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登州府地界,路開始變的寬闊平整起來,這倒不是莫大帥還有後來的邵大帥發善心搞的民生工程,連年征戰,包括全柳駿在内的朝鮮夫子很清楚,路況的改善僅僅是爲了更方便的行軍,東岸人太倚重後勤辎重了。若是耽誤了行軍,他們肯定會吃上一頓好打。在上面走着,步兵隊列放開步子,腳底發出單調的啪嗒啪嗒聲。眼前是一片晦氣沉沉被零星樹木分割的雜亂無章的曠野,偶爾幾個活物從地裏冒出個頭,又迅速的縮了回去,讓人看不清是什麽。零星殘碎的土坯牆上殘留着“到東岸去!”、“槍在手,跟咱走”、“華夏東岸萬歲!”“迎莫帥,能吃肉”類似這些歪斜别扭的大白色宣傳口号,也不知是朝鮮夫子還是本土來的文...呃,武宣隊筆杆子們的傑作
“前面是灰埠,嗯,這...嗯,韓家屯裏,嗤...”張江和龍旭并着馬,艱難的指點着軍用地圖上的小點,“(地圖)太粗糙了,該歇營修整下,這麽多俘虜呢。”龍旭順着張江的手勢也瞄了下地圖,又看看這個老同學,不置可否,“駕”,輕輕一夾跑了上去...
“聽說你老家是這附近的?”白舍娃腆着臉湊了上來,兩隻眼睛掃着唐全禮的衣兜。唐全禮會意的把手伸進兜裏,費勁的從煙盒裏抽出一支,往鼻頭上嗅了嗅,遞給了白舍娃
“嘿,别蹭到了你的鼻涕,什麽毛病?”
“要不要?不要拉倒,省了。”說着,唐全禮便作勢把煙往衣兜處塞...
“拿來吧你,哪學的毛病,嘁。”白舍娃一把奪了去,“你老家到底哪的?還有人麽?”
“招遠,張興裏村,沒人了吧,兵荒馬亂的。我也記不清了。”唐全禮平淡地答道,神色黯然。
“嘿嘿,”白舍娃尴尬的笑了下,适時的轉移了話題,“你那婆娘現在可舒坦了,坐着那些狗腿子的大車呢...”唐全禮瞪了他一眼,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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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奴家姓...”
“姓名?!”“奴...”
“姓名!”“王...王大花”......
王大花百無聊賴地坐在大車上,摟着鋼蛋,看着東安“閑兵”用一根“筷子”(即:鉛筆,大花不識)在小本子上龍飛鳳舞的塗畫着,而對于這個年輕的小憲兵來說,與一個村婦的對話也是這麽的沒有營養。不過,很快他被大花講訴的一個細節給吸引了——
“你說,那火铳是你兒子裝填的?”速記的憲兵訝異的瞪大了眼睛
“奴家不敢瞞騙閑軍爺,确實是俺家小子裝填的。”
“這...這,稀奇了,搞笑...哈~”憲兵要笑,卻發現笑不出來,隻是打了個哈哈
“唐軍爺在俺家中養傷時,軍械是俺藏好的,若說是先前就有铳藥鉛子,奴家是曉得的,可當日唐軍爺殺了...那倆個賊人,也是不明所以。我家小子實誠,說是他學着戰兵裝着玩的...”
“才不是呢?俺爹沒了,俺要殺了黃衣賊,房子都被大鐵球砸壞了。”鋼蛋突然喊了起來。王大花急的一把捂住鋼蛋的嘴:“讓你瞎說,俺讓你瞎說。”說着扇着巴掌往他屁股上招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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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旭拿着簡報,臉上泛着獵奇的笑意,“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啊,你看看,7歲大點的孩子,在濟陽看人巷戰能學會裝填...我嘈,也不怕炸了膛......啧啧,多大的仇?!倒像是塊當兵的料,就是這‘反東岸’的思想得洗洗...”說罷,将憲兵隊從王大花那裏套出的口供遞給了張江
張江一目十行草草瞄了幾眼,把簡報遞回龍旭說道:“杜沖的騾子軍換了身黃皮,倒把這麽些爛污事安咱們頭上,這些個‘老祖宗’呀...當初就應該先整編了。”
