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我用自己的善心善念,想要勸蘇大哥幫我阻止正邪之戰,蘇大哥沒有同意;曾幾何時,我想用自己微薄之力犧牲自己換取正道衆人的性命,陳孤嗤之以鼻;可如今,嚴辯可能是第一個相信我所貫徹的不殺之念的人,卻居然這樣死在了我的手裏……
真是天意弄人!
我失魂落魄的癱坐在地上,任由嚴辯的屍體靠在我的身上。
耳邊是章文海的怒吼聲;項狗狗的驚呼聲;蘇大哥的叫嚷聲,還有雄十的一聲大喝……然後我便被一隻巨大的手托起,離開了地面……
……
……
當我再次醒來,卻是在一個樹木搭建的簡易小屋裏,而我自己則躺在一推柔軟的稻草上,身下還鋪了些床單和被褥。
我拍了拍有些發懵的頭,撐着身子坐起來,這才發現,身旁的石頭上還放着幾件女孩的幹淨衣物,原來我身上仍舊穿着那套沾滿血污的衣裳。
小屋中間還有用石頭圍起的火堆,外面是一片漆黑,現在應該是深夜了吧?
好像是雄十将我帶過來的吧?他人呢?蘇大哥和項狗狗呢?他們又去哪兒了呢?
我用被單将自己裹住,小心的在被單裏将衣服換下,穿上那身他們給我備好的衣裳。我看着換下的衣服,又想起嚴辯的臉,還有他臨死前的話,不願在往下想,将染血的衣服用角落裏的稻草蓋住,起身向小屋外走去。
外面的空氣清冷而寂靜,卻意外的好聞。我深吸了幾口氣,向四周望去。
原來我正處在一個高高的山坡上,前方遠處的山坡下,借着零星的燈火和昏暗的月光,可以看出應該是大片的村落,粗略看去,應該至少有好幾百戶人家。
耳邊有流水的聲音,我抹黑向水聲方向走了幾步,又覺得步履維艱。我有些不甘心,彎腰拾起幾支枯木,在屋内的火堆上點着,又一次走出門,追尋流水聲而去。
走了片刻,卻聽見這流水聲越來越大,撥開一片低矮的枝葉,眼前竟出現了一個不小的瀑布,也不知從哪裏來的流水,溫和,輕柔的順着山崖緩緩流淌,隻是偶爾濺起的水花落在兩側伸出的樹木職業和瀑布邊的凸起的石頭上,才發出我聽到的水流聲。
清新怡人的空氣,寂靜安詳的樹林,還有這柔滑溫靜的瀑布……這裏的一切竟然是如此的契合,我不禁閉上雙眼,放空心情,盡可能的去忘卻嚴辯的雙眼,和他在我耳邊說過的話。
濺落的水氣輕輕的落在我身上,讓我倍感清涼,之前濃郁的懊悔和自責竟也微微減去了少許。
我擡起雙手,托着飄落的水霧;轉動雙眼,緊随着搖曳的樹影;解下腰帶,任微風将寬大的衣衫吹動;展開五指,感受空氣歡快流動的美妙……
我竟不自覺的翩翩起舞,迎着水霧;襯着樹影;順着微風;撫着空氣。
漸漸的,我的腳步和身姿變的越來越快,心境卻更加的猶如一汪止水,偶爾泛起微波,則是因那久不鳴噪的寒蟬,或是豆大水珠落入水中,又或者是輕瀑上飄來一截斷木。
是舞嗎?難以察覺的聲音都是給我舞姿的伴奏。
是武嗎?舉臂點腳間似也蘊藏令人驚訝的威力。
是悟嗎?萬物自化時彼此亦有破敗重生的哲理。
這種傾聽萬物的狀态太過美妙……
……
……
不知如此忘我的舞動了多久,一隻白色的小狐狸打破了我心中的甯靜。它從瀑布對岸的草叢中探出頭來,好奇的看了看我,又擡頭望了望頭上依舊漆黑如墨的天空,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将頭又縮了回去。
呵,這白色小狐狸是被我驚擾了好夢,特意來提醒我“天色已晚,趕緊睡覺”嗎?
我再一次看了看這片瀑布旁的小天地,心情好了許多,既然嚴辯的死已經是無法重來的錯,一味的自哀自責不也是于事無補嗎?不如重新振作,去盡力補償那些因嚴辯的死而受到傷害的人。
我望着夜空中高懸于天的星星點點,突然敞聲道:“我梁小環沒事啦!都别擔心我啦!”
