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活着啊…哈哈。”
原本應該是值得慶幸的事情,然而,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兩塊紫紅色、殘缺不全的軀幹靜靜躺在不遠處,被木質桌椅環繞着。它原本屬于一名活生生的小女孩,如今卻成爲了殘缺不全的屍塊,紅色的血液和體内碎塊雜亂的散落,散發出鐵鏽的味道。
“啊…啊啊…”沈淩抱住頭,發出**。方才的戰鬥中他的胸口和背部都受到了重擊,暴露在外的皮膚更是被嚴重凍傷,形成一塊塊的焦黑。不過此刻讓他最痛苦的還是頭顱的劇痛。
一閉上眼睛,方才的畫面就重現在腦海裏頭。
充滿暴力和不可調和的三角形。
哭泣的小女孩。
壯碩的身軀、滴血的刀刃。
往她一劈而下,撕開,撕下,撕碎。
“啊啊啊啊啊!”
沈淩用力的踹了身旁桌子一腳,腳尖的痛楚讓思緒暫時冷卻下來。
并非沒有見識過類似的情形,實際上,在他的旅行生涯中也曾到過不少處于内亂的國家,對于因糧食不足、宗教仇殺等因素導緻的悲劇也見過不少。
但這一次不同。
人間的戰争尚會披上正義的外衣,即使是種族或宗教仇恨也有着響亮的口号。在那些悲劇中,執行殺戮的基本是現代化的槍械或刺刀,若非窮兇極惡者,也不會如此處理死去的屍體。
相較之下,三角頭仿佛隻爲暴力而生,爲暴力而暴力。在毫不猶豫的将毫無還手之力的小女孩劈成兩截以後,用手她的左腿生生的撕下,就好像要進行什麽‘儀式’一樣。
若非喪心病狂,沒有一個‘人’會如此對待‘同類’,無論動機或理由都不足構成執行條件。而三角頭的行爲完全不受人類基本倫理觀的束縛,絕對忠實的展現破壞力,将秩序化爲混沌。
完美的殺戮機器,徹頭徹底的冷血暴力,不可調和的尖銳三角。
腸胃一陣翻湧,沈淩别過頭去。
夠了…不能再想了。擔心自己因過度深陷而失去意志,沈淩如此告誡自己。
(下一次,一定不會再讓别人在自己面前如此死去。下一次,一定要消滅這隻怪物。因爲,我是英靈,爲保護人類而生…但是…我能打敗它嗎?)
在最後,卻對自己的信念産生了些許懷疑。
(一定能!我要變強,變得更強,一直到能保護所有人爲止!)
将左手食指放入嘴裏狠狠咬了一口,利用劇痛來警醒自己,劇痛甚至讓他産生了手指斷折的錯覺。
全身疼痛依舊,胸膛和消化系統仍在翻滾,但至少已經有了繼續往前走的勇氣。
檢查左輪的彈倉,開始爲武器填充彈藥,實體魔裝彈還剩下兩枚,隻有最關鍵時刻才能使用。沈淩将小刀撿起,别在腰間。在确定所有裝備都整理完畢,他取出照明用的玻璃管。
呼—
被魔力激發的火焰點燃了堆疊在四周的木質桌椅和木屑,整間教室燃起熊熊大火。殘缺的軀體被火焰包圍,沈淩靜靜的看着它,直到其完全被大火吞沒。
“安息吧…我會爲你報仇的。”
三角頭到底抱有什麽目的?它從哪裏來?既執行殺戮,又爲何放過自己?對于這些沈淩完全一頭霧水。不過這并不妨礙他決定報仇的決心。
無論如何,三角頭必須死!
緊握左輪,沈淩離開教室。
****
“…晚上了嗎?”
雖然剛才就有所察覺,但直到走出教室前,沈淩完全不知道這次變天竟變得如此嚴重。從白天轉到黑夜至少也會經曆黃昏階段、即使是夏日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天空依然會留下一絲陽光。然而此刻的天空,卻仿佛隻花了短短一瞬,就把所有光線藏匿起來。
天空完全被黑暗覆蓋,并非烏雲或煙霧般可見邊緣的輪廓,而是完全的漆黑。沒有明月、沒有一絲星光,唯一的光源則是漆黑布幕下,不斷流淌的暗紅色紋路。那是血液的顔色。
被廢棄的學校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人工光源,在天上暗紅紋路照耀下,這裏的一切都被染成一片血紅。
真是讓人舒服不起來的景象。沈淩胃部一陣翻湧。雖然身爲英靈,但他畢竟隻是一名菜鳥英靈;即使曾爲旅行家,對于這種非人間所有的可怖景象他也隻在電影裏見過幾次。
左手拿出照明用的玻璃管,利用裏頭的火焰符咒照亮四周,學校依然是學校,然而因爲大背景的轉變而變得一片詭異。
該怎麽辦?繼續尋找生還者,還是固守待援?沈淩稍微思考了一下,決定采用前一個方案,畢竟原地踏步并非他的風格。然而就在他準備行動時,簌簌聲再度響起。
迅速用左輪瞄準聲音來處,接着舉高火焰符文,讓光線擴散出去。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聲響,方才還在教室裏的時候便已聽過一次。
到底是什麽?