“也不能這麽說,這個袁慶發确實參加了地主團練的,不過,這小子怎麽知道他爹死了?腦補的吧?說的跟真的似的,還托夢,說讓他報仇,這神神叨叨的,難怪滿地的邪教...那個和尚我看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杜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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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養了近一周,唐全禮算是痊愈了,也幸虧當時穿着以南非野牛皮爲原料的輕便皮甲。看着北方廠的紋章烙印,唐全禮打心眼裏自豪,若不是白舍娃手忙腳亂抛的那兩顆手榴彈把自己震的七葷八素的,也不會被羅佩當做将死之人丢給了王大花
“袁家嫂子,不如,跟我往煙台去,你看這濟陽縣給打個...你們娘兒倆留在此地,我是放心不下啊。”收拾好行裝的唐全禮心存感激地說着。
“唐大兄弟,這卻是說不得,俺還等着俺家男人回轉,将家裏修補搗飾哩,若是就這跟着軍爺...不明不白的走了,說出去也...也羞死人了。”
正說着,院外轉來“乒乒乓乓”踢打門闆的聲音,“開門開門!你姥姥,大東安查抄鞑子餘孽。”
王大花幽怨地看了下唐全禮,擰着衣角,往院門處走去,剛到門邊,門已被一和尚模樣的莽漢給蹬了開來,唐全禮卻是認得他穿的褲子——東岸制式軍褲,靴子倒還是明國的薄底皮戰靴,草草紮就的東岸鋼片護胫怎麽看怎麽别扭
“這便是你說的那個從了東岸軍的兄弟?”和尚指着唐全禮問道,“你們老袁家還真是大小都押寶,兩邊不吃虧哈。”
“福海和尚,莫要欺人太甚了,日前你也來了一遭,家裏現在啥也沒有,你這是要把俺娘兒倆往死路上逼啊。”似乎唐全禮在,王大花的底氣顯得有些足
福海往唐全禮這邊廂瞄了一眼,大聲道:“兄弟,灑家敬你也是殺鞑子的好漢,這沒你什麽事兒,你走吧。我聽說剛還有色目馬隊路過哩,濟南府也打下來了,哈哈。不過袁慶發跟着鞑子殺人越貨,這筆賬,俺們金堂寨的兄弟卻是有話要說!”
“不對!俺認得那袁慶發,卻不曉得的他有什麽兄弟?!”門外突然竄出一個矮子,快速的閃到福海和尚身後指着王大花說道,“莫不是你王大花的相好不成?嘿嘿~這袁老弟,哈哈~”
“王鐵匠你!你好不要臉。你也跟着李大善人的團練,怎麽就...怎麽...”王大花落下委屈的淚水
“反正了!老子反正了,杜軍門募兵,既往不咎,哈哈。”說着,王鐵匠朝福海和尚看了一眼,福海仍是氣鼓鼓的看着王、唐二人
王大花一聽,沖上前去,揪着王鐵匠胳膊問道:“俺家慶發呢?俺家慶發呢?!”王鐵匠一手揪着王大花。一手握着刀把,喝道:“滾開,賤.人!不是看在和你爹同宗的面子上,老子一早做了你,實話告訴你吧,袁慶發那死鬼,早被杜軍門的挺身隊給砍了!也不難爲你,東安首長大人們說了,堅壁清野,一應人口發配黑水充軍,到了那,你就等着享福吧,不枉這一身細皮白肉的...嘻嘻~”臉上泛着淫.邪的笑
王大花淚眼朦胧地看着四周,唐全禮的心像被撕扯着似的。突然,鋼蛋沖了上前,抱着王鐵匠大腿張嘴咬去,甩動撕扯着。“哇!”王鐵匠松開刀柄,一巴掌往朝鋼蛋那鹵門處掃去,鋼蛋也是眼疾,側過一邊,但也是遲了,滿是粗硬老繭的大手一把扇在鋼蛋臉上,登時飛紅一片,鋼蛋的牙竟被打脫一顆,再一蹬腿,那小孩跟着飛出半丈開外,撲倒在泥地之上,揚起一陣微塵
唐全禮紅着眼,迅速卸下肩上火槍端起指着王鐵匠,喝道:“放開她!滾!”
王鐵匠一腳踹開大花,抽出繡春刀,刀身拍着胸膛,臉上露出挑釁的笑:“你那燒火棍子朝這打?!打!别蒙老子了,若是放從前老子還不知道,哼哼,這鳥铳是臨敵才上的鉛子铳藥...”說着往福海和尚那面看看,似乎要求得認同,隻是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福海和尚張目結舌的神情————
“嘭~”槍響了!龍頭火門與槍口處一陣青煙,王鐵匠倒在地上,抽搐兩下便沒了氣息。唐全禮也是一驚......
“殺人啦!”福海和尚凄厲的大喊着,向唐全禮撲了過來,王大花驚呼:“唐兄弟小心~~”
唐全禮好歹也是東岸陸軍編練的,雖然還在驚訝火槍怎麽就射出了鉛子,卻是條件反射一般,将火槍橫架于胸前,再往前一揮,槍托正中福海和尚面頰,登時将福海和尚掃到在地,福海不敢托大,連滾帶爬,口呼“殺人啦,鞑子殺人啦!”往院門處逃去,唐全禮一愣,也不知如何是好。“嘭~”、“嘭~”興許是聽見這邊的槍聲與呼救,街面上傳來兩聲槍響......
“啊哦喲~小兔崽子,佛爺今日送你歸西。”卻見鋼蛋不知何時,竟是抱着福海雙腿緊緊不放,福海和尚已經握刀在手。說時遲那時快,唐全禮一個箭步躍了上去,先是一腳踩着福海的刀片子,再一個槍托朝福海後腦砸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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