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兄可好?”焦贊仁領着宣教隊下鄉回來,正準備回鎮公所找徐文選複命,恰遇上了集市裏閑蕩看起來有些郁悶的韓山東。
“是你呀,秀才老弟。”
“不敢,小弟未得功名。”焦贊仁一邊謙道,一邊暗自腹诽——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厮好生無趣,“見兄台似乎眉宇不展,甚麽煩心之事困擾?”
“咳~~男大當婚的...”韓山東臉色微微一紅,咬咬牙道,“也沒什麽不好說,嘿嘿,所謂飽暖思淫~欲(焦贊仁暗道:這粗坯。),要說來這東安遮莫一年有餘,也算入仕朝廷了(焦贊仁又是暗道:就你?!),不說博個封妻蔭子,也想着成家立業傳宗接代吧。我韓某也是30有奇的人了,本想正經禮聘那魚脯沈家的小娘子,孰知卻被這家老丈打了出來...”
焦贊仁忍俊不禁,尋思莫不是這粗坯不從媒妁便自己上門了,這番想法卻是不敢直說,于是問道:“可知爲何?莫非是嫌棄哥哥出身?東岸民警可不比那大...明國衙役。待我前去分說,好教他得知,侮謾公差...公務員真真是狼心狗肺,于法不容。”說罷,裝作便要動身...
韓山東一把拉住,面露愧色,低聲道:“兄弟莫要張揚,這教人得知,真才是愧煞死人哩!”。
焦贊仁暗道——這厮也有要臉面的時候啊,嘴上卻是帶着關切地說:“爲何(他是真好奇)?”
“咳,還不是那膈應人的‘亞歐共融’...”韓山東一副捶胸頓足狀,焦贊仁哪裏聽得這些“反東岸”思想,小聲驚呼:“哥哥噤聲!”,拉着韓山東急腳便往偏僻處的扁食攤上坐下,招呼了紅毛夷老闆整了兩碗扁食(即馄饨。這種叫法可在《三言二拍》中見到,可見是彼時明人習慣),待的這粗毛大漢端的上來,焦贊仁眉頭打皺——‘這是什麽玩意兒?說不得原來生意如此蕭條。’。韓山東卻是不理會,拿來出氣,先是三口兩口幹了自己的一碗,示意焦贊仁怎麽不吃?焦贊仁還哪裏有什麽胃口,敬謝不敏推托了。
韓山東也不客氣,又是一碗入肚,這才緩緩道來:“倒是多謝焦兄弟會鈔了,這湯餃子甚好,隻是油水略多了些,不過一日執勤下來,也是管飽。”說罷,還學着通用的手勢翹起大拇指和那法蘭西老闆緻意:“你這湯餃子倒是做的甚好!”
那粗毛大漢一聽卻是怒了,啐道:“沒文化的蠢材,”指着攤位口的布幡,焦、韓二人往上擡頭(朋友看過日劇便知道爲什麽姿勢這麽别扭,這攤位就類似本子街頭的小面攤),那粗毛漢子繼續啐道:“王小山扁食(招牌布幡上的字)!扁食!我!就是王小山!”說罷,氣呼呼的就一邊忙活,也不理這二人。焦、韓二人忍了半天才把笑意壓下,免得又激怒了王小山...
焦贊仁這時才提正事:“哥哥喲,兄弟幾次三番讓哥哥你慎言,你我現在也算的半個官身,若是被人聽去這‘反東岸思想’密告攀扯,如何是好?“
韓山東沉吟半晌,也是點頭,對着焦作愚愧道:“賢弟說的極是,是我韓某失言了。”說罷呷了口麥茶,唉聲歎氣。
焦贊仁知道他還是爲了親事,勸道:“小弟可有襄助之處?”韓山東一聽,登時兩眼放光:“賢弟當真?!”
“自然,賢弟力所能及即可。”焦贊仁面露得色摸着光溜溜的下巴道
“那麽,可否襄借饷銀?”
焦贊仁聞言,悔的腸子都綠了,爲了面子,強自鎮定道:“哥哥需要多少?”
“那魚脯沈家索要聘禮諸項花銷,竟不下60元,還說是不愁嫁哩,見我等同是血裔,不怕女兒受那泰西人種欺負,才允酌情‘适當’減免...”韓山東愁眉苦臉地說。
焦贊仁正在那裏一門心思想着如何推卻,見韓山東這麽一說,倒有些不忍,又問道:“那麽到底減免多少,兄弟我力所能及想想辦法?”
