臉黑如墨,好半響才消了氣,有些好奇地問道:“綠葉小子,我記得這門輕功我是在一個月前教你的吧,你怎麽就能做到水過膝而不沉了?”

綠葉神秘一笑,道:“很簡單啊,練啊練的就會了。”

老魚頭頓時牙疼,惡狠狠瞪了綠葉一眼,明白自己被他耍了,當即惱羞成怒,喝道:“給老魚頭我說實話。”

綠葉一臉無辜,說道:“真是這樣啊。”

老魚頭死死盯着綠葉,确認他說的實話,頓時一陣氣悶,搖頭歎息道:“你小子真是習武的好材料,當年老魚頭我可是練了三個月才能做到水過腰而不沉,看似相差不大,實則謬以千裏啊。”

“你這是在稱贊我嗎?”綠葉問道。

“滾。”

老魚頭如同惱怒的獅子,朝着綠葉大吼,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動用真氣,不然綠葉又将在一次落水。

“哼,綠葉小子,你别得意,老魚頭來試試你這千幻如意掌有幾分火候?”

說着,老魚頭手中竹筷突然點出,快若閃電,竟是看不見絲毫軌迹,綠葉對此早有預料,手中竹筷橫掃,體内真氣沿着詭異經脈湧出,在身前形成一塊真氣防禦罩。

啵。

老魚頭刺破真氣防禦,去勢不減,疾若奔雷,指向綠葉手腕,想要一擊使其失去防抗,豈料綠葉針尖對麥芒,竟是不閃不避迎了上來,兩雙竹筷撞擊,老魚頭隻覺一股大力湧來,暗道不好,急忙撤手而回,砰地一聲,竹筷突然炸裂開來,反觀綠葉手中的竹筷卻是完好無損。

“好一個千幻如意罩,好一個氣藏五嶽,能将千幻如意掌練到随心所欲變換招式,還能領悟氣藏五嶽的境界,你這千幻如意掌,老魚頭沒有什麽可教你的了,最後能将這門功夫練到什麽地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望着綠葉,老魚頭臉上露出一絲落寞,一代新人換舊人,或許這就是江湖吧。

不過老魚頭闖蕩江湖許久,對此早已看得透徹,倒也沒有太過傷心,而是饒有深意的看着綠葉問道:“神劍宗發下江湖召集令,召集各大門派四月十八齊聚玉泉山,你應該知道了吧?”

綠葉身體一顫,沒有說話。

“你雖然自逐神劍宗,但畢竟隻是自己的行爲,沒有神劍宗出面将你逐出師門,有許多人還是會認爲你與神劍宗有關聯,想必神劍宗也是受到武林各大門派的壓力,才會這時候發布召集令,趁機與你了斷。”

綠葉嘴唇顫抖,道:“我知道。”

“斷了也好,至少能避免許多糾葛,如今的神劍宗可不安甯。”老魚頭意味深長的說道。

綠葉目光渙散,全然沒有聽見老魚頭的話,見狀,老魚頭更是無奈一笑,轉身悄悄走開,嘴裏發出低低的自語:“佛變道,念相離,道生三,三不合……”

翌日清晨。

綠葉站在船艄,遲疑的看了看船篷,終究是悄然遠去,正如老魚頭所說,他放不下這江湖種種,師傅傳法授武之恩,綠葉銘記于心,終不敢忘,如今要刀劍相向,綠葉必須去做個了斷。

如今時至一月,距離神劍宗盛會還差三月時間,綠葉打算繼續做一回擺渡人,載人渡船西去。待他來到渡口之時,突然見到七八個人圍着自己的漁船,大聲吵嚷,似乎發生了争執。

綠葉扒開人群,見到這幾人,心中頓時發出哀歎:“真是冤家路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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