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城市之‘裏’CPH4



我的人生呈現灰白,這很諷刺,因爲在六個小時前,我還覺得這個世界是如此的五彩缤紛,充滿夢幻色彩。

這個地方是垃圾,這座城市是垃圾,這個世界全是垃圾,我内心不住咒罵,即使和六個小時前的看法截然不同。嘛,那又有什麽關系?

我蜷縮在破舊的毛毯上瑟瑟發抖,強忍住宛如萬蟲噬身的痛苦。說是萬蟲噬身可能不恰當,因爲那種感覺就像是無數蟲子在身體内髒裏穿插遊走,與其說是痛,不如說是癢的感覺。不痛并不代表不痛苦,此刻的我感到全身寒冷,肺部仿佛被抑制一般迫使我必須大口吸氣,四肢不斷顫抖、激烈的抖動讓肌肉群已完全陷入抽搐狀态……

然而此刻的我,早已習慣這種感覺。

我名叫愛德華.金,曾是一名教師,也曾當過街頭藝人,現在是一名……自由工作者。我出生于一個外人看來十分幸福的小康之家,自小在家人期待之下成長,高中畢業後也順應着父母的願望成了一名教師,沒錯,那是他們想要的:成爲一名教師,安安分分過完下半輩子……不過,隻是‘他們希望的’而已。

從小我對藝術充滿興趣,無論是繪畫的色彩還是動人的音樂都讓我沉迷,不過這一切,都在那兩名‘希望我成爲教師’的家人手下完全被抑制。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圖像和音樂的美妙之處,家裏沒有任何圖畫或唱片,最常回蕩的樂曲則是母親向父親發火的怒吼。他們希望我讀書,然後成爲一名教師——如果情況許可成爲律師更好了——沒有其他選項。哈,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崇尚自由的美國人——實際上他們一個是波蘭、一個是阿根廷移民,确實不屬于美國人。

言歸正傳,幼小的我我最終還是順遂着家人的願望,成爲了一名教師,在浣熊市邊陲的一間平凡中學教書。教學的日子苦悶又無聊,但對我來說,學校卻成了我唯一擺脫家人控制的去處。我利用課後的時間進行創作,以備課爲名留在辦公室繪畫到深夜……在創作上我并非那種極有天分的奇才,或許這些對藝術的敏感度早随着年紀增長而完全逝去了吧。當時我的一切努力,也隻是爲了完成童年那未遂之夢想而已……我就這樣活着,一直到,我看見那幅畫爲止。

那是在一個下着雨的傍晚,我甚至還能清楚記得那巨大的轟雷聲……一名七年級女生神秘兮兮的帶着一個油布包裹的方形物體踏入辦公室,她有着一雙海藍色的眼睛,淡金色的頭發,身段均衡,充滿魅力。

那一天,我看見了天堂。

這名少女向我展示了一幅畫,那是一幅五彩斑斓的畫,紅、藍、綠、黃……各種常見與不常見色塊相互交錯,展現了一幅遼闊無際的景象……這種說法可能不恰當,畫再漂亮,依然隻是一幅畫,然而這名少女手中的畫卻不僅是一幅普通的畫,透過它,我進入了一個嶄新的世界……那是一個異常巨大、并不存在于現實的空間,暗藍色的背景如同深海一樣……一名高大、擁有惡魔之翼的巨人屹立于畫像中央,它手持三叉戟,宛若神話裏的波塞冬一樣。這名偉大的神祗看起來充滿力量,光是看就覺得身心都完全深陷其中,完全無法自拔……

我終于了解自己的追求,并非單純的音樂或畫作,而是如同這幅畫所展現,那種完全不屬于人間,充滿力量與優雅的極緻美感……我想擁有這幅畫,我想擁抱這幅畫,我想将這完美的身影烙印在腦海裏,于是我向那名少女詢問關于這一幅畫,和畫像上的人物的事情。這名少女笑着答應了我,但她表示,這一切都不可外洩給無關人士知道。我答應了。

