谧靜的夜晚霧氣中,卡魯斯的全身神經都在輕微顫動,那是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附近有個人在觀察着自己。
按說自己并不是去做什麽壞事,在村裏也沒必要那麽謹慎,不過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還是讓他取出了一塊黑布把頭臉包住,隻露出一雙眼睛。
快走到吉爾家了,卡魯斯使用了變身後的一個特殊技巧:屏息。
他原本的内髒已經盡數消失,被替換成一些像果實一樣緊密排列的肉塊,雖然不知道這些肉塊的具體功效,不過他已經發現一個問題,身體所呈現出的正常人一樣的呼吸和心跳,隻是這些肉塊模拟出來的一種表象,這個身體有另一套新陳代謝的方式。
他可以直接通過皮膚表面在周圍的環境裏吸收各種養分,空氣中,地面上,日月之光,甚至動植物的表面,都能夠吸收到少量的生體能量,這能量不足以支持戰鬥和身體發育,但用以維持身體的日常消耗是沒問題的。而他的血液則是依靠身體内壁無處不在的細小肌肉群,直接進行有規律的傳輸。
也就是說,在有必要的情況下,卡魯斯可以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完全停止,因爲那本身就是假裝出來的。
關閉了身體的仿生效果,現在的卡魯斯就好像一具仍然存有體溫的僵屍,很難被一般人察覺到了。
他輕輕地把一張字條放在跟吉爾約定的位置,然後沒有急于離開,而是匍匐着把身體移動到附近的一堆破爛邊上,然後一動不動了。
大約過了十分鍾時間,腦子裏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并沒有消失。顯然,黑暗中的跟蹤者在突然感知不到目标動靜的情況下,雖然不敢貿然過來查看,卻也沒有離開。卡魯斯感到一陣惱火,被人跟蹤而無法發現對方形迹,這說明對方的戰鬥水準應該比自己更高,因此他并不敢貿然開戰,周圍房子很多,不知道對方躲在哪裏,卻怎麽甩脫尾巴?
卡魯斯心生一計,再次開始移動,這次卻是向施朗格牧師的住處方向去的。他在村裏熟門熟路,雖然不清楚那兩個光明騎士所規定的禁區範圍有多大,不過晚飯時聽村長說過一個大概。在估摸着快要進入禁區的時候,卡魯斯稍微轉了點彎,從那個大約是圓形的禁區附近繞過去,然後就撒丫子快速跑出村子去,找了個樹木茂密的地方藏起來轉身觀察。
待到卡魯斯離開片刻,街道一側的房頂上,一個纖細的身影憑空出現,以極爲靈活的身手在屋頂之間穿梭前進着,以直線方向朝卡魯斯跑掉的方向追去。可是當這個飛檐走壁的人快到村口的時候,下面一棟外表普通的房子裏突然爆發出強烈的殺意,牢牢鎖定住他的氣機!
一道銀白色的身影破窗而出,雪亮的騎士長劍在空中漂亮地劃過一個弧線,夜行人腳下立足的屋檐瞬間被擊得粉碎。
那人明顯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震懾到了,身在空中無處借力,便随着碎石塵土一起朝地面掉落下去。
出手的正是女騎士阿爾蒂娅,她也不說話,冷冷地站在敵人将要落下的位置,銳利的鬥氣已經再次鎖定對方。
卡魯斯對武技一竅不通,卻有着出色的觀察力和悟性,阿爾蒂娅這兩招他看不出具體的名堂,倒也能感覺到夜行人已經陷入絕境了。突然,他心中産生了一種悸動,有個發自靈魂的聲音似乎在強烈地呼喚着他,出手去幫幫那個夜行人。
(去你的大西瓜,那個女騎士一個能打我一百個,讓我去送死啊!)
