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掩與欺騙隻有一線之隔，卓璃再次強調心中的判斷：自己和親王都屬于前者！

與試圖遮掩自己羞恥的怡親王一樣，卓璃亦有自己不爲人知，不能與他人分享的秘密。而這是人類可以賴以謀生的本能之一，人們習以爲常稱之爲：隐私。

誠然，腦海中殘存的記憶畫面和知識是卓璃在眼盲時候認識世界的獨有屬性。但也隻是其中之一，他還有一項天賦——亦或者可以說成是自出生以來便開始勤習苦練的本領。

對于盲人而言，喪失了視覺的感官。他們會轉而開發其他的感官和天賦。而仿佛是上天的垂簾，當人少一種感官的時候，因爲心底裏少裏這一感官帶來的雜念。其他感官的認知能力便會大大增強。

卓璃便是如此，十四年的失明狀态，讓他有足夠的時間來鍛煉自己的其他感官。讓他能夠以另一個角度來認知這個世界。其中，聽覺和嗅覺的也一度成爲他賴以生存的本能。而當他的聽覺和嗅覺與腦海中的事物相結合時，便構成了一套獨特認知世界的能力和生存方法。

他可以通過聲音的頓挫、旋律、大小，來記住所有聲音所傳遞的信息。從存有記憶開始到得到光明，他完全可以用聲音的方式演繹出十幾年的生活經曆、大小事件……

即便是稍顯遜色的嗅覺，卓璃也可以通過事物的氣息，來判斷出周圍存在的人或者事物。

有此可見，卓璃的聽覺很靈，嗅覺很敏銳，而且記憶力不是一般的好——這些是他修煉了十四年的本領。

送走怡親王，卓璃關緊寝宮大門，悠然來到書桌前，如此一段動作他都在刻意模仿親王教導所行。不光是爲了方才的舌頭被捏住的教訓，也不是懼怕一百遍楷體正書的“我是笨蛋”，而是爲了保住性命。如親王所說，以自己現在境地，一但暴露便是身首異處……

坐進寬大的雕刻木椅上，翻開一部書，他要再其中尋找四個字——卓璃是不識字的，十四年的黑暗生活，讓他無法讀書習字。

而他翻書找字，是因爲他的本領所緻：一般的識字過程是因字尋音，再記憶文字所代表的意思；或者是憑借字音查找文字。

卓璃不同，他是聽音對字：親王在開始教他識字的時候便發現，隻要他讀過一遍的文章。卓璃可以‘過耳不忘’，且倒背如流。在感歎卓璃超凡記憶的同時，他想出了這個方法。

對于這個方法，卓璃卻覺得，這多數出自于親王的“不負責任”。怡親王卻生氣的回複了卓璃的怨念：本王是王爺！清帝國的守護者！國之祥瑞！這說明什麽？我要日理萬機的，怎能因爲教你識字，便耽誤的帝國大業？

當時，看着親王無理無腦遣換侍衛的霸權行徑，再想着他的王爺身份。卓璃隻能表信服的點頭：“王爺不負皇恩，鞠躬盡瘁。帝國之福！百姓之福！”

找到對應字音的文字，先是照貓畫虎的“畫”在一張宣紙上。再翻出字帖，把四個字的楷體形式找出來，一筆一劃的臨摹出來一個完整的句子。接下來，便是一遍遍重複……

整個過程，卓璃的神情異常的仔細。指關節和毛筆摩擦的疼痛、手腕的酸痛，讓卓璃的眉頭越皺越緊。但他還是忍耐着，堅持着……

卓璃知道親王是玩世不恭且不負責任的老師，可他還是認真地照着親王的指使去做，哪怕隻是一個細節。因爲，親王是對的！盡管他故意不提供信息、試圖遮掩一些真相不想讓卓璃知道，比如：太子真正死因。