少女說她整個家族都來自‘海魚幫’,我知道這個幫派,它在不久前崛起,是一個能與‘凡斯羅伊’分庭抗禮的地下社團。少女告訴我,這個幫派的曆史比明面上要悠久得多,它最初源自太平洋群島,傳至歐洲大陸後再來到美洲,這個幫派的核心成員都是偉大海神的狂熱崇拜者。

“這幅畫,描繪的就是我們偉大的海神。”少女說道,“我們的海神,既非艾格爾,也不是波塞冬,我們崇敬的海神比它們更偉大,更有力量,海神能帶領我們邁向真正的永生。”

“我想,這是我一直想要追随的答案。我如何才能成爲你們之中的一員?”我自然而然的答道,仿佛早已醞釀了數十年一樣。實際上我接觸這名‘海神’甚至還不超過五分鍾!能在五分鍾内将我徹底折服,可見這名海神的力量是如此的偉大。

少女取出一袋晶藍色的顆粒狀物體,這些小顆粒晶瑩得如同藍寶石一樣,在燈光反射下呈現豔麗的海藍色。她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小撮,讓我用吸管吸入。

“這是我們進入‘海神’意識的途徑。”她解說,自己先吸了一口。

初時我有少許的不安,因爲這種晶藍色的物體固然漂亮,但怎麽看也不是能服食的藥物,再者服食方式和傳聞中的某……将人導向毀滅的不良嗜好十分相似。不過在少女的催促下,我終究還是妥協了,拿起吸管,狠狠吸了一口,藍色的晶粒穿過吸管進入我的口腔裏頭。

接着,我感覺……世界爆炸了。

宛若在腦海裏引爆了一個核彈,那一瞬間我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感覺……就像閃電劃破天際,撕裂固有的思維,如同浪潮般沖擊着我的思維中樞……四周仿佛一瞬間黯淡下來,星星充斥在我的周圍,思緒穿越宇宙,月球、行星等天體不斷在我身邊掠過……我的思維不斷前進在意識之海中不斷前進,仿佛隻是短短的一刹那,又仿佛過了很久很久……最後我來到的,是一個深藍色的空間。

我看見了神。

海神,屹立于深藍中央,它一動也不動,宛如一座充滿威嚴的雕像,然而它的目光卻無孔不入,隻和它對視了一眼,如極寒之地的冰冷立刻從下到上,激烈的沖擊我的大腦。

那一刻,我悟了。

我明白了一切。

我找到了生命的目的。

我找到了……我要的答案。

難以形容的快感包圍着我,全身充滿愉悅和希望,快樂充斥在每一個細胞裏頭。我無需思考,任由思緒自由飛翔……我看見了眼前那美豔無比的肉體,軀體的動作完全屬于自然本能,無需操縱,無需控制,我放任着他去追尋,自己則享受着快樂。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不過對當時我來說,時間早已失去了意義。待得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雨已經停了。我的座位被弄翻,顔料被灑在地上,海倫躺在我的身下不斷喘着氣。

我做了什麽?那時候的我如此想道。不過,那根本不重要。

從那一天起,我進入了‘追尋真理’的日子。透過和‘海神’一次又一次的接觸,我更透徹的理解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過神畢竟是神,它的理解、它掌握的知識并非凡人所能了解,每一次在‘那個世界’與它接觸,我便豁然開悟,然而一旦離開那個世界,所接收的知識也随之模糊,逐漸淡忘。一定是人間太過污濁,才導緻真理隻限在那個世界中吧。

我更迫切的想要見海神,我想要接觸它,我想要從它身上獲取前所未有的體會……我想沉溺于它那睿智無比的眼神中。

海倫是‘海魚幫’的資深成員之一,雖然隻是七年級生,她卻掌控着不少資源。以在學校發展地下通路爲交換,我從她身上獲得‘CPH4’,即與海神溝通的橋梁——那種藍色的小顆粒。我貪婪的追求着她,想從她身上得到更多的CPH4。我爲‘海魚幫’在學校組建了地下通路,将heroin等低階毒品銷給學生,并從學生裏頭吸收新成員……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獲得CPH4,爲了再度見到海神。

我越來越沉醉在與海神的溝通之中,逐漸對周遭其他事物失去了興趣。家人似乎也對此有所察覺,經過一番追查他們也得知了真相,我那煩人的老母親問我:“你這是幹什麽?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根本不像一個人?”

