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結束
“已經飛臨目标上空。不過沒有地方降落。”
“明白。在目标上空懸停。”
又是老問題。這個世界上的市鎮修建得都非常緊湊,連個大一點的廣場、寬闊一點的街道都沒有。當然,這樣的做法有其合理性:緊湊的建築布局可以盡可能地減少外圍需要防守的城牆的長度;而彎曲狹窄的街道可以防止敵人的騎兵破門後直沖市中心。但是這給依賴“鸬鹚”運輸機作載具的特遣小隊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這是盟友的城鎮,用機炮轟平一片街區制造降落場的事情不能幹(至少不能輕易幹)。上尉靠在機艙的舷窗邊,觀察着下方的情況。這個鎮子就像這個世界上大多數小城鎮一樣,街道上沒有公共照明,街邊建築大多籠罩在一片黑暗中;隻有幾處地方燃起了大火,火光照耀了附近的街區。上尉注意到了着火的建築主要分布在城門側和市鎮中心兩處地方。在城門側的很好理解,攻進來的敵人通常伴随着殺人放火;市鎮中心的火就燒得有些蹊跷了——有内鬼作亂。上尉是如此判斷的。
“我們怎麽辦?要怎麽下去?”——預言者迪安在旁邊緊張兮兮地問道。
“怎麽下去?跳下去啊!你不是沒幹過。”——上尉白了他一眼。
“又跳?!我可不像你們那樣!我是非戰鬥人員!”——預言者大聲抗議。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是要去救你的‘白雪公主’嗎?連這點苦都吃不了?”
不等預言者繼續抗議,上尉在對方屁股上揣了一腳,将他從打開的艙門踢了出去,然後眼睜睜看着對方在一陣驚慌失措的尖叫聲中,在領主府的屋頂上砸出了一個窟窿。
“好吧。此處情況已得到處理。我們去城門那邊。”——上尉淡定地向機組下命令。
……
轟隆一聲,伴随着飛揚的灰塵和崩落的天花碎片,預言者以平沙落雁式降臨在了房間的正中。
“咳……咳……這幫粗魯的野蠻人……”
預言者一邊咳嗽着,一邊揉着酸痛的身體從瓦礫堆中爬起來。他回過神來,環顧着周圍狀況:這裏似乎是一間無人的客房。房間内沒有點燈。從頭頂上那個破洞照進來的點點星光,是室内唯一的照明。
“媽的!以後得離這幫丘八遠一點,否則命都不知何時送掉。”
預言者一邊在心中咒罵着,一邊摸索着試圖找到離開房間的路。因爲太黑了,所以他被地上橫放着的一張椅子給絆倒,身體失去平衡,摔了一跤。還好前面是一張床,預言者的身體被柔軟的床墊托住,避免了與地面的親密接觸。
“媽的!真倒黴!哪個混蛋把椅子這樣放?不過幸好這裏還有張床。”
預言者用雙手支撐着身體想從床上起身。突然,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好像碰到了什麽。順着感覺摸索過去,他的手又觸摸到一團溫暖、柔軟又帶點彈性的東西。
“這是什麽?饅頭還是包子?莫非不是掉進客房,而是掉進了廚房?……不對,廚房裏又怎會有床?”
就在預言者有些混亂的大腦還沒想明白過來的時候,突然旁邊傳來一陣刺眼的光亮。預言者吓了一跳,連忙用一隻手虛擋着眼睛,向光亮來源看去。隻見打開的房門口站立着一位穿着黑白二色女仆裝的年輕女性。她一手托着一盞手提式油燈,一手捂着嘴,臉上帶着驚恐的表情看着他。
“你……你……”
那女仆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預言者覺得自己可能吓到對方了,他正想辯解,卻發現對方的視線好像不是盯着自己,而是看向自己的旁邊。預言者順着她的眼光看過去,隻見自己坐着的那張床上,原來還躺着一個人——那是一個隻穿着貼身内衣的年輕女性,正雙目緊閉地平躺在床上;自己的那隻手好死不死地正好放在她胸前的凸起上。
一顆汗珠順着預言者的額頭流下來。他像觸電一樣從床上彈起來,一邊拼命揮手一邊試圖爲自己辯解:
“誤會!這是誤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色~狼~啊~!”
根本不聽預言者的辯解,門口的女仆突然爆發出一陣足以刺破人類耳膜的尖叫聲。尖銳的女高音在空曠的宅邸内不斷地回蕩。預言者本能地捂住耳朵,然而轉念一想似乎還有更加要緊的事情要做——如果任她這樣喊下去,豈不是把其他人都叫來?人家看到現在這個樣子,誤會隻會越來越深。所以他連忙上前想制止對方。然而那個女仆一看見預言者向她這邊撲過來,就将手中的提燈向預言者砸過去,接着立刻轉身就逃。一邊逃,她還一邊不停大叫:
“有強盜啊!強盜從後面進來了!”
……
女仆的驚叫終于驚動了宅邸裏面的所有人。
“你聽見了嗎?有強盜從後面進來了?”
“是的!強盜還把艾薇制服了,按在床上(哔~~~消音)!”