是的，卓璃憑借着靈敏的聽覺和嗅覺，在第一時間便知道了太子的死因——他聽到了怡親王十裏擋劍、一招制敵、與太子說道倒刃亮銀槍的所有事情，并在腦中産生了一些影像，還有自己的理解和見地。

與傳說不同，親王在卓璃的心底就是一個狡詐的痞子！略比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流氓高尚一些，比起仁義賢德的正人君子便是天地間的懸殊。

痞子的無賴，大盜的仗義，權貴的霸權，奸人的狡詐……在親王的身上構成了一個複雜的結合體……

這便是卓璃心中的怡親王，一個不算負責任的老師。

放下手中毛筆，卓璃長舒了一口氣，對于一個剛開始學習寫字的文盲，一百遍的四個字，已經是個雄偉的工程。它費盡了卓璃的體力和心力。

稍作休息，卓璃捧起了自己方才的“傑作”。它不是名言絕句，隻是是罵人的俗話；甚至字迹也是歪歪扭扭，潦草淩亂。但是，在卓璃的眼中卻比一張張萬兩銀票還要珍貴；比一首首大家詩詞更有餘韻。

外面的陽光漸弱，室内顯得有些昏暗。不覺間竟快入夜。

卓璃打開房門，看不遠處一間偏殿，偏殿房門緊閉。有燭火映出來，讓紙窗蒙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那是怡親王休息的地方。心道：這個時間段，親王應該不會來了！

再關緊房門，插緊門栓。巡視整個寝宮之後，卓璃終于找到了一把戒尺。這是整個寝宮唯一一樣像長劍一樣的事物了：他要練劍，練習藏存于左眼裏的記憶的招式——敗劍。

腦海中的記憶影響很清晰，卓璃甚至能感受到敗劍的力道、角度、速度、收放……卓璃開始沿着記憶的痕迹去效仿這爲唯一的招式，這也是他現今爲止唯一保命的方法。

卓璃很用心，甚至超過的方才的寫字過程。但是，一次次地揮下，卻又一次次的失敗。這看似簡單而且隻有一個動作的招式，似乎天底下最難做到的動作。汗水浸濕了衣衫，生硬的手腕再次感到酸痛。打架的招式，本來是熟能生巧，卓璃卻覺得每做上一次，便距離記憶裏的招式遠離了一分。

是蒼天的又一個玩笑嘛？難道自己沒有習武的天賦？

沒有視力，他可以用自身的性命來賭博換取。可是，武功呢？他需要用什麽來換。辛苦？勤勉？歲月？

心中的茫然，并不能停止卓璃的動作。他甚至是欺騙自己說：每一次練習便遠離招式的真意，其實那是走近了招式真意的一分。離的越遠，距離越近。無數次的失敗結果，在與心底裏的倔強一經交火，便化成了無限動力。疼痛、勞累形成了動力的源泉，一遍……兩遍……

知覺開始遲鈍、意識開始模糊、行動開始遲緩。終于，恍惚中卓璃整個身體不由自主的倒在地上，可是握劍的右手還在倔強的揮舞，規律性的擺動沒有力道、沒有意識……

真是個執着的笨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外的怡親王有些惱怒的推開了房門。看在躺在地上的卓璃，還在揮舞的手臂。不禁啞然，這得是怎樣倔強地一個人？

自從下午離開這裏，除了卓璃的心裏行爲。親王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他的修爲足夠讓他即便不走出房門，便可以知道方圓十裏内任何一個人的動向，而知道近在咫尺的卓璃的行爲，他甚至不用靜坐入境、神魂出體。

當卓璃開始寫字，窺探自己，再到找尋事物，最後練劍昏倒。全在親王的注視之下，他不想打斷卓璃，因爲這個小子太固執了。

敗劍是道玄之本演變出來的招式，運用起來必要以真元縱劍，方可運用得當。若是以其他方式強加操練，必會遭到反噬。輕者神識動蕩昏迷不醒，重者元丹之所氣海毀滅，散盡人的三魂七魄，自此肉體和靈魂魂飛湮滅。

前幾次偷偷練習，卓璃已經幾遭嘗到惡果，特别是上一次，若不是自己發現及時，以自身真元修複卓璃身體靜脈。恐怕無論是真太子，還是這個假太子，都有死在眼前了。

他就不怕死麽？沒有輪回的死都不怕麽?

