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餐廳吃完飯回來,我們一行三人坐上了開往我家的出租車。
用本地方言談好了要去的目的地和價錢後,我很有自覺的坐到了靠近司機師傅的副駕駛座位。
不可能的吧,一男二女全都在後排擠作一團什麽的,先不說車内空間分配的合理性問題,男生故意占女生便宜的企圖太明顯了,我和那兩個便宜堂妹的關系又不是很熟,況且其中還有一個對我的是負的好感度。
“來根?”
戴着大墨鏡的中年司機從口袋裏摸索出根煙,遞給我。
“不會,謝謝。”
“那我自己點根可以嗎?把車前窗搖下來的話,其實車裏的煙味也沒那麽大。”
聞言,我回頭看向在後排坐着的兩名女生。
趙雅婕依舊瞧着窗外的風景不理我,趙雅妤則沖我輕輕點了點頭。
“師傅你随意吧。”
“好嘞,”得到應允的司機麻利的把他手上夾着的那根煙點着,叼在嘴裏的同時還一把挂上了檔位。
車窗外的人群和建築正在向後急速飛退,我坐在一輛鋼鐵牢籠裏仰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世界沉默不語。
說起來我在這座城市居住了整整十六年,卻有五分之三的地方根本沒有涉足過,那麽我可以算是了解了這座城市嗎?
汽車駛過一大群人聚集的公交站牌,駛過有老人在門口下棋的煙草店,駛過在白天門可羅雀的KTV會所。
如此這般,就是我居住城市的一部分。
但我卻永遠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全景究竟如何。
即使是土生土長的普通市民,經曆的,見到的,聽說的,他們關于這座城市的信息來源在依次遞減,縱使能把它們全部整合起來并在腦中加以提煉,單個的人對整座城市的印象也隻是停留在一鱗半爪的程度而已。
至于原因的話,大概就是活動範圍的限制吧。
白領精英出入于公司寫字樓和高檔公寓,學生黨奔波在學校和家的兩點一線,普通商販則遊蕩于有固定客源的整條街道之中。
除了極特殊的情況,這些人的活動區域不會發生經常性的交替。
所有市民都按自己原有的生活軌迹運行着,其中當然也包括我。
我出生在這座城市,并在這裏度過了自己孩童及少年時光。
現在的身份是一名普通高中生,之後的身份則随着内外因各種條件的變化而發生改動,或許到老都隻是個爲一日三餐發愁的打工仔。
那麽曾經熟悉的活動範圍及相關回憶呢?
會漸漸成爲曆史,會變成老照片泛黃,現在高中生涯的所有經曆會成爲中年時期的酒桌笑談。
乃至在未來消逝的一幹二淨。
所以我們的人生旅途其實就是不斷感傷并不斷忘記的機械式重複,人類最終思考的還是未來,記憶裏的一些人總會在不經意間悄悄謝幕。
因此許丹陽作爲某些人記憶當中的臨時過客,不會費盡心力的爲對方留下最佳印象。
無用功做得再好也隻是無用功,不管别人怎樣認爲,反正我在心中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于是我沒有勉勉強強的找一些自以爲有趣的話題,再一臉刻意的和後排姐妹倆搭話。
“半天不來根煙我就難受得不行,老煙民了。”
鋼鐵牢籠的駕駛員,中年司機師傅,一邊手握方向盤一邊自顧自的嘀咕出聲,诶?是在對我說嗎?
“嗯,啊……………”
“話說車後面坐着的倆妹子不光臉蛋水靈長相還一模一樣,你朋友?”
“沒,親戚……………”
“你們家的基因………嗯………總體上可真好啊。”
“哦…………”
我發出毫無陰陽頓挫的單音節表示自己在聽,可惡啊,司機師傅一定是看到我的臉才産生不自然的停頓吧?他的潛台詞不用繼續說我也明白!是在說本人其實是這個家族的基因變異對嗎?!謝謝你會對我産生類似某位超級英雄一樣的正面評價!
