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虛空之中,兩艘銀白色的戰艦在互相追逐。
位于後方追擊者位置的戰艦的艦橋中,“绯紅之拳号”的艦長辛格斯正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不斷閃爍的顯示屏和數據闆。因爲已經進入戰鬥模式,艦橋舷窗的裝甲闆早已升起,将船員的視線與外界的星辰大海相隔離。現在艦橋中與外界的聯系隻能依靠各類顯示屏和數據闆。
位于艦橋中央上空,懸浮着一幅雙方戰艦的3D全息模拟圖像,分别用綠色和紅色的色塊代表艦體的正常或受損的部位。此時“绯紅之拳号”的艦體隻有少數幾個部位被顯示爲紅色,而對方的艦體則如同被潑了紅色染料一般籠罩在一片斑駁的不祥紅色之中。
這是之前一場短暫交戰的後果。憑借着較新的船體、較高的性能以及辛格斯船長藝術性的指揮,“绯紅之拳号”給與了對方重創,而自身僅僅蒙受微不足道的損失。此時大獲全勝的“绯紅之拳号”正在進一步擴大戰果,對落荒而逃的敵艦展開追擊。
“右舷光炮列陣齊射!”
“明白!右舷光炮列陣齊射!”
艦長的命令被準确無誤地傳達到了艦體前方的火控室。位于艦體前部右舷的光炮列陣向着目标發出一片耀目的激光束。從如同蜂眼結構一般的透鏡中射出的每一道光束,都粗大到足已容納數個成年人站立其中。但是在無限星空爲背景的宇宙中,不過是如同幾根纖細的絲線一般。光束構成的“絲線”在虛空中延伸着,連接到近乎小成一個點的敵艦上。敵艦的艦體瞬間被點亮,如同茫茫星空中一顆新出生的星辰。
右舷的光炮列陣完成一次齊射後,“绯紅之拳号”艦首向右轉向60度,将艦體左側的光炮列陣暴露出來;随即左舷的光炮列陣又進行了一次齊射,而右舷的光炮列陣則抓住這短暫的時間對系統進行冷卻和充能……“绯紅之拳号”就這樣在虛空之中不斷做着“S”型的機動,輪流将左右兩舷的火力傾瀉在敵艦上。在這如同行雲流水一般的連續打擊下,本已遭受重創的敵艦進一步地迅速向毀滅的深淵滑落。
此時敵方艦體的甲闆上,表層建築幾乎都已經被摧毀,能量護盾早已崩潰,完全依靠着戰艦的實體裝甲來承受着激光的灼燒。銀白色的反光層本意是盡可能将激光的能量反射出去,但是在強大的能量面前,反光層連同下面的基質也被一齊融化蒸發。流線型的艦體此時已經變得慘不忍睹,如同月球表面一般布滿着坑坑窪窪的彈坑。融化的金屬如同火山口湧出的熔岩流,在艦體的表面四處流淌着。不時有分子從艦體表面剝離,消散于無盡的虛空之中。
但是辛格斯艦長知道這一切遠遠不夠。對方的樣子雖然看似凄慘,但是光炮的射擊實質上僅僅隻是給對方造成皮外傷,對于那深埋于數百萬噸金屬和非金屬材質防護下的核心部位并未造成緻命損傷。假使能夠逃過這一劫,對方隻需要如同換裝一樣,更換掉艦體表面的模塊化裝甲和功能區,就能立刻換個馬甲重生。那時辛格斯艦長和“绯紅之拳号”全體船員的努力将會歸于無用功。
——絕對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辛格斯艦長斷然下令:“停止光炮射擊,艦首對敵全速追擊!我要給它個狠的,一次性解決它!”