愚昧的他們并不懂我的境界,他們無法理解我從海神身上學會的知識,亦無法理解CPH4賦予我的力量,他們隻會一介凡夫的眼光來評價我們。簡直不可理喻,不可理解。

我們之間的沖突越演越烈,就像大火加上汽油一樣。母親瘋狂的攻擊我,和海神,終于,在有一次沖突她大喊:“讓海神見鬼去吧!你也見鬼去吧!給我滾!”

“那我就讓你見鬼吧!”我咆哮着回答,雙手掐住她的脖子。

在将返家的父親也處理掉以後,我将雙親載到偏僻的懸崖邊扔了下去。那一瞬間我的内心仿佛被大錘重重敲了一下,一絲後悔浮現,但很快就被抛諸腦後。因爲,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需要CPH4,需要很多,很多。

對于CPH4的渴望漸漸淹沒了工作的熱情,除了每天數個小時‘與神溝通’的時段,在多數時間裏我都處于恍惚狀态。‘海魚幫’的人知道了這種情形,他們讓海倫給我送來了警告。

“你必須工作,否則你得支付現金。”她說。

“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偉大的海神,我要加入你們!”我答道。

“哈?”海倫露出驚訝的表情,“你無法加入我們,死心吧。”

“爲什麽!?”我争辯道,“難道我對海神的崇敬還不足夠嗎!我愛着,憧憬着它!”

“因爲,你沒有資格。”她冷冷的回答,“你隻是愛着海神,然而現在的你,卻無法爲海神的事業貢獻任何力量。”

“不!不可能!我辦得到的,一定辦得到的!”我瘋狂的咆哮,“我能做到的!我有力量,我是強大的!”

“死心吧。”海倫回答,“你沒有力量,你很弱,你甚至連CPH4的力量……都無法掌握。”

“但是,海倫,我相信你是理解我的,對嗎?”我抱有最後一絲希望,向她問道。

她向我露出‘這人簡直不可理喻’的表情。

“我屬于海神,我将要前往海神宮殿了。”海倫回答說。

接着,她離開了,留下失魂落魄的我。

因爲過度沉溺于CPH4,我被學校開除了。而失去‘貢獻能力’的我也被海魚幫逐出序列,還好因爲之前的經曆我結識了裏頭不少成員,獲取CPH4的途徑不成問題……雖然價格高得可以。我開始變賣身邊的一切資産,從房子、車子到各種家具,爲的是獲取那小小的一包藍色顆粒。

海倫已經消失了。據說,她被送往那深海之地,海神居住之所去侍奉海神。不過即使是她,在我腦海裏的印象也逐漸模糊……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恨不得都能與海神産生連接,分享它那偉大的智慧和力量。

我要了解并掌握CPH4的力量,我想,等我能将那個答案帶回現實,大概就完整掌握CPH4的力量了吧。

我要更多,更多,更多的CPH4。從每天一小撮到一大撮、一小包,現在的我,每天需要兩小包的CPH4。每天與海神連接的時間越來越長,我無法承受,無法忍受見不到海神的時段。顫抖和流鼻涕是家常便飯,全身宛如螞蟻啃噬的酸麻感、無數水蛭在全身上下吸血的感覺也曾體會過,最嚴重的時候,我甚至全身發緊的倒在地上抽搐……除了一小部分以外,我将所有打工獲得的金錢都用來購買CPH4,然而,打零工和貧困救濟金已經漸漸無法支撐我對CPH4的渴求了……

我決定孤注一擲,企圖用超越極限分量的CPH4,來獲得真正的力量。在街邊埋伏了數個小時後,我終于等到了獵物……那是一名穿着很華麗的白領女子。我用鐵棍在她後腦敲了一下,接着一把捉住她的提袋就跑。

“……嘿,梅南德斯,我要‘那個’,四小包。”因爲智能手機已經被售出的緣故,這通電話我是用網吧的電腦撥出的。

“哈?四小包?你有錢?”