親王曾經試圖讓他先學會掌控真元，以後再加以練習敗劍招式。可是，這個笨蛋小子對于真元的感悟能力幾乎爲零！

他感覺不到真元，即便是真元充裕的左眼在這個小子的身上，而且是個第一次便“洗髓”成功的身體。

感覺不到真元，自然談不上運用真元。親王隻感到江郎才盡，孰能想到一個洗髓成功已入道玄的身體，竟然感覺不到真元？！真可謂是天下奇聞！

親王歎息一聲，抱起卓璃放在卧榻之上，手指按在卓璃的手腕靜脈上。幸好這次沒有發生太大的意外。

放心擔心，親王用手用力的揉着太陽穴，最近這些日子太過疲勞了，太多的意外事件讓他心力交瘁，一個多月的日夜無眠，不禁身體疲累。最讓他破不及防是：地心濁氣侵蝕元丹的速度突然加快，大限之日提前到超出他預想的時候，他甚至嗅到死亡的氣息！

大清守護者的接班人還未培養、眼前這個小子的前路未蔔，師弟的元丹不能歸還……這一系列的事情，讓親王在離去之前不能安心。他要想一個最快捷、最有效的方法來解決這些事。

親王遺憾着生命終結之期将至，他的做法也變得極端。急躁的行爲使親王的計算偏離了軌迹，而他偏又是個不善計算的人。他之所以能橫行世間，全憑的是修爲和經曆。而這些偏偏是現在的他所最不需要的。

卓璃的倔強行爲，讓他聯想到執着的師弟。至少在這一點上，兩個人幾乎可以畫爲同類。就在剛才，他甚至有些天真的臆想：也許這一次，卓璃會憑借着不懈的努力和付出，成功的連城敗劍，感覺到真元的力量。但是，他忘記他自己一直以來都知道的一個道理：謀事者，不但要有恒心，還要找到正确的方式。

錯誤的方法對待事物，結果便是失敗。就像是解決饑餓的方法是食用食物，你卻要背負饑餓去辛苦工作，其結果，不用多想就會知道。

看着昏迷的卓璃，沒有了上次洗髓時候的‘看戲’心情。他眼角中有一絲溫柔，心底湧起一陣感動：難道這麽努力刻苦，甚至不顧生死的孩子，卻偏被蒼天所唾棄？浩瀚蒼穹就沒有這一顆孤星的一席之地？曾幾何時，親王知道造化弄人、人間殘忍，但是，他卻是第一次出自内心的感慨天意凄冷……

或者是這聲感慨，讓蒼天有情。

卓璃悠然醒來，渾渾噩噩，看着床邊的親王，艱難地笑着道：“對不起，小人又忤逆了王爺的命令，還請責罰！”身體欲動，可是卻依然無力的躺在床上。

親王注意到卓璃清醒過來，懊惱地道：“就這身子骨兒再加責罰。不是要了你的性命麽？”

卓璃保持這僵硬的微笑：“謝王爺寬恕！”

親王嚴肅地道：“也罷。現在便告訴你爲何一直以來，我阻止你練習敗劍。”

“敗劍招式出自道玄根本，需用真元修習，若強行修習。将遭反噬，其結果九死一生。”

苦笑再次出現在卓璃的臉上：“即便如此。我的結果還是逃不出一個死字麽？！”