“绯紅之拳号”在辛格斯艦長的命令下停止了S機動,全速向對方追去。對方似乎也發現了辛格斯艦長的企圖,傾盡全力加速試圖逃亡。但是在剛才的炮擊戰中他們損失了數個推進器,艦體的飛控系統也出現嚴重故障。“半身不遂”的戰艦在虛空之中開出了歪歪扭扭的航迹,始終無法逃脫“绯紅之拳号”的鎖定。雙方的距離越拉越近。
“距離目标2000公裏,已進入魚雷射程!”——雷達觀測員大聲地報出目标參數。雖然相關數據早已顯示于艦長的數據闆中,但是按照海軍傳統人工報數環節仍然必不可少。
“很好。艦首1~8#魚雷準備齊射。”辛格斯艦長冷酷地下達指令。
“绯紅之拳号”艦首的厚重裝甲帶緩緩分開,露出隐藏于其下的魚雷發射口。其中八枚重型反艦魚雷已經準備就緒,躍躍欲出。每一枚反艦魚雷的體型都十分碩大,厚重的裝甲下内埋藏着百萬噸當量級的核彈頭,并帶有矢量噴口的推進器,甚至還有小型能量護盾發生器以及電腦AI控制下的近距離自衛武裝。所謂的“魚雷”其實就是一艘小型的無人控制宇宙飛船,它的任務就是追上敵艦并與之同歸于盡。
“發射!”
随着辛格斯艦長将右手斬釘截鐵般地用力揮下,八枚魚雷如同脫缰野馬一般蹿入虛空之中,向着目标疾馳而去。距離魚雷接觸目标還有一段時間,艦橋上的人們緊張地盯着顯示屏和全息投影圖像——那上面代表魚雷的八個紅點在不停閃爍中逼近了敵艦。
對方似乎也覺察到了危機将至,決心拼死一搏;一邊繼續全速逃離,一邊從艦體腹部放出了數十個小紅點。
“對方派出攔截機群!”雷達觀測員報告道。
辛格斯冷哼一聲——還留有這一手?可惜沒有用。
不同于舊地球時代,航空母艦+艦載機戰術包打天下。當人類的戰場轉移至星空之中後,“大艦巨炮”主義又再度回歸。
在動辄數千甚至上萬公裏的遼闊太空戰場上,宇宙戰機那點航程和自持能力根本就不夠看。沒有地球曲率和天氣狀況幹擾,激光炮射程的優勢得以充分發揮,完全可以在戰機産生威脅前就将之擊毀。而戰機引以爲傲的機動性在光速面前純屬班門弄斧,那點可憐的護盾和裝甲在艦炮火力面前也形同于無。也隻有在近距離作戰和小行星帶等複雜空間環境下作戰時,宇宙戰機才有點用處。這也是在之前的戰鬥中,對方沒有派出戰機的緣故。
對方擁有戰機,這并不出辛格斯的意料。這個時代的宇宙戰艦都有搭載戰機的能力。“绯紅之拳号”機庫裏面就有一個中隊編制的戰機候命着。他隻是淡淡地下令道:
“光炮掩護射擊。”
“绯紅之拳号”的光炮列陣在經曆了短暫的沉寂後又再度發動。一片耀眼的光束射向太空,跨越上千公裏的距離将對方的攔截機群籠罩其中。宇宙戰鬥機在戰艦級激光束的照射下,連一秒鍾也撐不到,就機體融化并發生殉爆,消散在了無盡的虛空之中。
幾輪齊射之後,攔截機群大多數被擊毀,化爲了宇宙塵埃。但是仍然有少數幾架戰機僥幸逃過了光炮射擊,趁機躲入來襲魚雷群的投影之中。“绯紅之拳号”如果不想擊毀自己發射的魚雷,隻能停止了光炮射擊。
現在隻能看魚雷自己的防禦手段了。
艦橋中的人們眼巴巴地看着顯示屏和全息投影,等待着結果。突然,在影像上爆發出兩團耀眼的強光,如同兩顆超新星爆發。盡管系統在第一時間調低了顯示器的光亮度,但是突如其來的強光仍然刺激了人類的視網膜,艦橋中不少人低下了頭。
“1#和2#魚雷殉爆!”雷達觀測員給出最新情況通報。
“做得不錯嘛。幹掉了兩枚。”
辛格斯艦長面無表情地給對方的戰機駕駛員送上中肯的評價。不過在這樣規模的核爆炸下,攔截機絕無生還之理。對方的戰機駕駛員以自殺性的行動爲母船消除了兩個緻命威脅。但是仍然有六枚魚雷繼續向目标高速緊追而去。
現在再也沒有外力可以解救敵艦了,他們隻能使勁渾身解數來自救。千瘡百孔的艦體打開了所有還能工作的推進器,在虛空之中畫着不規則的軌迹。同時從艦身上釋放出一團團等離子雲,試圖依靠等離子隐身來幹擾魚雷的探測系統。在“绯紅之拳号”艦橋的雷達顯示屏上,敵艦的身影開始變得有些模糊起來。但是龐大的艦身無法完全實現隐身。在模糊的雷達信号指引下,魚雷仍然向着目标所在的大緻區域沖去。
“绯紅之拳号”艦橋中的人們焦急地等待着結果。而結果也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
“3#與目标交彙……錯過了!”
