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舒适的天字号客房内，被尊爲國之祥瑞的十四爺怡親王背手站在窗前，安靜地仰望着夜色中的蒼穹。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閉着雙眼像是睡熟了一般。
良久，怡親王忽然歎息一聲，道：“西方又亮了一顆星！”
椅子上的老人聽到了這聲音，忙起身道：“王爺可要就寝？”
怡親王看向老人，微笑道：“再等等。”接着，把左手攤開在自己的眼前，手中是一顆晶亮的金色彈丸。随即搖頭苦笑道：“可惜！若是他在，恐怕西方的星宿歸位的不會這般快！再或許東方星宿會比現在回歸得更快！果然是：競争程度影響時代進步速度。雖是上古名言，也是當今真理！”
“想必王爺是看到手中事物，想起了故去的老友？”老人試探着問道。
怡親王轉身面向老人，見他離開了椅子。道：“你都一大把年紀了！不在外人面前，不用這些虛套的禮節。”說完，扶着老人做回椅子。
老人憨笑道：“奴才習慣了，聽到王爺說話。不由自主地便起身回話了！”
怡親王不理會這話，腳向後一伸，勾過來茶桌前的凳子，笑嘻嘻地坐在了老人的對面。兩人之間攤開手，便現出那顆熠熠發光的彈丸。道：“我的确是看到它想起了一個故人，但他不是朋友。”
老人昏花的眼睛被金色的光暈一晃，出現了一絲神采。他盯着那顆彈丸，問：“那他是什麽人？”
怡親王有些失落的低頭，眼神也看向彈丸，道：“敵人，一個可怕而又可敬的敵人！”接着他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古老而神秘的修真門派，門楣高挂“紫薇殿”的道觀正殿威嚴而莊重，一個滿臉童真的孩童跪地拜師，掌門仙尊無奈歎息，兩邊首座皆搖頭推辭，……
掌門師父思慮許久方才對自己道：“既然與修真無緣，那邊由你照顧。帶他成年給他在俗世謀個出路。也了卻貧道邂逅之緣。”
那孩童歡天喜地的來到自己跟前，帶着孩提的甜膩道：“師兄早安！”這句話卻引來無數嘲諷譏笑，因爲誰都知道，其時已經臨近日落。即便一句“師兄好！”也要比他的話要更加合适。
自此，自己的身邊多了一個跟屁蟲。
“師兄！我打不過那隻小黃狗……嗚嗚……”一個滿身泥土、灰頭土臉、滿臉喪氣的淘氣鬼出現在眼前。
“那便想辦法！”
“哦……！”
……孩童變成了少年……
“師兄！我剛打死了一隻大花貓！可是它太重了，我拿不回來……”看見的一雙滿眼哀怨的眼睛和撅起的小嘴。
“自己想辦法！”
“哦！……”
“師弟……這不是貓，這是老虎！”
……他或許可惜練習一些外家武功！
……少年長成了青年
“師兄！藥宗首座的小兒子作弊，說好的比試拳腳。他打不過我，便用雷劈我！”出現在眼前的是全身焦黑、衣衫碎裂的少年，頭發亂得像烏雀的巢穴，臉黑得想個煤球……
“你把他打成什麽樣了？”
少年低下頭有些慌亂的整理起依然披在身上的布條。
“說！”
“我就打了他一拳！誰知道他那般不禁揍……”
“然後呢？”
“氣海碎了！”
……
一介百姓廢掉了高官子弟的前程會有什麽下場？在一個完全“拷貝”了奴隸制度下了門派裏發生這樣的事，結果很容易想到——絕世崖面壁百年。
一百年，對于一個不能修真的武者，那便是一生……
所有人都以爲他會老死在那裏，更或許藥宗首座耐不住仇恨，在他老死前結果了他。總之，這個本來就不被看中的孤兒，逃不過死亡。
然而，奇迹便是在所有人的“本該如此”中産生了。
百年之後，他走出了絕世壁。那時，已經是個俊秀的青年。第一件事，他是來看望自己——這個曾經照顧他的師兄。
“打架而已，敗了便是不成，勝了便是成。爲什麽要分那麽多境界？”
自己無法回答。于是，這句話最後變成了師兄弟間最後的告别。
