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少年複蘇



花柳節已過,杜鵑花随之謝去,杜鵑山頂桃花始盛開,四月風雲不測,忽冷忽熱,日日夜夜如一的網欽使受了些風寒,咳嗽不止,提筆微顫,落筆筆鋒難藏。正當批完最後一本奏章時,他朝外望了望不算晴朗的天空,長呼一氣,可這麽一呼氣,喉嚨發癢,劇烈咳嗽,手捂都難以壓抑下從喉嚨湧出的甘甜,觸目的血水染紅了手心,他并沒有多大反常,而是輕歎了一口氣,用布巾擦拭後,又坐下身,指敲桌案在那兒想一些事情。

再三思量過後,詹澤天另取一隻毛筆,這種毛筆筆毛由隻生存在冰封雪域的雪蒿狼狼毛制成,價值不菲,用于書寫小篆十分适合,可将筆鋒盡藏,行文賞心悅目。也并不是這位位高權重的網欽使多麽挑剔,人嘛,都有一些嗜好,況且對于文人而言,筆墨紙硯書房四寶自然重要,多多少少都會講究一些。半個時辰逝過,詹欽使已是行雲流水寫完十一封密函,等到寫到第十八封密函之時,他提筆的手頓住,既而另取一張專用于傳音的小塊紙張,方形,不大,至多可容下十行文字。随後,隻見詹澤天草草寫了三行行書,卷成一團,熟能生巧地塞入桌案上的小孔,而後靜坐亭樓,仿佛在等何人何物。

沒過一會兒,就有人提着一壺酒從山下走上山來。

來人氣質不凡,濃濃劍眉之間氣宇軒昂,雙眸如獵鷹般敏銳,着裝清樸,看似普普通通的外表下,卻有着令人膽寒的氣勢。

此人姓林,名沖,字天元,柳苑天網網主,别看他外表似乎正值年壯之時,實則年已有四十五,駐顔有術,修爲深不可測。林沖出身将家名門,其父林堇凱是南青赫赫有名的沙場猛将,實打實的萬人敵,今已老邁,退伍有些年頭。而林沖自小受其父林堇凱諄諄教誨,從十四歲便開始随生父馳騁沙場,攻城拔寨,手刃敵人無數,習得老道的沙場精驗不說,且還練就了一身不俗武藝,以刀法和槍法尤爲出類拔萃,軍中難逢敵手。曾聖上嘉獎任林沖爲骠騎将軍,在林沖及冠前一年,有幸結識如今柳苑城将軍府的鎮國大将軍楊虎和狼塞州節度使兼教頭的金漢忠,三人未曾拜過把子,其實從軍之人都懂的這種虛的東西有沒有都無所謂,大家都明白,關鍵還是看人。及冠後的林沖與服兵役年期已滿的金漢忠先後退伍,皆棄武從文,之後林沖與出身貧寒的金漢忠相約于同一年進京科考,但林沖考場失意,榜上無名,卻被京城一位權重武官相中,入名天網。而金漢忠則是高中探花郎,在京城任官六年後,倍受排擠,一而再再而三遭貶,搬家不知幾次,直至調任到臨近邊疆的狼塞州方才定居下來,後南青聖上駕崩,太子繼位,方才人生得志,官至今時狼塞州的節度使。而林沖二人退伍時,楊虎并未相随,義無反顧地選擇繼續留在軍中,從最先的一個無名小卒爬到遊标副将,最後爬到了今天的高度。楊虎能當鎮國大将軍,完全出乎林沖二人意料之外,他們曾經尚在軍中時,林沖二人還嘲笑過楊虎的好高骛遠,笑他癡人說夢,能當個右翼将軍就不錯了,還想當三軍統領的大将軍,結果得知楊虎果真如願以償後,三人一起喝酒的時候林沖和金漢忠的臉色有些難堪,但恭賀之意居多。不過最讓他們三人意外的是天公作美,緣分一字讓人難以琢磨,三人本分别後,各奔其路,多年不見,彼此相隔千萬裏,誰知竟會有緣在狼塞州柳苑城先後幾年重逢。

林沖走入亭樓,放下酒壺,拉了一條小凳子坐在網欽使身旁,聲色沉悶,開着後者的玩笑道:“放心,這酒不是帶來給你喝的,何況你也不能喝。诶,别,别這麽看着我,我隻是聽碟子傳報說你有急事找我,所以特地趕過來順帶上了一壺酒,怕你又得跟上次一樣唠叨大半天,好歹可以借酒解解悶。”