強壓着心中的那種沖動,他并沒有貿然出手,可是在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身邊的樹木,岩石,甚至森林中的空氣似乎都發生了某些變化。
眼看無法逃脫接下來的攻擊,夜行人幹脆放棄了抵抗,隻是在空中調整一下自己的平衡,穩穩落地。阿爾蒂娅也沒出手傷他,隻是用鬥氣牢牢釘住他的行動。
“精靈?”近距離下看到了對方的面容,女騎士輕呼出聲。
夜行人沒有做出任何回答,阿爾蒂娅腳下的泥土卻突然裂開了,數根粗大的蔓藤破土而出,好像一個牢籠一樣,把女騎士包裹在其中,并進一步收攏。一陣吹卷着大量樹葉的強風同時襲來,那個神秘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樹葉之海裏。
女騎士發出一聲冷哼,耀眼的破邪斬如同一道新月瞬間爆發,破開厚重的蔓藤,斬入那陣樹葉旋風。蔓藤仿佛遭到巨大的痛苦,顫抖着迅速縮回泥土,樹葉散開後,神秘的夜行人也失去了蹤影,隻留下地上一片暗紅的血迹。
阿爾蒂娅尚在仔細觀察周圍,卡魯斯已經悄然移動,剛才那精靈的遁術隻瞞過了身在蔓藤包圍之中的騎士,卻被藏身遠處的卡魯斯看了個清楚。樹葉組成的旋風隻是個假目标,精靈的本體在被狂風遮蓋的時候,已經附在了幾株蔓藤上,阿爾蒂娅先入爲主去斬旋風,卻忽略了那些包裹着精靈縮回地面的蔓藤。
連光明騎士都能騙過去的遁術,卡魯斯卻能洞察,旁觀者清是一方面,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那些從土裏鑽出來的蔓藤,樣子跟卡魯斯之前在森林裏見到過,包裹着魔獸卵的蔓藤竟是一模一樣!他從一開始注意力就被蔓藤吸引,才發現了精靈的小花招。
卡魯斯的體表皮膚能在泥土中吸取少量生體能量,對于地面的輕微震動也有很強的感知能力,現在他便是脫下鞋襪,用手腳貼住地面匍匐前進,順着那些蔓藤在泥土中運行的方向快速追去。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問,精靈爲什麽跟蹤自己?那些包裹着魔獸卵的蔓藤又是怎麽回事?包括剛才那種想去救人的莫名沖動,甚至幾天來自己身體所發生的變化,卡魯斯覺得都能在這個精靈身上找到答案。
在力量得到強化之後,原本就熟悉山林的他,擁有了不亞于野獸的林間穿行速度,而手腳并用的趕路姿态,也确實跟野獸無異。那些蔓藤似乎對地面的動靜一無所知,隻是地層下面迅速穿行,因此卡魯斯也追得毫無顧忌。果然不出所料,在天色漸漸明亮起來的時分,他順着蔓藤的軌迹,又回到了那片曾經取得魔獸卵的森林。
進入這森林之後,蔓藤的行進就停止了,周圍都是高聳入雲的巨樹,無數的藤條像巨蟒一樣四處垂下。卡魯斯也開始原地休息,試圖恢複一下自己的體能。他的身體可以從外界吸收部分能量,卻不足以支持這種持續了大半夜的快速奔行,從村裏一路跑過來,使用的仍然是體内的積蓄和魔獸卵的能量。
也許是長時間奔行的緣故,也許是故地重遊,這森林裏确實隐藏着什麽秘密,卡魯斯能夠隐隐感到身體的中央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已經有過變異經驗的他頓時明白,自己身體的再次變異似乎也臨近了。
走到這裏,已經無需繼續感知,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個跟自己的身體有着某些牽連的奇特存在,就在前方的幽深森林裏。
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把雙手劍從行囊中取出來,卻沒穿铠甲,他有自信能躲開一些突如其來的攻擊,卻不認爲老爸這副便宜盔甲能夠完全擋住傷害,尤其是魔法的威力……