誠然，遭劍招反噬是死；沒有修爲，身份暴露是遲早之事，當下雖然蒙混過關，終有一日是要回清國。亦是一死。死亡與死亡相比較，有什麽不同麽？

強練敗劍是找死，不過至少存在着有可能的機會。是賭博；不作爲是等死，完全逃離不了死亡的境地。

前者微乎其微的希望，恐怕無論是誰，都會選擇。

親王無言以對，他明白人對生存的渴望。

良久，親王方才歎氣道：“收起你那比哭還難看的笑。這局你赢了！”

卓璃卻忽然眼睛一轉，道：“若不如，親王教我一些簡單的武功防身？”

親王沒想到轉折點在這裏：既然不能感受真元，那麽便退而求其次？

卓璃的眼神有一絲得意，是的。他不是那種一意孤行的冒險家。之所以這麽做，他是想迫使親王傳授一些最基本的保命手段。若是他日能感受到真元，再習道術招法，也爲時不晚。

親王轉而大笑，沒想到曆經數位帝王，守護清國數百年。今朝一時失足，竟被這個黃頭小兒所算計。或者真的是自己老了，遲鈍了！他沒有惱怒，反而感到一絲愉快，這也許就是傳道授業的快樂吧。畢竟，卓璃也是自己沒有名分的弟子。

可是，教他什麽呢？這回便真的難住親王了，在腦子飛速查找有關武功典籍的記憶……

結果是：沒有！

自己七歲感知真元。十四歲洗髓。十八歲萬法皆通。二十歲便元丹化星，窺探宇宙玄機。是門派中少有的修道天才。掌門首座的得意弟子。若不是師弟大鬧落仙峰一事，恐怕自己便是下一任的掌門。

面對卓璃的要求，親王方才知道當初拒絕卓璃是掩飾短處的本能所緻。

“這個……”親王有些尴尬道：“那個……你真的要練習那些不堪入目的、野蠻的、凡夫俗子的招式？”

卓璃點頭。

親王大窘，索性破罐破摔，道：“老子不會！”

“怎麽可能？”卓璃不可思議的看着親王。

“您可是一劍在手，傲視天下的怡親王！”

“不會就是不會！”親王蠻橫的說道。心頭道：他娘的，當初師弟的功夫還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個武士教的，還讓我損失三壇上好的‘女兒紅’。就憑你這小子和我的關系，沒門、門都沒有！

“一招一式都不成麽？”卓璃不會相信親王居然不會的武功。

“老子練的都是道法、仙劍、劍招都是真元催動，蠻力不會用！”親王臉有怒氣，自從和這個卓璃小子碰上，他似乎多了許多怒氣。

卓璃不會死心，問：“那麽，砍樹三式呢？”不得不說出了親王戰刺客時偷聽到的内容。

“什麽？”親王要暴走了。“那是唐國開過聖将程國公的開山三斧！你以爲那兩個刺客是飯桶麽？”

卓璃這才知道，親王當時口中的焦夫的來曆：唐國程國公，唐國淩煙閣第三功臣，一把一百三十六斤混元斧斬盡天下豪傑，而他最多隻用過三招半招式。在出世之前，曾經在唐國西境的麒麟山做過七年的焦夫……

再繼續下去，親王大概會惱羞成怒，一劍劈了卓璃也說不定。

好在有前文做伏筆，卓璃立時裝作昏了過去。親王滿意的笑了，道：“小子，倒是滿識時務的。”

親王得意的走出房門，忽然想到一事，心道：“我怎麽這般健忘，怎麽就忘了蘇薩皇城有這麽兩個熟人？做了笨小子的師父也是他的福氣。”

不禁想起方才的對話，暗罵道：“沒有見識的小子，還真以爲砍樹三式就這麽簡單！”

等等！砍樹三式，是戰刺客時候的對話。他聽到了！那麽後來我和太子的對話呢？親王快速的回憶起當時卓璃的位置——一切了然。

看向卓璃寝宮，親王再次笑容滿面，心道：你到是會裝聾作啞。

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