雷達觀測員通報。艦橋中立即響起一片遺憾的唏噓聲。但是雷達觀測員的聲音緊接再度響起。
“4#與目标交彙……爆炸了!近失彈!”
顯示屏上突然亮起的光團證實了雷達觀測員的報告。一些人忍不住開始歡呼。然而辛格斯艦長卻如磐石一般不爲所動。他知道憑着這種艦體的強度,一發近失彈并不能奈它何。在真空的太空中沒有介質傳遞沖擊波,核彈爆炸隻能通過輻射傳遞能量,殺傷力大減。一發近炸彈不過是在對方身邊點亮一朵煙花,給對方帶來一點“溫暖”。隻有直擊才能發揮魚雷的最大效果。
雷達觀測員緊接着報告:
“5#與目标交彙……爆炸了——直擊!是直擊!”
一直以無感情的機械般聲音通報情況的雷達觀測員也不禁在語調中摻進激動的情緒。艦橋中的人們頓時爆發出一片歡呼聲。辛格斯艦長一直緊繃的嘴角,終于也出現了一絲弧度。
接下來的6#、7#、8#彈,不出意料之外也是直擊。顯示屏上接二連三亮起的光團昭示着“绯紅之拳号”的最終勝利!
“我們勝利了!把舷窗裝甲打開,讓小夥子們欣賞一下戰果吧。”
辛格斯艦長輕松的聲音爲勝利定了調。艦橋舷窗的裝甲闆随即按照他的意思重新打開,解除了臨戰狀态。身處艦橋中的人如今可以通過肉眼而不是顯示屏觀看自己的戰果。
如同夜幕一般漆黑的太空中,一顆新星正在散發着璀璨奪目的光芒。那是敵方戰艦殉爆的殘迹。是以數百萬噸鋼鐵融化和數千條生命消逝爲代價上演的毀滅之歌!
作爲一名久經沙場的老兵,辛格斯艦長仿佛可以想象到那驚心動魄的景象:魚雷突入艦體并在内部爆炸,将艦體結構連同内部裝載的貨物瞬間融化;然後在巨大的壓力作用下,将融漿擠壓到艦體各個部位,并最終将艦體撕裂……那些在最初爆炸的沖擊下僥幸生存下來的船員,又将絕望面對在船艙間四處高速流淌的高溫融漿,被裹挾其中被瞬間碳化氣化。
——這實在是一幅令人賞心悅目的畫面!——
有句古話不是這樣說嗎:當起風漲潮時,在岸上欣賞敵人掙紮于水中,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辛格斯毫不懷疑如果形勢調轉,他的敵人一定也會樂于做這樣的事。而如今他不過是搶先将他們想做的事對他們做了。所以他心中毫無愧疚可言。
“長官。無人機将影像傳回來了。是否要觀看?”通訊官向辛格斯詢問。
随同魚雷一齊發射的還有一架無人機,用于記錄和确認戰果。辛格斯點了點頭,同時說:
“将影像放在大屏幕上,讓大家也看一看。”
作爲一名高明的指揮官,他知道何時應該用何種方法激勵士氣。
無人機發回的影像被投影于艦橋中央的3D屏幕上。艦橋中的船員們可以感同身受一般在近距離觀看魚雷擊中敵艦的瞬間畫面。在慢鏡播放的3D影像上,隻見敵方那傷痕累累的戰艦,被一發魚雷從尾部貫入艦體内部。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敵艦的艦尾甲闆突然往上一翹,随即艦體如同充氣的皮球一樣迅速膨脹起來。當膨脹達到艦體結構能夠承受的極限以後,随着覆蓋艦體的蒙皮和裝甲闆的龜裂,從裂縫中噴出大量的火花和碎片。之後随着一陣席卷全艦的劇烈顫抖,敵艦的艦體從頭至尾炸得四分五裂,如同在漆黑的夜空中綻放出一朵豔麗的鮮花!