說着,還從兜裏墨迹墨迹地掏出一抓花生,當作下酒菜,瞅見詹澤天朝自己看過來,上道的他憨笑着又往兜裏抓了一把花生,遞給後者,還呶呶嘴。

詹澤天微笑着搖頭,又猛烈咳嗽好幾下。

林沖手中的花生掉了一地,急忙用手輕輕拍撫詹欽使的脊背。

詹澤天擺手,聲帶略些顫抖道:“沒事,身子還撐得住一些時候。”

林沖微愣半晌,随後默不作聲地将地上的花生一一撿起,一顆顆剝開,放在桌案上,網欽使也不客氣,一顆一顆放入嘴中嚼動,邊吃邊道:“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據碟報流沙這次動作空前巨大,用全軍出動來說也不爲過。流沙頭目達奚摩羅隐忍這麽多年,召攏來天下無數亡國奴納入流沙,想必是想厚積而薄發,再次挑起狼煙戰火,好以報當年百萬鐵騎踏滅的亡國恨。不過我怕,而且不止隻有我一個人怕,我猜坐在龍椅上那位肯定也懼于流沙,敢問天下什麽人不怕?!哪朝哪國不怕?!連那些超然勢力的宗派都不敢碰流沙這個燙手山芋。如今局勢岌岌可危,狼塞州亦不容樂觀,雖然我們不知天網究竟有多少爪牙滲入,但肯定不在少數,而且迄今爲止,流沙設在此地的分支還未找到,更讓人寝食難安。”

情緒波動的詹澤天劇烈咳嗽,咳出了鮮血,卻視若無睹,接着喘口氣後,聲色滄然,冷笑道:“哼哼...哈哈,好個流沙,好個‘可起可伏,無孔不入’。”

微蹙眉頭的林沖查探了一番網欽使的身體,旋即用以内功爲其稍作療傷,祛除體内寒毒,而詹澤天忽感一股暖流傳入體内,舒暢無比,手掌輕拍了幾下按在自己肩頭上的那隻手。

沉默一會兒,随後他又歎聲道:“唉,縱使我們清白他們的目的,可還是防不勝防啊。如果讓他們此次行動成功的話,要不了多久,恐怕天下又将如百多年前那般大亂了。不怕網主笑話,詹某的生父究竟是何方神聖,至今還沒查個清楚,暗地裏查了幾十年了,所以說難聽點,詹某是個孽種,當年我的娘親被一幫賊寇玷污身子後懷上且生下了我,但她卻不幸早逝,好在有好人家收養了詹某,才得以苟且偷生。因此,詹某不想天下大亂又再有如此喪失倫德之事發生,算是詹某盡最後一份綿薄之力爲天下人做一些事吧。”

詹欽使咳嗽不止,一如既往的神色的林沖起身,手扶着前者的肩膀,幫他整好披在肩上的裘帛,輕聲道:“别說了。”

詹澤天從桌案上拿起十七封密函,交予林沖手中,說道:“我怕身子撐不下去,哪天閉眼睡去就醒不來了,所以今日特地把你叫來,這些密函是流沙真正大動幹戈侵入狼塞州後的對策,共有十八計可行,不過也隻是依我分析形勢後的猜想而言,至于能用到多少便不得而知了,但最少也能用上五六個。但你手上隻有十七封,再等一些時候,等你幹女兒魚雁照顧的那位少年醒來,詹某再将最後一封密函交給你,不然不放心。到時候你在暗處看着就行,但是得借用你的兩位飛捕一用,試探試探那位少年一番。”

林沖點點頭,全然信之。

這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網欽使片刻後又突然笑道:“雁兒丫頭打我見到她那天起,就沒見過她這麽開心過,她的身世詹某也略知一二,真是難爲了她,小小年紀便得背負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臉色平常的林沖卻搖頭道:“天下看似太平,實則起伏動蕩,生在這個世道的人,就得背負起其應有的命運,像雁兒這樣的孩子,不計其數。”

總喜歡用詹某稱自己的網欽使忽然轉望林沖,問道:“如果詹某沒記錯的話,當時雁兒這丫頭隻到我腰這兒吧?”

林沖打趣道:“想不到你還記得,我還以爲你成天坐在觀天亭死闆地批個奏章,早就把一些事情忘了。”

詹欽使呼吸微微急促,深作吐納一番後,呵呵笑道:“忘不了。”

之後,這兩個相伴已久的夥伴,不似知己勝知己,一起靜靜地望着亭樓外的風景,一覽四方春色,亦如那年他們在杜鵑山初次遇見的場景。

……

天網飛捕的飲食起居與懵懂無知的外人所想的衣食無憂大富大貴的生活恰恰背道而馳,不僅生活起居得自個兒照料,而且住所還得自食其力搭建,自力更生,雖說飲食無憂,但前提需要幹活,緣于天網條條框框的行文規定,大多采納百家的教規而定,白紙黑字上的條文,其中有一條相似墨家規定,寫的一清二楚:幹多少活,吃多少飯。

