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沈淩看着天空說道。
在兩人的注視下,原本漆黑一片、流淌着暗紅色彩的天空漸漸轉白。不同于現實世界中的清晨,這個世界并不存在日月星辰,是以這裏的夜轉晝中看不見絢麗的晨曦,僅僅是黑轉白的單調過程。整個轉換過程不到五分鍾,緊接着霧氣升起,将四周的景象染成一片朦胧。
随着‘霧之白晝’的到來,怪物們紛紛消失無蹤,街上也恢複了甯靜。此刻這座小鎮乍看之下像是一座再也普通不過,被霧氣缭繞的平凡小鎮。
“充滿怪物的血腥夜晚與灰霧缭繞的白天…每次的轉換總讓人覺得恍如隔世啊...”沈淩感歎的說道,他轉頭看向卡洛塔,卻見後者正在低頭沉思,不知道想些什麽。
“卡洛塔?”
嘗試性的再次呼喚她的名字,小蘿莉這才回過神來,她輕拍自己的腦袋,答道:“嗯?沒什麽。在想些東西。剛剛我們說到哪裏啦?”
“你正要像我解釋所謂的‘象征物’。”
“哦哦,那個啊…想起來了。”卡洛塔似乎才想起自己要說的話,她吐了吐舌頭,“大哥哥知道‘象征主義’嗎?”
“不懂!”
“嗯…我知道你不懂,不過你也不需要這麽理直氣壯的說出來。”小蘿莉扶額道,“所謂象征主義其實是歐洲文學與視覺藝術領域的一項革新;它摒棄客觀性,偏愛主觀性,更傾向于綜合現實多方面的視角進行創作而非直接再現;象征主義旨在透過多義卻強而有力的象征來暗示各種思想,象征主義者喜歡将宗教神秘主義和反正常、色*情的意義融合在一起,也常将所謂‘原始性’的追求和複雜微妙的頹廢崇拜相結合。”她停了停,看向旅行家,“你還好吧?”
“…聽得懂一部分。”沈淩揉了揉太陽穴說道,“總之,這是一場類似文藝複興的藝術運動,參與的藝術家們更喜歡用‘象征性’的東西來表達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平鋪直叙,是這樣嗎?”
“嗯,大緻上沒錯。”卡洛塔點了點頭道,“象征主義者認爲藝術應該使用間接的方式來表達絕對的真理,因此他們喜歡使用隐喻和暗示的方式進行創作,賦予一些畫面或物體象征意義。象征主義的宣言也明确的表示了他們反對‘平鋪直叙、雄辯和矯情’,象征主義的目的在于‘思想觀念用可察覺的方式裝飾起來,形式本身不是目的,思想觀念才是目的’…這個說法。”
“…感覺就像原本很簡單的東西卻非得用複雜的方式來表現啊。”沈淩評價道,“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麽非要把東西複雜化…”
“這,就是藝術了。”對于沈淩的理解卡洛塔不置可否,“象征主義強調的‘以物件或畫面表達思想觀念與内涵’并不罕見,人類由古至今就善于利用各種物件來表達思想,隻不過象征主義将它作爲一個理論發揚光大,讓大家都不明覺厲,也導緻後來許多作家、導演都深受影響而已。”
“人類古代的象征主義…你指圖騰崇拜?”
“正解。”卡洛塔打了個響指,“原始宗教最初的形式便是圖騰崇拜,即将某動物或植物等特定物體視爲氏族或親屬的特殊崇拜行爲,也即是說,那個‘象征物’便代表着一個氏族。實際上在人類日常生活中也存在無數象征物,例如深鎖的大門象征私人領域、抱胸象征自我保護、十字架象征犧牲…‘隻要解讀後能獲得相應意義,就可視爲象征物’,大概就是這麽一回事?”
“…就是把一個‘物’或‘畫面’賦予意義,讓他人領會吧?相比直接描述,這是方法有些拐彎抹角。”
“因爲有些東西不能直接說出來呀,舉例來說…”小蘿莉突然滿臉羞紅雙手抱胸,她縮着身子,露出楚楚可憐的樣子,接着瞬間恢複原本表情,“你看,這種希望别人推倒卻因爲少女矜持而無法說出口隻能用動作和表情表達‘大哥哥的話可以的喲’就可視爲‘可推倒’的象征。如果做成手辦形式的話,就是象征‘這蘿莉可推倒’的象征物了。”她撩着自己淡金色的秀發,“當然這也和傳統習俗有關,一般而言隻要符合‘可表達某種抽象、特殊意義和思想感情的實體符号’定義的物體就是象征物了,所以隻要我們腦補能力足夠,全世界每一個東西都是象征物。順帶以上的解釋都是從工具書背下來的。”
“…卡洛塔,節操掉了。”沈淩淡定的答道,“感謝你對‘象征物’的解釋…不過我還是有些搞不懂你想表達的東西,這又和‘夜間’的怪物有什麽關系嗎?難道你的意思是…它們都有具體的‘象征’?”