“有的。”

“……現金交易。”

“嗯,老地方。”

梅南德斯是我尚在海魚幫時認識的一名‘中間人’,雖然關系冷漠,但這家夥好處在于隻認錢不認人,在脫離社團以後,我需要的CPH4基本都是經由他手而獲得的。

我雙手環胸躺在毛毯上,無聊的記憶片段不斷飄過。很無聊,這些身爲凡人時的記憶除了能稍稍讓我忽略痛苦外,别無它用。

去死吧,凡人。去死吧,都去死吧,像那個老太婆一樣。

好不容易痛苦稍緩,我望向身旁那塊順手牽來的女式電子表,上頭的數字顯示:4.30,正好是和梅南德斯約定的時間。

擡頭一看,那男人面無表情的站在巷口,注視着我。

“錢。”他從腰間的袋子掏出一個綁得嚴嚴實實的黑色塑料包,向我說道。

我将整個手提袋遞過去。這個手提袋材質不錯,應該能賣不少錢,加上在裏頭發現的錢包和信用卡……應該足夠支付這次交易的費用。

梅南德斯打開手提袋看了一眼,他點點頭,轉身離開——這就是我不讨厭他的地方:從不多管閑事。

我笑了笑,将外層的黑色塑料袋撕開,露出裏頭的四小包CPH4。毫不猶豫的打開封袋,我将裏頭的晶藍色顆粒全部倒入嘴裏。

我,即将成神!

******************************

乍看之下像是父女、抑是年紀相差很大的兄妹的青年和蘿莉靠在街道轉角處,如果不是這個時間段,這種場景應該是即溫馨又親切的父女出遊吧,眼下看來,這名青年就像剛剛潛入他人家裏幹了某些不該幹的事情那樣……實際上青年也确實在進行一些實質上已經違法的事情……

通過透析無所不在的攝像頭,即使相隔數個街區沈淩依然能清楚看見梅南德斯處的景象,因爲心靈鏈接的緣故夏洛特也能看見沈淩眼中之所見景色。兩人使用這個方法一路追蹤梅南德斯,将他和另一個瘦子的交易完全看在眼裏。

“這家夥,根本就是大毒蟲嘛。”沈淩評價道,“已經無藥可救了。”

“……可憐。”夏洛特小聲說道。

在交易完成後梅南德斯轉頭就走,似乎根本不想待在原地。沈淩原本打算随之轉移視線,但在看見那瘦子手中的藍色顆粒後卻改變了想法。

(有點好奇這東西的效果……我還沒看過這種外表的毒*品呢。)

并不是基于知識,而是純粹出自于好奇心。沈淩和夏洛特看着這名瘦子狂熱的撕開包裝,并将所有顆粒都倒入自己口中,接着發出一聲似乎很舒服的呻*吟。

(……原來春*藥嗎!)

還沒來得及吐槽,攝像頭下的男人卻突然發出了凄厲的慘叫聲,和數秒前形成了絕對的反差。他慘叫着蹲在地上,身體各處出現了無數凸起不斷遊走。他用力錘着地面,柏油鋪就的道路竟被他錘出一道道裂痕。

“夏洛特,這是……?呃……你怎麽了?”轉過頭,沈淩卻發現夏洛特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對勁。

“……我心痛。”夏洛特皺着眉,似乎有些不舒服的樣子,“不要在意,大概是那個世界線的我……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吧。”

“……哦。”

沒有時間讓沈淩繼續追究下去,因爲透過攝像頭他可以清楚看見,巷子裏的男人再度産生了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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