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戈斯堡邊區,教團軍駐地。
“我雖然失敗了,但我發現了更有價值的東西,我需要軍隊!”
巴塔利斯懊喪地大吼着,慘痛的失敗讓這位王子徹底失去了往日的風度和神采,他的臉頰消瘦,頭發散亂,連說話的聲音中也沒有了那種高階武者的力度。
“你的任務已經結束,沒有本傑明大主教的允許,我的人你無權指揮。”
大騎士蘭頓.巴德莫闆着那張亘古不變的撲克牌臉,完全無視巴塔利斯憤怒的情緒。這個有着鐵面判官之稱的男子是神啓教會委派在騎士王國北部的軍事總指揮。他在行政地位上低于本傑明大主教,但卻有着對本地教團軍的最高指揮權。倘若巴塔利斯的到來是帶着教會的命令,蘭頓騎士必須指派人手協助他,但當攻擊李戈斯堡的行動失敗後,從權限角度來說,蘭頓便沒有義務去幫助他了。而從私人角度來說,海力戈爾王室的競争激烈,一個在武功和權勢上遭受雙重打擊的王子,将來很難再有翻身的機會,與其現在去結交即将失勢的巴塔利斯,不如向他的對手示好,因此蘭頓騎士選擇了公事公辦。
巴塔利斯又何嘗不知道蘭頓的算盤,不過他現在也是急病亂投醫,有機會争取到一些支持就一定得拉下臉面去嘗試。李戈斯堡現在正被軍隊嚴密戒備起來,揭發那座地下邪教祭壇的存在已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巴塔利斯卻在凱瑟琳的身上有了新的發現,除了吸血鬼之外,潘瑟斯蘭德王國還存在其它的邪惡生物!
巴塔利斯雖然貴爲執法騎士,從本性上來說并不是什麽嫉惡如仇的勇者,懲戒邪惡對他來說隻不過是積累功績的一種方式罷了,但他現在卻比任何一個虔誠的光明信徒更希望與黑暗一戰,他必須獲得成功才能讓自己從失敗的陰影中重新站起來。凱瑟琳變異後的表現吸引了他的注意,可是那個五級刺客的實力不是蓋的,他派出追殺凱瑟琳的四名騎士居然無一返還,現在巴塔利斯手中無人可用,而蘭頓這條路顯然也是走不通了,他恨恨地一頓足,不甘地離開了指揮官營帳。
教團軍的駐地,士兵們正在拆除着那些臨時搭建的設施,李戈斯堡的計劃已經失敗,爲了避免跟潘瑟斯蘭德的軍隊起沖突,教團軍正在逐漸撤離,這支部隊在明天也要開拔返回海利戈爾了。走在忙忙碌碌的士兵中間,偶爾有人看到巴塔利斯的騎士徽章,恭敬地向他行禮,但大多數人隻是麻木地收拾着自己手中的活計。
(就這樣回去的話,一切都完了,老大和老三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我在教會中的位置也會被人所取代……)
他又吸了口氣,把右手舉到面前試着凝聚自己的鬥氣,一層微弱的銀色光芒在指尖浮現,微弱得好像稀薄的晨霧,盡管戰鬥經驗仍在,肉體的損傷也會随着時間而康複,但被當作黑暗儀式祭品的經曆,對于光明騎士的鬥氣有着不可修複的侵蝕,他悲哀地發現,自己的鬥氣強度恐怕連第三級都無法達到了。
“殿下……殿下?您似乎不太舒服?”一個聲音在背後輕輕地說道,讓沉思中的巴塔利斯凜然拔劍回刺,蛇首劍刺到半路上,卻愕然發現身後說話的是一個被吓得臉色蒼白的低階侍從。
若在全盛時期,隻有鬥氣水準在六階以上的武者才能以非潛行狀态從背後接近巴塔利斯而不被他察覺,而悄無聲息從背後靠近的人,一般都是懷有惡意的。但現在他的實力大減,已經無法感覺到陌生人的接近,而長期戰鬥養成的反射神經顯然還無法接受這種被人随意靠近的狀态,竟然錯把一個普通人當成了高手。
“殿,殿下!”那侍從驚慌地叫道,引來了周圍數人的注視。
巴塔利斯尴尬地收劍回鞘,向後退了兩步問道:“你找我有什麽事?”
“是這樣的,”那侍從輕聲說:“主教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本傑明大主教?他現在在哪裏?”巴塔利斯心中一喜,在蘭頓那裏碰了個釘子之後,他正在考慮怎樣說服本傑明主教,沒想到對方卻主動找了過來。
“請随我來。”那侍從伸手虛引,然後轉身在前面領路。
巴塔利斯覺得這事情有點蹊跷,不過反正這裏是教團軍的大本營,也不會出什麽危險,于是便快步跟上了那個侍從。
兩個人走了一段,已經離開了指揮官營地,巴塔利斯有些疑惑,問道:“主教大人不在中軍麽?”