“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嗎?”卡洛塔扶着額頭無奈的說道,“大哥哥果然是笨蛋呢…”
“我承認自己确實是笨蛋…”
“大哥哥應該不止一次與夜間的怪物交手過,那想必應該發現了吧?這些怪物并非自然産物,亦非全然随機,從它們的形象可看出明顯的‘象征’。”卡洛塔曲着手指,“大蜥蜴,被視爲有腳的蛇,蛇常作爲智慧的象征…有足之蛇象征‘行動力’與‘智慧’的結合,當然在黑暗中較偏向負面;蛀蟲,因爲蟲類普遍比較小,加上挖牆腳的形象常常被視爲‘自卑’的象征;‘蚯蚓’因常出現于污濁之地所以可解讀爲‘不潔’;至于那隻噴吐酸液的怪物…”她看着沈淩說,“大哥哥…你腦補一下就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吧?”
外形詭異、宛如被緊身衣束縛住的無臂怪物…它身體中央裂開了一條裂痕,白濁色的液體像口水一樣不斷從中流淌出來,滴落地面冒出白煙,此外它們的技能則是噴出體内的白濁液體,目标并非自己,而是身後的小女孩。現在回想起來,那怪物還真像男人身體某一部位啊…想到這裏,沈淩不覺出了一身冷汗。
“…對蘿莉的‘性欲’?”
“是啊,你這蘿莉控。”卡洛塔白了沈淩一眼說道,“這裏的一切都蘊含許多秘密,隻要仔細分析就能得到大量信息。爲什麽這裏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爲什麽這裏籠罩着永不退散的‘霧’?爲什麽會出現這些極爲明顯具有象征性的怪物,而不是其他的生物?”她看着旅行家,“大哥哥,這很明顯了吧。”
“不…我現在還是不太懂。”抓着自己的頭發,沈淩思緒一片混亂,“一瞬間獲得信息太多了,反而難以歸納…‘自卑’、‘不潔’、‘性欲’…永遠都是霧氣的白晝和染血的黑夜…白晝間不會出現怪物,除了…”
“徘徊在日與夜,象征着‘暴力’與‘不可調和’的三角形。”
在街口停下腳步,卡洛塔看着前方說道,順着她的目光,沈淩看見了那站在不遠處的高大人影。它身材魁梧,象征暴力與不可調和的三角形立在原本屬于頭部的地方,與此前的三角頭差别在于雙手所持并非大刀亦非鐮刀,而是一把巨劍,它空洞的‘眼’看向沈淩的方向。
“三角頭…每一次黑夜結束便會出現的存在,暴力的象征…”沈淩按住額頭,“一般的怪物隻會在黑夜中出現,而我卻隻在白晝中遇到‘它’,同時它們并非相同的個體,難道這家夥必須經過一次晝夜更疊才會重生?或者說,刷新?”
“你遇到它不止一次了吧?大哥哥。”卡洛塔說道,她右手先是握拳,接着張開,數柄銀劍出現在小女孩的身後,“這家夥是殺不完的,就和…黑暗的那些怪物一樣。”往前一揮,銀色大劍向前方激射而出。
三角頭本能的舉起巨劍,然而這柄巨大的武器在銀劍穿刺下竟如同紙糊似的不堪一擊。巨劍被擊碎,銀色大劍穿透三角頭的身體,在它身上開了數個大洞,黏糊糊的血液髒器混合物傾倒在地上,将馬路弄髒。更多的銀劍從天而降,毫不留情的把它切成了碎肉塊。
不可一世的三角頭,在卡洛塔前方猶如嬰兒般毫無還手之力,僅僅一次攻擊就慘遭殺害,就如它曾經對紫衣小女孩所做過的那樣。
仿佛完成了一件再也平凡不過的事情,卡洛塔轉身看着沈淩,微微歎了口氣。
“大哥哥,你明白了嗎?”
