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焦作愚一絲不苟的在花名冊上記錄着——這一組組枯燥的名字履曆将成爲日後東岸的戶政資料。昨天剛過【谷雨】,但是在大魚河口岸卻是置身南美秋季裏最好的月份,天高雲淡,秋風送爽。這個下午,莫三和焦作愚搭檔的都昏昏欲睡。

一個高個子白人走了進來,莫三慣例的問道:“您好,姓名?”

“達爾曼.維登曼(DahlmannWeidenmann)”這個30出頭大漢,似乎看不出半點旅途的困頓,顯得很精神,褐色的瞳仁一直盯着做記錄的焦作愚,焦作愚擡頭看着這個白種漢子,心裏有些發憷,——“尼瑪,之前不是開過會簡介‘現在的’曆史麽?說什麽營養不良瘦弱不堪,這厮看着就是施瓦辛格的樣子,卧槽,他不會打人吧?”他悄聲對莫三說道,莫三不聽猶可,聽了也是小臉煞白,勉強笑了笑,支過話題:“達爾曼...達,維登曼...嗯,填上填上,就叫‘魏德萬’好了。”又轉過頭對那漢子笑道:“你以後就叫‘魏德萬’,好嗎?”

“魏德萬”聳了聳肩,表示無所謂,還跟着莫三練習了兩句發音,感覺不錯,他笑了——“微...德...萬”——開朗的豎起拇指。

焦作愚和莫三一看,也逗樂了,敢情這厮和“後世”來華的洋癟三似的,都不客氣啊,真能打成一片。

“職業呢?維登曼先生”莫三一時還改不過口來。

“農夫,我會種地,不過也會鑿石頭。”魏德萬自豪的神态溢于言表。

“鑿石頭?幹啥?”焦作愚好奇了,經莫三轉述之後,隻聽魏德萬說道:“刻墓碑(撓了撓頭),掙點小錢補貼家用。”

“咳...”莫、焦二人做服氣狀......

“下一個~~”莫三打了哈欠,春困秋乏的,讓他這個北半球來客全給占了,話音剛落,進來了3個人,不,4個人,一男一女,一小孩,女的懷抱着嬰兒。焦作愚低聲道:“看起來是一家子,一股腦登記得了,看他們挺緊張的。”

莫三見狀,想想也是,說不清楚,人家還以爲要拆散家庭骨肉分離呢。于是招手示意,讓他們都近前,一列排好。

“您的姓名,先生。”莫三笑着看了看那個男孩,以安撫他的心情,然後對顯然是父親的男子說道。“布勞爾.希克(BrauerSchick),”然後挽着女人又搶白了一句,“這是我的妻子,漢娜.希克(HannaSchick)。”焦作愚按莫三轉述的拼寫快速的記着,額頭上滲出了汗珠,莫三看着布勞爾的樣子,也大度的示意讓他繼續介紹家人,布勞爾看着焦作愚的樣子,也不好意起來,稍等了片刻,才又繼續說道:“嗯,這個大孩子,是我的長子赫格爾(Hegel),小的也是男孩,但是還沒有取名字。”

莫三又是沉吟好一陣,這才又對焦作愚說:“取名真麻煩,不過這是第一批,上面看着呢,馬虎不得。我都給這些個爾啊克啊的攪暈了,不行,我得歇歇...”說罷,也不理會焦作愚的目瞪口呆,喝了一大口茶水,跑一邊方便去了。希克一家也是一頭霧水。

等莫三回來,焦作愚老神在在地依着簡陋的桌子坐着,呷着茶水,似乎暗暗哼着《最炫民族風》,莫三白了他一眼,大聲從鼻孔裏“哼”的一下,焦作愚知道他煩這歌俗氣,卻也不惱,淡淡的回了句:“回來了?!”

“人呢?”

“登記完,走了呀...”

“嘿,你瞎寫了啥,讓我看看。”搶過花名冊,卻見在對應的字母詞彙後面都标上漢語名字,布勞爾.希克是夏白勞;漢娜.希克是謝娜;赫格爾.希克是夏賀奇,至于男嬰,則是夏家河。莫三看罷,做生氣狀,笑罵道:“你都瞎整些啥喲...不過也還順耳,有點‘彭定康’的感覺。不過,這個謝娜又是哪一出?不是說好了按習慣出嫁從夫的麽?”

焦作愚一臉憊懶的樣子,點上半截‘嬌子’,裝作挑釁欠扁的樣子嬉皮笑臉的說道:“我喜歡!”

“你?!...”

焦作愚繼續說:“本來是夏娜的,讀起來像是瞎啦,加上我就是喜歡謝娜嘛,手快就寫上去了...”

“你還看芒果台...服!”莫三看着焦作愚,有點後悔和他搭檔上了,“算了。名字還算過得去,職業呢?執委會需要甄别‘人才’。”

焦作愚呵呵一笑,說道:“你看嘛,看,都寫着了。——農夫”

“你!?”這次莫三真的惱了,指着焦作愚罵道,“焦唐還說你辦事靠譜,這才讓我和你搭對子,都什麽事啊?!早知道我跟林有德了,人家也不賴,警務組、軍事組都吃香,還記得人樣子麽?給我找回來!農夫?!農夫個屁啊農夫。你怎麽知道是農夫?我們做的就是甄别登記好吧,嚴肅點。我都要叫你哥了...”