在火焰的照射下,發出聲響的‘東西’終于露出真面目。
準确來說,是‘東西’們。
那些‘東西’約老鼠大小,從陰暗的教室、溝渠裏湧出來,宛如潮水一樣淹沒那一排建築,被點燃的教室火光迅速滅去,似乎是小動物狂潮的緣故。感受到了光源,原本漫無目的亂跑的‘東西們’有了一緻的目标。
簌簌簌簌。
密集的小黑團子組成的大軍陣向着旅行者奔馳而來。
無論是從體型還是外表來看都不算驚人的小動物,在集合起足夠的數量後竟是如此的可怕。眼前将近180°的視野中滿滿的都是這些小動物們,它們跳躍着,奔跑着,發出叽叽的叫聲。
沈淩無論如何都不想被這種東西淹沒—在一次旅行時他曾見識過亞馬遜叢林的食人蟻,那些小東西可以數秒鍾之間就把一名成人啃爲骨架—雖不知這些小動物的殺傷力,但有些蠢事還是别輕易嘗試爲好…
砰!
魔力彈向前方發射,在集群中爆開,掀起無數小動物。然而這些動物不會畏懼、不會退縮,即使同族死亡也無法減慢它們的步伐。
簌簌簌簌。
砰!
第二發子彈發射,依然無法阻止這些東西的運動。其中一隻小動物正好飛落在沈淩腳邊,他低頭看去,這小動物背部長滿密密麻麻的尖刺,嘴型酷似老鼠,不過其臉色像石頭一樣灰白,完全沒有活物的生氣。
“…刺猬?”
不過一晃神間,這些詭異刺猬組成的大軍便已經來到沈淩眼前,從這個距離可清晰看見它們木然的灰白外觀。單一的刺猬或許十分可愛,但這麽一大群隻會讓人感到可怖。
沈淩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戰?魔力彈隻剩下4發,動用寶貴的魔裝彈也不一定能完全清場;逃?這些喪屍刺猬堵住了校門口的方向,而在狹小空間面對它們無異于自殺。那麽…将火光熄掉吧?那絕對是最愚蠢的做法,姑且不論這些小東西是追逐光源還是活着的生物,把僅有的光線熄滅以後,單憑天上的血光,沈淩完全沒有辨認道路的自信。
怎麽辦?
放棄吧?你是逃不了的。
放棄吧,死亡其實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放棄吧,你在這裏也做不了什麽,不如放棄吧。
不知是受到這個世界的影響,還是自己的心理因素,沈淩的内心鼓噪着,不斷重複播放讓人喪失信心的廣播,身體的劇痛和逐漸流逝的勇氣都在迫使他放下武器,接受命運的終點…
****
“…這是固有結界。”夏洛特合上《蠕蟲的秘密》說道。
“诶?固有結界?但這不是邪神的魔法書嗎?爲什麽會記載着人類的魔法?”身邊的芙樂梅爾問道。
四人坐在隆白鎮教堂邊,一道寫滿符文的火焰光環将她們圍繞在内。周圍人群來來往往忙着向教堂灌水,奇妙的是在經過光環時人群總會不自覺的讓開道路,并沒有感受到任何違和感。
夏洛特抱着《蠕蟲的秘密》坐在石頭上,
芙樂梅爾站在她身旁,十分關切調查的進度。‘劍魔’用自己随身攜帶的烤爐正在碳烤從河邊捉來的淡水魚,衛宮士道則取出廚具,就地煮起了拉面。用兩個男人的話來說:“民以食爲天,何況我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需要戰鬥時再叫我們吧!”
“《蠕蟲的秘密》雖然記載了許多邪神的術法,然而撰寫者卻是一名人類魔法師,路德維希.普林。”夏洛特說道,“他利用自邪神獲得的知識創造了自己的術法,并将它們全部記載在這本書裏。當然,直接從邪神處習得的法術也被抄錄在裏頭。”
“…您的意思是,沈淩被困在星之精展開的固有結界裏?”芙樂梅爾想了想,“但這不合理啊,施術者在這個世界的存在已被斬滅,使出的法術也應當被終止才是。”
“所以,他不是被困在星之精展開的固有結界裏…”夏洛特緩緩說道,“而是…自己的固有結界裏。”
“…更不合理了诶,他無論是魔力還是技術…對不起,這是實話,都還沒到那種水平啊。”
“不,這确實有可能發生。”夏洛特回答說,她指尖拂過《蠕蟲的秘密》,讓那本書立刻泛起淡淡的紅光,“這本書并不是普通的魔法書,而是經過處理的‘魔導器’。一名合格的魔法師隻要注入魔力便可任意驅使裏面的所有咒術,同時也能借由這本書的力量增加自身其他魔法的效果。”
‘劍魔’和衛宮士道也放下碗筷,聆聽着蘿莉王的解說。
“剛剛的‘星之精’在臨死前将這本魔法書抛出,我想應該沒有特殊原因,隻是單純的本能而已。它的殘留魔力還遺留在書上,正好被沈淩碰到…不知爲何他和這本書的其中一個術法産生了共鳴,于是魔法展開,他自己被卷了進去。”夏洛特說道,“根據我的判斷,這起事件幾乎沒有一項主動因素,完全是巧合中的巧合…無論如何它已經發生了。沈淩被自己展開的固有結界吸了進去。”
“那我們隻要定位坐标,把這個相鄰的世界擊破就能救出他了?”衛宮士道問道。
“…不行。”夏洛特直接回答說,“這個固有結界很特殊,它原本是對敵人使用的魔法,如今陰錯陽差之下施術者本身卻被吸了進去,直接破壞可能會導緻裏面的英靈…無法返回。”
“等等,這個法術我似乎有聽說過,據說是那個全身觸手的混蛋最喜歡的術法之一…”芙樂梅爾突然說道。
“嗯,沒錯。”夏洛特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恐懼牢籠’,将自身的‘恐怖’賦予敵人無盡絕望的法術,奈亞拉托提普最喜歡的術法之一。”
“那我們現在…”
“我會嘗試利用魔力通道和沈淩取得聯系。”夏洛特盤膝坐起,閉上眼睛,“不過…隻有施術者本身,才能解除這個固有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