他隻身走進紫薇大殿，憑借一根柳條連敗各宗首座。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爲他要證明自己有娶門派中一名女弟子的能力。
訂婚之後，他駕船去了西海。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隻是觀星官頻頻傳來消息，西界黃道第一宮星座黯然……第七宮星座消逝……最後，第十二宮星座移位……
便在這時，他一葉輕舟歸中土。因爲，婚期已至。
怎料婚禮隻是一個緩兵之計的騙局，成婚之日便是他的隕落之時。
可是誰都沒料到，一介武夫卻得了超凡入聖的際遇。在不經意間，一顆璀璨的星宿駛入蒼穹，運行着一道特立獨行的軌道。而那顆星就是他的身外化身。
“身外化身？！化星境界？！”老人不禁打斷了怡親王的回憶。
“對！但也不全對，直到把清理門戶的戰場推移到宇宙，我們才知道，他在宇宙中劃出了一片屬于他自己的宇宙！而那片宇宙中，所有的星宿都是他的身外化身……”
老人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道：“自己劃出一片宇宙？他得強悍到什麽程度？”
“若按修真典籍的記錄，應該是黃天境，意旨：自身獨造天地，開創萬物之始。”
“那他豈不是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隻是在這個世界有舍不得的人而已。他是回來接他的女人的。但是，沒想到的是，他的女人最總選擇了用劍刺向他的後心。”
怡親王眼神中有些惋惜，道：“當時，我最好奇的卻是他的修爲，而是爲什麽他從來不用兵器？兵器可以大大增加習武、修真者的攻擊力，說有修真之人必會選擇一樣趁手的兵器。但是他從來沒用過。”
“那是他一直沒有殺心，或者是能力産生的驕傲。”老人說。
怡親王看看老人的臉頰，笑了笑，繼續道：“他用兵器的時候，是安排在他身後的妻子趁他不備一劍刺傷他的時候。
而那一刻，我們就失去了所有……他的兵器就是門派下的山峰。那山峰在他手中變成一柄鋒利的兇器，所到之處斬月劈星勢如破竹，在門中無人能敵的情況下，掌門仙尊被逼無奈之下動用了鎮派大陣——滅星陣。
那是一個玉石俱焚的兇煞大陣，傳說有着毀滅宇宙的力量。無數同門的化身星宿被吸納其中，不明生死。
戰鬥之時，他将我打昏，分出一顆金丹将我保護其中，我才得以幸存下來。這便是他的金丹——我的救命稻草”
“當我醒來，一切都變了。天空中沒有了星辰，地上沒有了門派。新的天地中，我開始尋找，尋找我們曾經失去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開始有或熟悉或陌生的星宿歸爲。但都自立門戶，同門疏途。”親王說的有些悲涼。
怡親王忽然有些孩子氣的笑道：“知道清帝國怎麽建立的麽？”
“太祖皇帝善賭，曾經與微服出訪的前明帝國公主設立賭局，赢了牌局不說，還赢得了公主芳心，後來被招爲驸馬。之後，允文皇帝無能，其叔朱棣謀朝奪位。太祖皇帝承允文皇帝遺願舉兵反朱棣皇權，兩方後世相持至今。”老人回道。
親王微笑，道：“你以爲一個賭徒沒有合适的際遇可能建功立業麽？”
老人看向親王，略有所解。
“際遇是我安排的，不過謀事和魄力上，賭徒的确有超越常人之處。”親王娓娓道來：“太祖是個重義氣的真男兒，這一點他的兒孫便真不如他了。”
“當年我處于地心濁氣反噬的最強時期，可以說是落魄凄慘……”
“他幫了你？”老人習慣奴婢之道。很自然反問打斷，讓親王跳過了講述自己最尴尬時期的話機。
“後來呢？”
“我終于找到了壓制濁氣的方式，實力和境界雖然不複從前，但是在凡世中稱王稱霸，還是可以的。我便開始幫他謀權、建國、守護……晃晃中，幾百年已過，守護了六位帝王。”