在杜鵑山半山腰,有一處山腰内凹,花草衆多,最裏頭是一汪潭水,上有一條長長山澗,潺潺流水,順勢流入,一般風和日麗時,可見七彩光暈挂在一間間錯落有緻的小屋上方,可謂人間一方奇景。這塊地域獨屬天網飛捕居住之地。間間小屋造型各不相同,界限分明,男女相隔,乍一看,便可一目了然布置建造優雅的幾座小屋是爲女子住所。這些屋子不遠處的一個較爲空曠場地上擺滿琳琅滿目器具,刀槍鐵器應有盡有,拳腳印記遍是的木樁根根插地,高低不齊,半空中繩索藤蔓猶如漁網般交錯,眼花缭亂,粗細不一。此外,凹凸不平的坑窪地面鑲嵌幾張玄奧的圖文,打鬥痕迹尤爲明顯,俨然是練武之地。

在衆多的小屋之中,有間尤爲雅緻的小屋,枝葉藤蔓鋪滿屋檐,屋主人閑情雅緻,養了一群蜜蜂和數十隻形色相同的粉色蝴蝶,且還在籬笆圍成的小門旁挂了一個秋千。

近來,這間小屋彌漫的濃重藥味掩蓋過了芳草幽香。在屋内,一張小木床上躺着一位不省人事的少年,他全身藥草枝葉包紮,唯獨一個鼻子一張嘴露在外頭,床邊是一盆顔色黑紫的渾水,漂着敷用過的枯萎藥草枝葉,隻不過這些藥草枝葉的顔色,相比此時少年身上的綠油油,大不相同,色呈黑。

聶莊昏迷将近十六天,如果不是當初黃衣少女出手相救,方才大難不死,恐怕此時已經抛屍荒野,成了那虎狼的口中餐。

屋主人手挽一個小籃子入屋,娴熟地一抓一把買回來的藥材,投入藥罐子,絲毫不差,比起醫館的大夫還要來的精準,一番研磨過後,便投入鍋中,而後生火開始煎熬。做完這些,她走到木床邊,掀開一片覆蓋于少年手腕上的草葉,兩根青蔥素手輕貼脈搏,微微蹙着極爲好看的丹鳳眉,未幾,笑逐顔開,将草葉蓋回去後,忙忙碌碌打理一些事物,看起來心情很不錯,往日性子清冷不苟言笑的她竟然破天荒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屋内一番場景,屋外蹑手蹑腳的三兩人躲在窗外偷窺,一個腦袋一個腦袋從窗下邊疊到窗頂,各個打了雞血似的不淡定。

“天呐,亮瞎眼啊,雁兒這妮子居然還會哼曲的啊!”

“哼,虧你還是她口口聲聲的林二哥,連這都不知道,果然狼心狗肺,不是個好東西。”

“嘿,我說你個千年寒冰到底幾個意思啊?成天跟我作對,招你惹你了啊?跟個怨婦似的沒完沒了,聒噪。”

“你…”

“得了得了,别吵,要吵到一邊去。等會驚動了魚雁,都沒好果子吃。”

“憑她敏銳的感知,要察覺我們的話早就乘我們大意的時候,把我們捆成一團扔下山去了。”

“咦,她手上拿着的是什麽?看起來怎麽那麽像辣椒啊。”

“噢,我懂了,那是魚雁和床上躺着的那位的定情信物!”

“哎喲,誰打我?”

“小聲點。”

“……”

屋内,她熬好藥後,一小口吹涼喂入少年口中,忽然聽到細微的悶哼,接着幾聲咳嗽,讓她喜出望外。

“快,快看,那人醒過來了!”

“真的?快讓我瞅瞅。”

“哎呀,誰踩着我了!”

“你的頭擋着視線了,讓開點。”

“诶,别擠我的頭呀。”

“……”

屋外,蹲着的蹲着,趴着的趴着,倒挂屋檐的倒挂,姿勢怪異,衆人唧唧喳喳私語個沒完,就在這時,衆人身後響起了一道讓他們一驚的聲音。

“這麽好的心情在這兒看熱鬧啊,那就值守的加兩個時辰,其他的去城裏巡邏到三更回來。”

衆人驚愣,皆是暗道:糟了,武老大來了!

“呃,我記得我的佩槍落在樹下了,我先走了。”

“差點忘了,我還得去望天閣查看幾本武學的。”

“對了,我還要幫郭慶那小子的忙。”

“我去看看鮑嬸飯菜做的怎麽樣了。”

“……”

一時間,一個個溜的賊快。

發須灰白的老者雙手靠後,搖搖頭,而後走進前方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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