那侍從稍稍回頭,腳下卻沒停步:“主教大人身體有些不适,現在正在前鋒騎兵營裏休養。”
又走了一會兒,兩人已經來到了位于營地外圍的騎兵哨所,這時正值中午,士兵們已經結束了訓練,去餐點吃飯,整座哨所裏隻剩下塔樓上的哨兵和幾個巡邏小隊。那侍從把巴塔利斯領到了一處比較大的帳篷,門口的布幔向下垂着,看不見内裏,他跟侍立左右的甲胄武士打了個招呼,便揭開布幔示意巴塔利斯進去。
巴塔利斯猶豫了一下,不過看看那布質的帳篷頗爲簡陋,一旦有危險也很容易逃出,不像是有什麽埋伏的樣子。他不敢讓本傑明大主教等得太久,咬了咬牙便鑽進了帳篷。
“主教大人!您這是——!”
盡管已經設想了見面時的種種可能,帳篷裏的情景仍然讓巴塔利斯大吃一驚,那個往日裏聖潔威嚴的本傑明大主教,此刻正虛弱地癱在一張躺椅上,華美的聖袍上沾染着斑斑血迹。看到這一幕,巴塔利斯的第一反應就是被人栽贓陷害了,拔腿就要奪門而出,可是那個奄奄一息的本傑明主教卻輕聲叫住了他。
“巴塔利斯殿下,請不要離開,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怎麽會變成這樣?是誰傷害了您?”看到本傑明主教還活着,巴塔利斯漸漸冷靜了下來,他小心地觀察着主教的傷勢,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本傑明主教的身體似乎已經傷得無法動彈,無力地把全身重量搭在椅子上,就連胸口呼吸的起伏都不甚明顯。不過他說話的聲音卻很平穩流暢,沒有半點中氣不足的迹象,而且從主教的身上,巴塔利斯能感覺到濃厚的神聖氣息。
(看來這老頭隻是肉體受傷,正在給自己治療……)
面對着這樣一個奄奄一息的傷者,巴塔利斯卻突然有點嫉妒他,高階神職人員都有很強的自我恢複能力,隻要肢體沒有殘缺,體内的聖力不受損,就算受到再嚴重的外傷,都可以自行調養過來。相比之下,巴塔利斯卻是内外皆傷,除非得到神級的治療法術關照,否則很難再恢複往日的狀态了。
“現在你的處境很危險。”本傑明主教的雙目緩緩睜開,口中卻吐出一句驚人之語:“蘭頓騎士已經與你的兄長結盟,你那位兄長以刺殺我爲交換,得到了蘭頓的承諾,讓你沒有辦法活着離開李戈斯堡。”
“什麽?!迪加那個混蛋!”巴塔利斯聞言又驚又怒,他雖然早就猜到兄弟們會趁此機會落井下石,但沒想到那位大哥的手段竟然如此直接。看來不光皇室内部勾心鬥角,就連神啓教會的王權派内部,也開始爲了支持不同的繼承人而起了紛争。
“沒時間多說了,我用神臨術擋下了緻命的一擊,秘密返回營地。不過這裏都是蘭頓的人,耽擱得越久越容易被他發現。”
本傑明大主教有些哆嗦地從法袍中取出一個裝着某種藥劑的瓶子遞給巴塔利斯:“喝下這東西,可以讓你暫時發揮出超越五級的戰鬥力,殺死蘭頓,幫我奪回指揮權。”
看到巴塔利斯猶豫着不敢接手,本傑明大主教厲聲喝道:“幫助我!你沒有其他選擇!今天夜裏,你就會被帶到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秘密處死!你沒有反抗的力量,甚至連呼吸的聲音都會被抹煞的一幹二淨!”