穿過那片森林後,赫然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極其惡心的物體,無數粗大的紫色蔓藤堆糾纏扭結在一起,堆積成一個高約五米的丘狀物,在那個藤球根部,卡魯斯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蔓藤纏繞着,一絲不挂的身體正在微微顫動。
他藏在樹後想把情況看清楚。可是那個人影突然開口說話了。
“我知道你來了,不用害怕,過來,我的孩子,到我面前來。”
卡魯斯心中一動,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慵懶成熟的聲線中夾雜着一些奇怪的雜音,好像什麽木制品的咯咯作響,又有時變成老年男子的嗓音。
眼前的情景十分詭異,但繼續藏着也不是辦法,他緩緩地從樹叢後面走出來,雙手握着劍,警惕地盯着那個藤條間的女人。
“啊,我的孩子,你的樣子跟我想象得有點不太一樣……”
那個女人在蔓藤中露出腦袋,仔細看着卡魯斯,神色間似乎有點困惑。
相比于吉爾的青春活力,阿爾蒂娅的冷豔俊美,這個女人的樣貌卻充滿了一種邪異之美,她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向上挑着,卻擁有一對奇異的翠綠色瞳孔。從眼眶到眉毛之間,也塗了一層好像眼影一樣的濃重綠色。淡青色長發未加整理,就這麽散亂地垂進樹洞裏,堪堪遮住赤裸的身體,也不知道究竟有多長。最令卡魯斯注意的是,這個女子從頭發到皮膚上,好像粉塵一樣遍布着許多看上去有點熟悉的細微顆粒,發出明亮的翠綠色光芒。
一瞬間,卡魯斯知道了那是什麽,他當日吃下的魔獸卵表面,也正布滿了這麽一層放射出綠光的物質。
(糟糕,這女人對我的稱呼……難道她是那顆魔獸卵的母親?)
想到這點,他立刻覺得事情麻煩了。當日吃下了魔獸卵,給身體帶來諸多變化,總體來說是受益匪淺,如果這個詭異的女人是蛋的主人,她會怎麽對付吃掉蛋的自己,特别是當那顆蛋沒有被消化,現在還在自己肚子裏充當發動機的時候,這簡直是賊贓并獲。
“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女人的聲音已經不是由耳朵聽到,而是直接來自靈魂的呼喚。就好像剛才在村裏的那種來自内心的聲音一樣,卡魯斯感到,這個女人似乎可以直接跟周圍的環境,以及自己的身體對話。
幾株巨大的蔓藤從周圍的樹上垂滑下來,輕輕卷起卡魯斯的身體,把他向那個巨大的蔓藤球體送去。
卡魯斯非常想抗拒,可是一來蔓藤的力量非常巨大,另外在他體内,以那顆魔獸卵爲中心,某些部分也好像不受控制了一樣,身體順從地往前移動着。
走到近前,看清了女人的全貌,卡魯斯心中一跳。在昏暗的樹洞裏,這個女人的雙手雙腳被無數藤條纏繞固定在四壁上,整個身體完全伸展着,手腳被很多紫紅色的蔓藤抱住,有幾根藤條好像有生命一樣,插在她的身體周圍來回滑動着,詭異的綠色液體順着藤條和白花花的肉體之間流淌而下。在女人的腹部一側,有一處血肉模糊的可怕傷口,正泛濫着膿汁,應該是剛才被阿爾蒂娅斬傷的部位。
女人卻沒有在意自己身上的情況,隻是看着卡魯斯的臉,皺起了眉頭。
“你……怎麽會是雄性?”
她想伸手去摸摸卡魯斯的臉,可是手臂剛一動,就被藤條迅速拽了回去,重重地貼回藤壁上,從她的表情來看似乎也有些疼痛。
卡魯斯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怪問題,眼下受制于人,卻沒辦法反抗,好在看她自己也有點迷糊,于是随口敷衍說:“我也不知道,從我懂事起就是這個樣子了。”
“奇怪啊……你是借由我們木精靈一族特有的秘法降生的,怎麽會成爲雄性呢?你成了雄性,以後又怎樣繁衍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