喊過之後,我心情舒暢了許多,邁開雙腳向小屋走去。
沒走兩步,忽然聽見奇怪的呼噜聲,我尋聲而去,卻在搭建的簡易小屋後不遠處發現了雄十。他端坐在一片草地上,四周的樹木都被砍斷,一旁還放着他那把會冒藍火的刀,刀上血迹斑斑,似乎是在我昏迷之後又經曆了更加慘烈的戰鬥。
我小心翼翼的走近了些,這才發現,他身上也是傷痕累累,甚至寬厚的腰背上還插着三支斷箭。不過聽他鼻息均勻,應該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了。
我輕歎一口氣,想要用手去撫摸他身上的傷口,卻又怕驚擾到他。他這一身的血腥氣,在這山上很容易招來野獸,我得留下來保護他才行。
粗略的收拾了下附近的草地,找了一棵被雄十砍斷的老樹樁坐下,背對着他向山下望去,才發現原來從這裏正好可以看見我剛才高聲叫喊的地方,再回想起我從小屋出來時還沒有這鼾聲……
原來他是看着我醒過來後,又重新振作了,才放心的睡去啊。
我轉過頭去看着這個隻是在火狼寨中見了一面的巨漢,心下一陣感動,輕聲自言自語道:“謝謝你。”
……
……
清晨,朝陽初升。
天氣仍舊有些微涼,空氣中仍有薄薄的霧氣沒有散去,在樹葉和青草上彙聚成一顆顆露珠。
天邊橙紅色的太陽正破雲而出,應該用不了多久便能感受到它溫暖的陽光了。
雖然這一夜不見蘇大哥和項狗狗回來,但是我并不太擔心,蘇大哥那麽聰明,一定不會有事的。一定是如之前所預料的一樣,我們隻是走散了,等雄十睡醒,我們就可以去找他們了。
雄十好像累的很厲害,又傷的很重,到現在也沒有睡醒,我探了探他的呼吸,确定他沒事,這才又放下心來。他醒來之後一定會想要吃些東西,我得去想想辦法。
我圍着雄十在附近尋找,終于讓我找到了一片野果林,考慮到他那麽大個子,一定能吃不少,我又特意跑到小屋中将床單拿了出來,摘了一大包野果回來。怕他會渴,我把野果放在地上,用床單包裹起翠綠的樹葉,然後又到瀑布這邊,打算接些水回去。
可剛接好水,忽然聽見雄十那邊有樹葉被踩踏的沙沙聲,我心裏一喜,是蘇大哥他們先找到我們了嗎?
不……不對,這聲音太密集,又太輕巧了,好像有很多隻腳,在不停的移動。
我放下手中的包裹向雄十跑去。
可見到的景象讓我當場傻眼:在我眼前的,是一大群黑色的狼,每一隻都是純粹的黑色,沒有一根雜色的毛,隻有青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仍舊昏睡的雄十。
我聽飛雪山莊的前輩講過關于狼的故事,他們多數是灰色的毛發,喜歡群居,大多在夜晚覓食。一般的狼群通常在七隻以上,十隻之内,隻有極少數大的種群狼會出現三十多隻的情況,由一隻頭狼率領。
可是眼前這麽大的狼群,至少也有四十隻以上,而且全部是純黑色,現在又是白天,這……這太不正常了。而……而且,這狼群中好像……好像并沒有頭狼!?
如此龐大的狼群,怎麽會沒有頭狼呢?還是頭狼在其他什麽地方?
我沒有時間細想了,狼群已經開始有秩序的分散開來,他們步履平緩輕盈,但背上的黑毛卻隐隐開始豎立起來,嘴唇微微皺起,露出森然可怖的白色獠牙,稍稍弓起背部,好像随時想要發動進攻一般。
我趁他們還未将雄十團團圍住,先一步搶到雄十身邊,一邊匆忙将半世握在手裏,一邊用力的拍打他的手臂:“喂!喂!雄十!喂!!大個子!快醒醒啊!!!快醒醒啊!!這裏有好多狼啊!!喂!!!”
可雄十好像……好像死了一樣沒有任何動靜,任憑我怎麽呼喚,都沒有反應。可他的手臂還是溫熱的,應該還活着。
我急中生智,暗下決心,打算将狼群引開,然後自己再伺機逃走,先給雄十争取些時間再說。如果等到這怪異恐怖的黑色狼群一起撲上來,那就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
我主意已定,手持半世一躍而起,對準最靠近我們的黑狼就是一刀。那黑狼動作極其敏捷,身子一扭,躲在了一旁。
我立刻回刀自衛,提防它們被我此舉激怒後會一擁而上。
不料它們隻是分出四隻将我圍了起來,其他的黑狼仍舊在小心翼翼的靠近雄十。
這……它們的目标是雄十?這……這些黑色的狼究竟是怎麽回事?如果項狗狗在就好了,他應該知道很多關于狼的事吧?可眼下項狗狗也不知去哪兒了,我心急如焚,它們一旦開始進攻,以雄十現在的狀态,我别提是保護他了,就連自己恐怕也是性命堪憂啊。到底怎麽辦呢!?
狼群一點點的靠近,它們十分謹慎,移動的有條不紊,似乎很有耐心。
黑色的狼群開始緩慢的收縮着包圍圈,圍住我的四隻則配合其他黑狼想要将我和雄十逐漸分開。
這四隻狼的敵意顯然更加強烈了起來,好像是要打算在圍攻雄十之前先解決了我!!隻見他們背上的黑毛如倒刺般全部豎立起來,鼻頭、嘴唇緊皺,獠牙上猩紅的牙龈也露了出來,身後的尾巴也平平舉起,四隻有力的爪子牢牢抓在地面上,利爪深入泥土之中。
它們随時可能會撲上來!