“啊…雖然還是有點混亂,但似乎有點觸碰到什麽了。”沈淩先是深吸一口氣,接着擡起頭來看向霧茫茫的天空。
此前曾對這個世界進行過一些推測,斷定這裏是一個與任務世界毫無關系、可幹涉英靈殿的獨立世界,看來當時的推測并沒有太偏離事實,至少目前的證據并沒有與之沖突之處。【獨立的世界】
這個世界有晝夜之分,白晝時充滿霧氣,夜晚則爲漆黑帶血;白晝時分不會出現除三角頭以外的任何異常生物,而夜晚則充斥着稀奇古怪的兇惡怪物,這裏的怪物并非随機出現,而都象征着一些意義,除了卡洛塔提及的那些以外,在夜間行動的‘蝙蝠’意味着‘創傷’,‘蛇’是人常用的意向之一,除了智慧以外還象征着性—尤指男性的生殖力—從這樣來分析,向蘿莉吐舌頭的‘巨蛇’的含義就不言而喻了。總之,夜間出現的怪物們經過解讀皆可視爲‘欲望’的化身,而且還是比較負面的欲望…
例如從地下鑽出來的大蚯蚓(不潔)、跳躍的蜥蜴(力量與兇殘)、成群結隊淹沒街區的死屍刺猬(怠惰)腐朽的屍體(空虛)…還有向蘿莉吐舌頭的巨蛇(生*殖),向蘿莉噴吐液體的緊身衣(性*欲)。
唯一不同的是隻在白晝出現,而且隻會出現一隻的三角頭。被視爲‘暴力’化身的三角頭會本能對幼小且脆弱的女性(蘿莉)以殘虐的手法進行殺害…如果硬要解讀,可視爲對年幼的淩虐與想實施暴力的暗黑欲望。
(…構築這個世界的人,是變*态嗎!?)
這個世界的主要場景是與其他地方隔斷的荒廢小鎮,白天彌漫着大霧、不斷有灰白色的碎片飄落;夜晚則如血滴落,街道上充滿負面意識構成的殘酷怪物。
“…潛意識,和最深層的黑暗欲望,難道這裏是…”沈淩猶豫着,得出的結果出乎意料的簡單,然而和眼前所見卻毫不沖突。
“沒錯。這個世界,是某個人的心像世界,也即是所謂的‘固有結界’。”卡洛塔接過他的話頭道,“隻要找到這個世界的主人,就能離開這裏。那麽問題來了…‘那個人’是誰?”
沈淩突然想起之前夏洛特所傳達的信息:她們無法,并非不能而更像是因顧忌後果而不願打開空間通道,唯有自己才能由内至外的找到離開的道路。爲何有此顧忌?若是其他處于外部的家夥例如星之精将自己關在心像世界中,英靈們大可直接将它解決掉來将自己釋放出來。然而她們卻沒有這樣做。爲什麽?
—因爲顧忌引發的後果,或者…施術者本身就在結界内。
施術者是誰?
空無一人的小鎮幾乎沒有其他生物,所遭遇的存在似乎都是憑空冒出(或被帶入),雖然隻是三腳貓英靈,但沈淩不覺得自己會感受不出隐藏在小鎮中的‘第三人’存在。又回到之前的話題,如果施術者想要坑自己,爲什麽要費盡心思安排一個龐大的固有結界将自己關閉在内?能施展這種大型魔法的存在想來絕非一般人物,對付自己這種小人物,何必大費周章?
如果沒有其他隐藏人物的話,施術者到底是誰?
難道是…是那位虐殺春日野空的家夥嗎?它究竟是這個結界施術者,還是這個世界的一員?
卡洛塔看着沉默不語的沈淩,她張口欲言,卻突然露出驚駭的表情。沈淩略覺詫異,正待發問時小蘿莉卻用力一推,将他甩到一旁。接着她伸手向前,迅速召喚出青藍色的盾牌。
“Schild!”
遠方疾馳而來的‘箭’,擊在魔力凝聚而成的‘盾’上,‘盾’的接觸面立刻産生了肉眼可見的裂痕,向外延伸過去。
啪!哐啷—
終于碎裂。‘箭’餘勁未消,順勢穿透了盾後的施術者。
不顧渾身疼痛,沈淩連忙看向小蘿莉的方向,正好看見銀色光華擊碎青藍巨盾、刺穿卡洛塔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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