巴塔利斯後背的冷汗涔涔而下,這種處死政敵的勾當,他自己往日也沒少做過,想象那種權力垮台後手無縛雞之力的凄慘感覺,他突然感到無比的害怕,像饑民奪取糧食一樣,一把将那瓶藥劑抓在了手中。
盡管仍然無法動彈,本傑明大主教的臉上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你作出了正确的選擇……”
“我……我該怎麽做?”巴塔利斯沙啞着嗓子問,他緊緊地抓着那瓶藥劑,用力到連指節都失去了血色,仿佛抓着世界之王的權杖一樣。
“很簡單,蘭頓一會兒會帶着軍官們來到這裏,他看到我安然無恙,肯定會先攻擊我,當他出手時,你直接殺掉他就可以了。”
“可是如果他沒有出手呢?”巴塔利斯疑惑地說,不管政治鬥争還是暗殺,都沒有這麽明着幹架的,他很懷疑這計劃的可實施性。
“放心吧,他會的,我可以确定,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這藥喝下去後要過一會兒才能生效,現在就喝下吧。”
巴塔利斯點了點頭,張嘴把那藥灌了下去。果然如同本傑明所說,這藥劑不是即時生效的,喝下去後隻是覺得四肢有些異樣的麻癢,卻并沒有感到鬥氣的提升,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本傑明主教。
本傑明的臉上并沒有什麽表情的變化,他隻是用眼睛注視着巴塔利斯的雙眼,低聲說道:“還有點時間,我們不妨閑聊幾句,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看着主教的眼睛,巴塔利斯突然覺得頭腦混沌無比,似乎眼前的人所說的話,自己都必須當作命令去無條件執行,他下意識地應道:“請問,我偉大的主人……”
本傑明主教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他緩緩地問道:“兩年前,你曾經在北方林地追殺過一個名叫阿爾蒂娅的女騎士,能跟我詳細地說說當時的情況嗎?是誰下達的命令?爲什麽要殺死那位女騎士?她後來又去了哪裏?”
“是這樣的,我所接到的命令是……”
巴塔利斯混混沌沌地開始絮叨那次在埃瓦盧村的行動,當他提到阿爾蒂娅那如同天神化身的光體技能時,本傑明主教的目光變得閃爍了起來,又詳細地詢問了很多事情,從教會内部問到海利戈爾皇室的事情,甚至也打聽了那位傳授海利戈爾皇族雙龍劍法的世外高人。巴塔利斯在神志糊塗間,也不知道回答了多少問題,更不知道自己講了多久,等他再次恢複清醒時,本傑明主教早已合上了雙眼,一動不動地躺在椅子上。
“主教大人?”巴塔利斯試探着問,本傑明卻沒有發出任何聲息,确切地說,這位紅衣大主教連呼吸的聲音都停止了。
“主教大人!”大驚之下,他也不顧上什麽禮節了,抓住本傑明主教的雙肩使勁晃動着,可是入手處本傑明的身體仿佛沒有骨骼一樣,柔軟異常,腦袋也完全耷拉了下來,鑲金嵌玉的主教冠跌落在地,在展露出的蒼白亂發之間,一個杯口大小的血窟窿赫然顯現,從那破碎的頭骨看進去,主教的頭殼裏空空如也,腦子早已被挖空了,幾根鮮紅的血絲連接着他的兩個白眼球,斜斜地耷拉在臉上。巴塔利斯駭然後退,看着自己染滿鮮血的雙手,失去支持的主教身體撲地摔跌在地上,再無半點生息。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數人的交談聲,似乎有一群人已經走近了帳篷口,聽那些說話的聲音,似乎就有蘭頓騎士在内。
(這是怎麽回事?這他媽的是怎麽回事?!)
巴塔利斯心中狂吼,雙手哆嗦着毫無主張,此刻想要逃走已無可能,姑且不說擁有五階鬥氣的蘭頓大騎士,就算跟他在一起的那些軍官也是個頂個的好手,一時間巴塔利斯隻覺得萬念俱灰,雙腿發軟就要癱倒。
“現在,勇敢的王子,完成你的使命吧!”
一個柔和的聲音突然在他的腦子裏響起,這聲音悅耳動聽,卻又有些熟悉,巴塔利斯一時間也想不起對方究竟是誰,他隻覺得怪異的力量如同怒潮一般,在四肢的肌肉中湧動着,鬥氣武者的力量來自大腦和身體中心的鬥氣本源,而這股邪異的力量卻是完全發自肢體,迅速擴展到了全身。一瞬間,巴塔利斯隻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無限敏銳的感官和無窮無盡的力量讓他懷疑自己已經化身爲神。
“哈哈哈哈,這是我的力量嗎?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我該怎麽做?!”當力量蓬勃到了一個無法控制的地步,巴塔利斯突然仰天狂笑了起來,帳篷外的衆人聽到這狂人的笑聲,紛紛停下腳步,展開鬥氣進行戒備。可是在此時的巴塔利斯眼中,這些原本會給人極大壓迫感的武者竟然變得像螞蟻一樣可以随手碾死。
“告訴我,我該怎麽處置這些爬蟲?”
一個渾身血肉模糊,面目猙獰的人型妖魔撕開帳篷的幔布,緩緩地走了出來,每踏一步,腳下的地面就因爲他的力量擴散而龜裂開來,一長一短的兩柄蛇首劍,像兩根銳利的手爪一樣,附生在他雙臂的肌肉裏,伴随着呼吸的節奏顫抖着。
“做你想做的事,任何事,艾薩格神的榮光照耀着你!”
數裏之外,埃索爾牧師微笑着關閉了魔法影像,重新将目光轉到擺放在桌面上的那張北方大陸地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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