“沈家老丈說一口價45元。”
“這不埋汰人麽?人口豈能做商品買賣?!”焦贊仁也是生氣了,順便将自己郁悶的邪火發到老沈身上,這才面露愧色對韓山東說:“巨資了巨資了,兄弟也是囊中羞澀...”說完,一拍腦門,“對了!可以貸款呀!”
“倒是提了!”韓山東答道
“那又是爲何?”焦贊仁摸不着頭腦了
“哥哥我對那沈老頭(這時不敬稱老丈了)說,先将女兒許我,我每月給付聘金若幹,直至還清,權當入贅上門奉養老爹...這就被沈家人打出來了”
焦贊仁聽罷,笑的捧腹兼眼淚都流下來了,王小山那邊廂見這二人莫名瘋笑,啐的又是一口,暗罵:倒黴,招呼了兩個傻比...
焦、韓二人笑完,焦贊仁才喘着氣和韓山東解釋道:“這貸款卻是要和道總相商的。隻是這...老沈的确獅子大張口了,恐怕平安鎮上的道觀也支取不出。押行當鋪就更不消說了,哥哥你尋的我來襄借,隻怕是連質物都是沒有的吧?”
韓山東聽完才有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不過緊跟着一問:“這‘道總’又是何方神聖?爲何我在這平安堡維持治安這麽許久,不曾聽聞?”
焦贊仁絕倒...搖頭歎道:“哥哥平日治安隊中竟不做時事講習的麽?如此這般,哪裏能體會朝庭...上級的政策啊?”韓山東被說的面紅耳赤的,讪讪而笑
“對了,說起來,這道教總會之中,有一高層還與我等有這麽一段因緣哩?”焦贊仁又是面露得色撫着下巴。
韓山東這次倒是精乖了,搶着說道:“道總...道總,莫非賢弟你說的是壽殘月那臭道士?”焦贊仁不滿韓山東又是口無遮攔,拿眼白了一下,食指于唇間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方又說道:“正是,我聽聞東安元老中的潤明居士拉上民宗局的葉(永星)首長,道是老君顯聖許他開宗立派雲雲...這便糾合,呸呸呸,聯絡了紅毛夷中幾個修真的散人......”
韓山東打斷了焦贊仁的話,奇道:“這歐裔洋人也有甚麽修真散人?我韓山東也是走南闖北出來的,竟是聞所未聞!”焦贊仁鄙薄地看了下韓山東,這才娓娓道來:“你這粗厮(這回不客氣了),哪裏曉得許多,這老君上帝,見周室不昌,青牛一騎自函谷西出,便是往那西域度化去也,怎麽就沒有這歐裔道家,怎麽沒有修真散人了?”
“那也走不到那麽遠...”韓山東小聲嘀咕
焦贊仁嗤笑道:“你們治安隊竟是連一幅混宇輿圖(世界地圖)都不曾有麽?(韓山東紅着臉撓頭)若說老君青牛來這東安我焦贊仁也是不信,這茫茫大洋卻是如何走來?”
韓山東想說,老君不是上仙麽,卻又怕被焦贊仁鄙視,乖乖地閉上嘴...
焦贊仁見韓山東服氣的樣子,繼續說道:“你卻看...(手在攤子桌面上比劃)那亞細亞西聯大食北上羅刹,而這羅刹一路西去,便是那歐洛巴,其人種,便是店家這等人氏。”正說着,王小山插話進來,原來他一早無事,也在一邊聽焦贊仁說那老君西出的典故:“是的是的,這個幹部說的很對。天尊很靈驗的,他就是這麽來我們法國的。化身上帝牧守萬民,無量天尊!”——這身邊居然真有信道的紅毛夷!!韓山東驚呆了。
韓山東今天接連被焦贊仁的淵博學識所折服,心中感歎,——好在當初在移民大棚和他做個搭伴,焦秀才也肯折下身段。今後更是要多多往來才是。這般想來,繼續聽着焦贊仁掰扯:“那潤明道長,便和歐洛巴散修成立了我東安的道教總會。壽殘月道長現如今正是那道總的護法尊者。”
韓山東聞言,一拍大腿:“我說這臭道士(說完悔悟,吐了個舌頭)壽道長怪道平日如此威風,原來是有些個仙家神術護體啊,打殺那查魯牙人甚是了得...”焦贊仁見他又開始胡扯,怕他得罪道總連累自己,尴尬地道:“喝茶喝茶,王掌櫃,還有其他吃食麽?說了半日,這腹中卻是饑了。”
這王小山咧嘴一笑,今天能遇上知曉道家故事的幹部,也是有幸,于是放下架子高興的說:“貓耳面,要嗎?若是幹部嫌油重,還有清水素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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