焦作愚看莫三真生氣了,于是丢了手上的煙屁股,站了起來,把風紀扣扣好,正色道:“哥,您别生氣,我這就把人找回來,你也是氣糊塗了,不是發了‘狗牌’的麽,好找。我錯了,我這就去。”

莫三哭笑不得,老氣橫秋的搖頭歎了口氣,坐回了位置上,喝了口茶水,接着喊道:“下一個~~~”

人還是給焦作愚找回來了,一家子一臉驚惶的樣子,手足無措的,夏家河可能還因爲母親走的急的關系,哭鬧不止。莫三見了,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對夏白勞說道:“或許先讓這個孩子吃奶?我們可以讓你的妻子回避一下的。”夏白勞以爲這些“鞑靼人”想耍什麽花招,緊緊的抓住老婆孩子,忿忿地說:“這樣不好!我們是來做傭工的,你們不能這樣。”說罷,看了看周圍,大魚河口岸的碉樓、還有軍事組手持獵~弩執勤的“士兵”,讓他有些氣餒,随即低下頭一言不發起來。焦作愚看着這個狀況,也是後悔不疊,讷讷的看了莫三一眼,掏出“嬌子”,包都癟了,他惋惜的從裏面抽出一支,示意夏白勞來一口,夏白勞有些吃驚這個舉動,不過看到焦作愚釋放的善意,眼神緩和了下來,他接過“嬌子”煙,放鼻頭嗅了一下,掰下一截丢進嘴裏嚼,“哇”的一聲,又把嘴裏的煙絲唾沫吐了出來,然後決然的把剩下的那支煙塞回焦作愚手上,示意不要了。焦作愚笑了,掏出火機點上,吸了口,過個橋,再緩緩吐出,做享受狀。這個舉動更讓夏白勞厭惡不已,他扇了扇飄來的煙氣,感覺居然還有些好聞,趕忙在胸前劃起了十字,又把老婆孩子拉過一邊。

莫三笑着說:“别怕。”順勢摸了摸賀奇的頭,佯裝瞪了一眼焦作愚,示意讓他一邊去,焦作愚也樂的享受下這不多的“享受”,叼着煙,坐回了辦公桌邊,拿起筆來...

莫三繼續對夏家三人說道:“希克先生,您誤會了,我們從沒有打算要拆散任何人的家庭,我們東岸公司始終認爲,‘家庭’是構成社會維系和諧的關鍵單位。這點你毋庸置疑。”夏白勞便要搭話,莫三見有戲,于是伸手打斷了他舉動,趁熱打鐵的搶着繼續說道,“聽不明白是麽?沒關系。我們華夏人...東岸人有句話,叫‘聽其言觀其行’。這是我們古代先賢說的,意思就是聽一個人的說法,還要看他的行動。你在這裏的時間足夠了解我們是否言行一緻。”夏白勞聽罷,緩和了下來,臉色讪讪,道:“好吧,現在我的小兒子也不哭鬧了,我相信你們就是...”

莫、焦二人一聽,倒是樂了,這人還真好哄,而且理由也夠奇葩...于是不約而同的看着小夏家河,面面相觑的說道:“這孩子還真是福将呢。呵呵。”夏家衆人看見這倆“鞑靼人”莫名其妙的看着小夏家河樂,也開心起來...

最後終于弄明白了,夏家是鐵匠,但是支付不起賄賂行會會首的錢财,一直隻是個“學徒”。夏賀奇和夏白勞父子都是...這個情況被莫三記錄了下來上報了。

“看起來,庫艾特還真挖了一些寶。需要再對移民技能重新挖掘和甄别,差點埋沒了寶貝。”焦唐了解後如是說道,“接下來幾天,還要辛苦你們這麽多位。要讓移民們在輕松的狀态下,徹底的交底,他以前是什麽人不重要,我所知的,北邊那些人(指開拓新英格蘭的英國殖民者)都有不少人渣呢,但是又怎麽樣?要把這些人的特長都充分發揮出來,爲我所用,才能建設好我們這個新興政權。任何技能都可以,先聲明,你們别嫌累贅麻煩,哪怕他就是個不起眼的鞋匠,也能幫我們修修鞋呢...(衆人笑~~)嚴肅點,警務工作就要求認真細緻不畏煩瑣。焦作愚同志捅的簍子大夥不能再犯,明白了麽?!”

“明白!”衆人齊聲吼道。......

焦唐手指虛點了焦作愚一下,小聲佯怒道:“你呀你呀,得虧把事情圓了過去,還挖到了寶貝,要不,上面那幫人還不知怎麽待見你。500來号人,真以爲那麽容易脫穎而出啊。這集體啊就是社會的縮影...學着點吧,老弟。我可不想看你打一輩子醬油,都來這開創‘新社會’了。”說完,拍拍焦作愚肩膀,然後從軍服褲兜裏掏出一包紅南京,“省着點,你們那種‘嬌子’啊,船上沒有,慣不慣我可不管。”

焦作愚眼眶有點潮,握緊焦唐的手,一言不發搖了兩下。焦唐用眼神示意他明白了,焦作愚這才松開,認真敬了禮。

莫三在那邊廂喝着茶,歎道:“這一天好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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