雄十!你快醒醒啊!
四隻圍着我的黑狼同時身子一縮!
我一咬牙,緊緊握住半世,打算和它們拼了!
可……可它們并沒有撲過來。卻在繼續的試圖将身形縮的更小,原本平舉的尾巴也緩緩落下,然後悄無聲息的夾在了屁股下面,接着開始慢慢的向後退去。
它……它們……這……這是在……在害怕?!?
其它狼呢!?我轉頭望去,那些圍在雄十身邊的黑狼,竟然也同樣的開始向後退去,然後警覺而又恐懼的向它們來的方向撤退。
它們青色的眼睛全部都暗藏怒火的向着一個方向:我的身後。
不……不會是……是什麽更恐怖的怪物吧?我戰戰兢兢的緩緩轉過頭去,卻發現身後空無一物,依舊隻是寂靜的山林和繁茂的草木。
哎……我長舒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剛才的情況實在太危險了,雖然還不知道到底是誰救了我們,但總好過被狼群吃進肚子裏去吧?
我再也不敢離開雄十,将先前摘回的野果收拾好,用來充饑,又找來一片相對幹淨結實的樹葉,從其他樹葉上刮下露水解渴,雖然麻煩些,但也總好過我回過頭來,雄十被鷹啄了、被虎抓了、被蛇咬了、被狼吃了吧!?
我就這樣在雄十身邊守護了他整整一天一夜,趕走了六條毒蛇、四隻老鷹、一隻秃鹫,還有兩隻孤狼和一隻野豬,還有我也記不清楚的一些動物。
直到太陽落山,百鳥歸巢,山林重新恢複平靜,雄十才有了動靜。
他費勁的挺起腰,伸手在後背上抓了抓,像是随意掃掉身上紮着的小刺一樣,将那幾支斷箭撥到了地上。
“我……我幫你把箭拔出來吧?”我小聲說。
雄十好像這才發現我的存在,疲倦的擡頭看我,又疲倦的點了點頭。看他的樣子,雖然已經沒有大礙,但是應該還是需要好好的休息一陣子才能完全恢複了。
我繞到他身後,小心的找到那已經被凝固的血液沾粘在肌肉裏斷箭頭。這箭頭上似乎還有倒刺,我嘗試性的拔了幾下,反倒覺得箭紮的更緊了。
雄十似乎也感覺到了:“我,可,以。”
我明白他的意思,這箭隻能用力猛的拔出,然後及時止住流血。不然的話,箭頭和箭杆長時間被血液浸泡在肌肉裏,很容易引起其他病症,越是過多的嘗試,反而越容易扯傷更多的地方。
我一隻手撐在他腰上,另一隻手握緊露在外面的箭杆,提醒他道:“我要拔了!你忍着點。”雄十點了點頭,表示知道。我一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奮力一扯,将那殘留在雄十腰上的那半支斷箭整個拔了出來。原本已經凝固結疤的傷口處,又一次滿是鮮血噴湧而出。雄十卻一聲不響,甚至連身子也沒有抖動一下,好像拔下的不是他身上的箭,流出來的也不是他的血。
所幸剛才帶來的樹葉包裹中仍有不少清水被困在樹葉堆中,我取過來一些,打算幫他把傷口擦拭幹淨。倒翻着的血肉這麽近距離的看起來有些吓人,甚至有些惡心,我不太敢正眼看那些血淋淋的傷口,可是爲了清洗,我甚至得用手去摸它們,想到便覺不由自主的抵觸。
我擡眼看了看這血腥傷口的主人,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催促我,隻是默默的坐在那裏,像我昏迷時默默的守護着我時一樣,一動不動,隻是靜靜的坐着。
我撕下一塊身上的衣衫,沾了些清水,輕輕的把那些血污擦淨。
可是這樣的傷勢,不敷藥包紮的話,傷口不但很難愈合,而且也會留下疤痕的啊。不……不過他身上的大小疤痕可已經真夠多的了……
正發愁,雄十卻忽然遞過來三顆綠色的小丸,對我道:“藥。”然後将其中一顆捏碎在我手中。我把綠色的粉末均勻的塗抹在傷口上,然後對他道:“我去把小屋裏的衣服拿來給你包紮傷口,呃,不過你塊頭大,恐怕不一定夠,不過包幾多少是多少吧。”
沒想到雄十卻一伸手,攔住了我:“不,用。拔,箭。”
“可……可是這傷口不包紮的話,藥的作用……”我有些不明白,箭都插了幾天了,何必急在這一時?倒是這個已經弄成這樣的地方,不用布把傷口纏住,藥效的吸收就沒那麽好了啊!
雄十沒有回答,隻是依舊用手擋着我,不讓我去。
我沒辦法,隻能順着他的意思,又将另外兩支斷箭拔了出來,也依樣塗好了藥。這大塊頭木讷的說了聲:“謝,謝。”然後又坐在那裏沉沉的睡了過去。
好像很久沒有休息了,我也困乏的不行,堅持着守在雄十身旁沒過多久,便也無法控制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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