老人恍然大悟，道：“我被派來跟随王爺時，先皇還在。隻道是先帝的子孫，原來王爺真實輩分如此之高。”
親王知道老人想問什麽：“太祖立國之時，我們有過約定，無論是何朝代，我隻是怡親王，永遠是當朝皇帝的第十四個兄弟。國不遇難不參政，外不來犯不聽調。”
老人似乎聽出了些什麽，不由眼淚縱橫，起身跪拜道：“老奴自幼侍奉王爺左右六十幾載。如今老邁，不堪奔勞。能在回歸家園前，讓老奴知道這輩子的主子身世來曆。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已經實現，還請王爺恩準老奴回歸家園，享兒孫之樂。”
怡親王微微一怔，扶起老人，道：“你誤會了。告訴你我的過往，不是要你辭呈歸家。”
老人坐下滿眼疑問：“王爺的話不是讓老奴臨走前，活個明白麽？”
怡親王坐正，道：“你這個‘走’的兩個意思我都聽明白了。首先，我觀你身體狀況，至少還有三十年壽箓。其二，是我的陽壽将近。”
“怎麽可能！”老人驚訝的看着怡親王。王爺青春永駐的相貌下，怎麽也看不出會是個将死之人。
怡親王整理了一下思緒道：“當年師弟的元丹保住了我的命，卻不料陸地斷裂，地心中濃重的濁氣散出，污濁了我自己的元丹。”
“那一刻便知道距離此生終結之日，屈指可數。”
“我前半生苦于修行，後半生爲朋友守家護國。一生未曾婚娶，如今将逝，倒想起了傳遞衣缽一事。這次我作爲護送欽差前去波斯。你随行還帶了小孫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皇室對我還是存有顧忌，伺候我的人一定是朝廷遣派的。我本來想給他找個契機，但是，這幾日觀察下來。你這小孫子倒是有修仙問道的天姿根骨，與其留我身邊做奴婢，倒不如我收爲義子，半子半徒，将畢生所學教授與他，将來承我王爺之位，享榮華富貴，名揚天下豈不更佳。”
老人聽罷悲喜交加，忙跪下磕頭，千恩萬謝。
王爺讓老人起身，道：“改日有了機會，舉行認義子的酒宴。那時再謝不遲。”
處理完眼前事，王爺再次來到窗前，看向夜空。心中道：“最用要的是，把我欠給你的東西還給你。師弟！”
忽然胸口一緊，一陣猛裂咳嗽。喉嚨隻覺腥甜，他知道咳出來的是血，壓制着劇烈的咳嗽。咬咬牙咽了下去。
“可我真的等不到見到你的時候了！”
……
這時，門外有侍衛通報。
“進來！”
“禀告王爺。太子殿下下令今夜子時啓程。還請王爺整理行裝。”
怡親王暗自歎息，道：“回禀太子，本王身體異樣，偶感風寒。明早再追趕大隊。”
傳昭的侍衛沒想到，怡親王果然如傳聞中的無視皇權。一時愣在那裏。
沒有聽見侍衛退去的聲音，王爺回頭看去，見侍衛傻跪在那裏，厲聲道：“還不速去回禀。若是耽誤了軍機，你有幾顆腦袋？”
侍衛這才确認自己沒有聽錯：怡親王真的無視了太子殿下的诏令……慌忙退去回話。
怡王爺忽然想到了什麽，向身旁的老奴道：“德全，去看一眼，太子是不是又想出什麽鬼點子了？”
老人領命出去。
怡親王看向夜幕，心中道：“可憐，難道這條草龍真的連借兵人質的能力都沒有麽？”
德全雖然年邁，但是辦事經驗和能力确是一流。不一會兒便回來禀告。
怡親王聽完，歎息道：“異想天開！”
他想不到盲人騎馬和正常人有異樣麽？……什麽魚目混珠？刺客都是傻的麽？果然是個死磕書本的呆子。
宋馳啊，宋馳！你的子孫怎麽一代不如一代，前一朝蹦出個什麽八賢王就是徒有其表，搞得名聲在外，鋒芒畢露。這一代又出現這麽一個書呆子，經史典籍倒背如流，卻總是鬧出白馬非馬的經典笑話。
搖頭、苦笑、一聲長歎……
夜幕，無星，
怡親王使退了老奴，和衣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