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那是一種什麽樣情感,我不清楚。如果說那是因爲外部因素的突然變化,使得本應是習以爲常的某些小事變成了尴尬或妄想,所以才導緻了做出了無奈而懊惱決定的話,那我想,我好像,曾經,有過。它應該也發生過。
不過我記不大清了,那記憶有些久遠,好像曾經發生過,又好像隻是我的臆想,或者說在很早以前我就暗示過自己,那沒發生過,暗示過自己,這才是的生活,安穩,平淡,冰冷,刻闆,這才是我的生活。應該說在很久以前我就把自己的記憶覆蓋過了,這在心理學上應該叫做自我欺騙。
“你在騙他對嗎?”小茵直視着我,眼神有些暗淡,輕聲的質問。那話語聽來像是在質問她自己。
我從昨天的回憶中回過神來,看了看小茵。今天晚上小茵來做模型時一直悶悶不樂,我們以爲她在學校又受了欺負或是又遭了非議,可沒想到問題遠比我們想的要複雜。
露雪輕輕的把小茵冷了的茶倒掉,輕巧又優雅的緩緩續上,“小茵,我們沒有......”
“你在騙他對嗎?他根本就沒有畫畫的天賦對嗎?”小茵依舊直視着我,面帶愧疚的說。
“你真的沒後悔過嗎?任何人都有後悔的事情的,你也一定有,說出來也讓我高興高興。”王歡的話似乎又在我耳邊回響,“是什麽事情呢?你的父母,你好像從來沒說過你的父母,是和他們怄氣的事兒?還是你曾經喜歡的某個女孩?說出來吧,不要等到老了的時候,隻能在公園的長椅上一個人回憶過去,那樣就太過無趣了。來,快說說。”
“我沒有後悔的事情,我的生活一向如此。我早已習慣了在生活中隻做該做的事情。”我記得我是這樣回應她的。
“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我看着小茵的眼睛,平靜的說道。
“我們騙了他對吧?現在同學們都認爲他是大師,包括他自己也這樣認爲。隻有我知道,他的塗鴉仍然是塗鴉。”小茵放下粘好的模型部件,目光從我的肩頭越過,好像我隻是空氣。
小茵是認爲自己欺騙了别人嗎?愧疚,她在愧疚。我暗想。
“别抱怨生活欺騙了你,要有勇氣再騙回去,小丫頭别爲這事氣惱,你隻不過是提前給他上了一課而已,他應該感謝你的。”孫浩淺笑着說,聲音中透着蠱惑的味道。
“那,那我該怎麽辦?該怎麽去面對他,怎麽去面對同學們?”小茵的語氣弱了下來,眼神中蒙上一層迷茫。
“很簡單,你也當他是大師好了,那句話怎麽說來的,對,對,你把自己也騙了不就行了。”孫浩聳聳肩,很是輕松的說道,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在騙自己。”王歡昨天的話語又在我腦海中響起,“你以爲你可以騙得了生活嗎?你隻是在騙自己而已。”她說的依舊很哲學,帶着憐憫的淺笑。
那憐憫的淺笑我好像在哪裏見過,我記不起來了,在哪裏見過呢,好像很久遠了,我隻依稀的記得那個笑容,還有那張稚嫩的容顔。
“早上好。”
她笑笑,低着頭,快步走出樓道。
“早上好。”隔天,我又向她打招呼。
她回頭看着我微笑着點點頭,輕快地跑出樓道。
“早上好。”再隔天,我依舊向她打招呼。
“早上好。”她說,微笑着在我前面緩步走下樓梯。
“就沒有别的方法了嗎?”小茵希冀的看着露雪,期望着她能說出不同的答案。
露雪搖搖頭,“沒有,現在大家都認爲他有畫畫的天賦,他會成爲大師,就算他自己不這麽認爲,也改變不了别人的印象了。如果有人說他的畫作隻是塗鴉,那那個人一定會遭到圍攻,大家會一緻認爲是那個人的錯,是那個人不懂得欣賞藝術。當他身邊的人都認爲他就是大師的時候,就算他不是大師也會認爲自己是大師了。”
“皇帝的新裝現代版。”孫浩揶揄的笑笑,說道。
“真的改變不了了嗎?我有些後悔了。”
“改變不了。”我搖搖頭道“基本歸因錯誤,人們常常把别人的行爲歸因于人格或态度等内在特質上,而忽略他們所處情境的重要性。人們在評價别人的行爲時總以爲有充分的證據支持,但我們總是傾向于低估外部因素的影響,而高估内部或個人因素的影響。”
“人們總是隻看到自己認同的部分,喜歡對别人譴責或贊譽,卻往往忽略了環境因素造成的影響。”露雪接着說道。
“又開始說我聽不懂的話了,能不能說我聽的懂的。”孫浩不滿的抗議道。
小茵看了看孫浩,很認同的點點頭。
環境因素,我暗想。又回想起昨天王歡的話。
“小山,你覺得你這樣生活有意思嗎?就這樣機械式的生活,你不覺得乏味嗎?你在這網吧工作四年了吧,有想過換個工作換個環境嗎?你有人生目标嗎?”
“人生目标,掙錢養活自己算嗎?”
“......”
人生目标,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平靜的生活。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人生目标,但這是我一直希望的。我沒打算換工作,換環境,我習慣這樣的生活方式,就好像我本就屬于這裏,這本來就是我的生活一樣。
“你在欺騙自己。”王歡最後說道。
“比如小茵你的同學,大家都看到了他喜歡塗鴉,也看到了他的塗鴉和大師畫作很相似。你的同學們不會對大師的畫作胡亂品評,因爲那是大師,大家都認同了的人,大家會認爲他的畫作無論是什麽都是傑作,哪怕他們自己看不懂。你同學畫了個和那大師的作品很相似的塗鴉,人們會怎麽認爲?會認爲大師的畫和塗鴉一樣嗎?不,人們不會那樣認爲,那樣會讓他們的認知産生矛盾的,這就是人們生活的環境,沒有人會去質疑,當相似的畫作出現時人們會很自然的認同,人們會認爲你的同學也是大師,至少将來是。這是因爲人的行爲是最容易觀察的信息。個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很容易被注意到,而生活環境等外部條件則難以引起注意,于是,我們就忽視了這些外部因素的作用,而過多地強調了個人自身的原因。”露雪道。
孫浩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問道“我們也是一樣?”
“一樣,”露雪微笑看着小茵,又說道“我們都有一種基本的信念,覺得個人應該對自己的行爲負責,于是,在分析行爲的原因時,我們就會追溯個人自身的原因。比如,我們傾向于認爲一個人的生活狀況與自己的努力奮鬥有很大關系,所以,當我們看見一個人生活拮據時,可能會想,爲什麽他不勤奮一點兒呢!”
“那,那就隻能一直欺騙着他了?”小茵小聲問道。
“他自己會改變的,或者沾沾自喜的欺世盜名或者成爲真正的大師。生活重來就不欺騙任何人,它就在那裏,從不改變,改變的是我們自己。”露雪微笑着輕聲說。
生活從不改變,改變的是我們自己,我低聲重複着。我似乎又回想起來很多年前的那個九月,那個我經常打招呼的清晨的樓道,還有那一張有些稚嫩的臉孔。
我走下樓梯,腳步平穩,目光越過那熟悉的背影,就好像那身影根本不存在一樣。
“早上好。”她說,那是她第一次向我打招呼,也是最後一次,她淺笑着,帶着一絲憐憫和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