艦橋内再度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鼓掌聲。這些常年累月生活在鋼鐵蒼穹下,與近乎無窮無盡的星海作伴的人們,生命之中難得有亮色。能夠親眼目睹擊沉敵艦的場景,對于他們來說是難得的節日盛況。這幾乎就是他們生命存在的意義!
辛格斯在船長席上滿意地注視着這一切。雖然在艦橋中喧嘩屬于違反條例的事,但是此時此刻他大度地容忍了這種違紀行爲。在指揮戰鬥過程中,辛格斯一向很嚴肅甚至嚴厲;但是在日常中,他又是一個和藹的人,因此在船員之中赢得了“老爹”的外号。
“老爹”現在的心情不錯,他的戰艦又取得了一次輝煌戰果,艦首又将描上一個戰艦擊沉徽。不過他随即又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艦橋中的歡呼聲和鼓掌聲突兀地平息下來。他注意到他的船員們臉上的喜悅之色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迷惑、茫然和不知所措。
發生了什麽事?辛格斯将目光投向大屏幕。系統仍然在盡職盡責地播放着無人機傳來的影像。敵方的戰艦已經爆散,空間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殘骸。這些殘骸中大部分屬于艦體結構的碎片,也有艦船内部搭載的設備;在星星點點的金屬中,還有大量的人類形體或者殘骸。無人機給與了這些人類形體和殘骸一個特寫鏡頭。
從影像上看,那些飄蕩在虛空中的人體,有很大一部分明顯不屬于海軍船員範疇。這些人男女老幼都有,都穿着平民的服飾,身上沒有佩戴任何維生設備。在影像中,甚至還有一對夫婦緊緊擁抱着懷中的孩子,從鏡頭前慢悠悠地飄過。
目睹這景象的船員們停止了一切的歡慶活動,彼此之間低聲地交頭接耳。
“怎麽回事?怎麽那邊的船上有那麽多的平民?”
“好像之前對方有說過,他們不是戰艦,而是難民船。”
“難道我們真的搞錯了……”
看着越來越不安的船員們,辛格斯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麽了,否則“绯紅之拳号”就得因爲士氣低落而失去戰鬥力。他先用力的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後用堅定有力的聲音說道:
“諸位。這不過是叛軍玩弄的一點小伎倆。将平民囚禁在戰艦中,僞裝成難民船接近目标,再發動攻擊。月面都市殖民地便是因此被擊破并被占領的。如今這些家夥又試圖将這手段用在火星上!萬幸被我們撞破。”
聽見“老爹”這麽一說,船員們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來如此!這些叛軍實在是太可惡了,居然用這樣卑劣的手段!差點被他們騙過去。”
“我就是說嘛!運輸難民怎麽會用戰艦呢?之前明明還跟我們打得那麽賣力。”
……
辛格斯艦長坐回船長席,冷眼看着下方逐漸恢複正常的部下們。
叛軍的伎倆?也許吧。反正他也是從其他船長哪裏聽說來的,真真假假無法辨認。但是他甯可信其有。因爲他容不得任何的失誤!因爲在他身後是人類世界中最後一個和平之地——火星。
辛格斯将身體深深地埋進船長席的真皮座椅中。之前發生的一切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他真心感到有些疲憊。他已經老了,沒有戰鬥的時候甚至會在艦長席上打起瞌睡。也許是時候該考慮接班人的問題了。“绯紅之拳号”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仍然需要繼續戰鬥下去,不能沒有主心骨。
辛格斯裹緊了象征他艦長身份的大衣。他覺得艦橋中央空調的溫度實在是調得太低了,令他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現在是地球聯邦(舊聯邦)曆3960年,距離這場席卷了地球、月球及空間殖民衛星群的内戰爆發剛剛1年,距離戰争結束還有2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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