“噗哈哈哈~~~~~~~~~”
同樣聽出真正意思的趙雅婕在後座上捂着肚子樂不可支,比較有良心的趙雅妤則拿胳膊肘提醒姐姐注意節操,臉上還對扭頭看過來的我綻放出歉意的微笑。
我才發現啊,依性格來說這對雙胞胎姐妹的設定好中二,好像是一個完美女孩子及她的邪惡複制體,壞的方面統統由姐姐繼承了嗎?番外個體什麽的也就隻有NO.1的百合子能收爲後*宮了。我這個殘念少年則是敬謝不敏。
“說起來,清海市好玩的地方其實也不少。”
對身後的嬉笑和勸解聲充耳不聞,司機師傅一臉平靜的開車目視前方,嘴上燒到一半的香煙仍靜靜的散發着缭繞白霧。
這個司機剛才說話了嗎?他叼着煙是怎麽做到的?這如同某個喜歡蛋黃醬的土方一樣不合常理啊。
但利用排除法,我還是坐正身子出聲回應了他。
“确實,末央區的鼓樓那邊可以逛着玩玩。”
平日裏寡言少語的家夥一旦出聲說話就很容易造成周圍冷場,這樣不僅會讓身邊的人尴尬,自己更是羞愧得想死,所以出于善心還是适當幫腔一下爲好,受到過無數次殘忍對待的本人在此向大家嚴正呼籲。
“那你明天就可以帶着你那倆親戚去鼓樓逛街了,後天的話可以去一趟長明宮順帶轉轉牡丹園,外地人來一趟清海不容易,多出去看看名勝吧。”
“嗯,我知道,多謝你。”
“謝謝你了,大叔。”
我和趙雅妤先後向提出中肯建議的司機師傅道謝,而這位酷酷的大叔卻隻是無所謂的擺擺手。
“沒啥,從剛才就聽出來了,這倆小妹子普通話裏的南方口音是江陵那邊的吧?我家裏那個老婆的籍貫也是江陵,我姑且也算是你們小姐倆的半個親戚。”
“那大叔你會說江陵話嗎?”
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吧,本來興緻缺缺的趙雅婕突然很有精神的趴在我座位後面,她黑色長發上的洗發精香氣和司機師傅殘留在車裏的煙味相混合,聞起來竟意外的很上瘾。
“嗯…………啊是要吃生活哉…………賊特兮兮…………”
“……大叔,你在家裏一定極爲懼内。”
“瞧你這話說的,我一個四十多的大老爺們,會、會是那種連我自己都瞧不起的人嗎……………”
司機師傅說話有些慌張,手上也越發不穩,乃至在拐下一個路口的時候方向盤多打了半圈,車裏好一陣左搖右晃,那個在路上正常行駛的騎車中學生也被突然甩尾的出租車吓得不輕。
好險啊,我們幾個差點當場上演生死時速!
閉着眼感受了一下恢複平穩跳動的心髒,驚魂未定的我拿警告的目光狠狠瞪向罪魁禍首。
妹妹趙雅妤也是給了姐姐腦門一個責備的爆栗。
“嘿嘿嘿嘿嘿~~~~~~”
但趙雅婕卻絲毫沒有已經闖禍了的自覺,她調皮的吐了吐舌,然後撲到自己妹妹懷裏咯吱她的腋窩。
…………這倆人到底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啊?
“實在不好意思,一會結算車錢的時候我給你們打個七折。”
司機師傅看着後視鏡裏的兩姐妹嬉鬧成一團,無可奈何的長歎一口氣,并把剛才的所有責任都歸在自己頭上。
“其實你也不用—————”
“小兄弟你還不懂。”
這個明顯有故事的大叔緩緩吞吐着煙圈,他制止住要全額付錢的我,話語裏既飽含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滄桑,又包含着對後輩意味深長的教導:
“男人啊,有時候就是要勇于直面自己犯過的錯誤。”
前方十字路口到紅燈,他透過擋風玻璃看着人行道上那些穿着時尚靓麗的年輕女子,看着她們儀态萬千的從自己身前走過,飽經風霜的眼角就越發濕潤了。
“不管是現在開錯車方面,還是當年選老婆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