“是真的嗎?石榴。”
“是真的!是石榴親眼看見的!他還想對石榴也做那樣的事,還好石榴跑得快……嗚(哭)~~~”
“可惡!一定是從窗戶爬進來的,是我們疏忽了!”
“不能任由他們欺負我們的姐妹!你們現在同我去,把艾薇救出來!”
“對呀!對呀!給艾薇報仇!”
群情激昂的女仆們拿着各種各樣的武器:掃帚、拖把、雞毛撣子、廁所通……在女仆石榴的帶領下,向着後宅殺氣騰騰地撲了過去。
時間回到稍早前。
菲歐娜正處于她出生以來最嚴重的危機中。當哨兵示警的時候,菲歐娜正同鐵匠鋪老闆豪猛以及他小隊裏的民兵們一起,在城牆下一邊烤着火一邊喝着酒,聽着這些人漫無邊際地侃大山吹牛。一聽見警告,菲歐娜便同這些民兵們一起迅速地登上了城牆——雖然嚴格來講,她并非鎮民自衛團的一分子,并沒有義務幫助他們防守鎮子。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雖然城牆上因爲民兵們的迅速到位而穩住了情況。但是城門卻因爲猛虎團傭兵的背叛而迅速失守了。從城門蜂擁而入的敵人讓城牆上的民兵們無用武之地;而且因爲登城的樓梯被占據,他們還被堵在了城牆上,陷入進退不得的兩難境地。
敵人主要以地精爲主,其中混雜了一些歐克獸人。地精還好,即使是沒怎麽受過訓練的民兵也能夠在單挑中輕易戰勝這些猥瑣的小矮子;但是面對比正常人高出一個頭的歐克獸人,民兵們不僅在體格力量上被完全壓倒,而且手中簡陋的武器在對方其貌不揚的刀斧揮砍下,如同稻草一般折斷。人類發出的慘叫聲在城牆上各處紛紛響起,不絕于耳。
在菲歐娜所處的這一群人中,隻有鐵匠豪猛擁有同歐克獸人正面一戰之力。鐵匠揮舞着一把鍛鋼大錘,完全不懼與獸人的兵器硬碰硬。錘斧相擊之處,爆出一陣絢爛的火花。殺得興起之處,鐵匠将身上的皮甲一撸,精赤着上半個身體,露出隐約可見斑駁的紋身,口中發出震耳欲聾的戰吼——“奧丁賽!”
而對面的歐克獸人也回之以一片駭人的“Waaaaaaaaagh!”
鐵匠打得是痛快了,其他人卻沒那麽輕松惬意。包括菲歐娜在内,沒有人能夠在正面挑戰歐克獸人後全身而退。那些在鐵匠的勇武姿态激勵下鼓起勇氣挑戰歐克獸人的人,都無一例外地化作了對方刀斧下的肉泥。
大約是晚餐沒吃飽,還是激烈的運動讓肚子更快感到饑餓,一個歐克獸人在殺戮後,迫不及待地抓起了受害者的身體,雙手用力——隻聽“撕拉”一聲,那人的大腿就被生生從身體上撕了下來。然後那隻歐克迫不及待地将血淋淋的人類大腿塞進自己口中,大口大口地咀嚼。在“咯吱、咯吱”地嚼骨聲中,鮮血和肉沫順着歐克獸人的下巴流淌下來。
如果久經沙場的戰士,對這殘忍的一幕應該司空見慣,會抓住時機對正在大快朵頤的敵人發出緻命一擊。但是在場的人除了菲歐娜這樣的少數以外,大多數是沒怎麽見過殺戮和鮮血的小市民。在這駭人的景象前,一些人腿軟了。
“媽媽呀!……我要回家!”
一個民兵丢下武器,背對着敵人開溜。在他的示範下,越來越多的人有樣學樣,加入了逃跑的行列。
“回來!膽小鬼!”
鐵匠豪猛不得不從激戰中分出心來,向着逃跑者們的背影怒吼。這些人的戰鬥力不值一提,但是如果沒有他們牽制住如同老鼠一般的地精,他也無法全心投入到與歐克獸人的戰鬥中。
菲歐娜也被擠在人群中,不停地用請求甚至是哀求的語氣勸說人們不要逃跑,返回戰場上;隻要再堅持一下,援兵就會來了。然而已經陷入崩潰狀态的人們哪會聽從這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丫頭片子的說教?菲歐娜在人群中如同怒海中的一片扁舟,随波逐流,時隐時現。
民兵們的軟弱狀态被敵人看在眼裏。歐克獸人還好,在它們的價值觀裏,戰勝懦者是毫無榮譽可言的,隻有挑戰強者才能帶來更大的刺激,所以它們都一股腦兒圍毆鐵匠去了;地精卻是以欺軟怕硬著稱的,當它們看見眼前的人類慌不擇路隻顧逃跑時,便平白生了十二分的勇氣。
于是令大陸上所有人類至上主義者難堪的一幕出現了,一群地精追着一群人類在城牆上跑。不時地有人被同伴擠倒在地,挨了無數黑腳之後,被趕上來的地精抓住虐殺。地精的武器簡陋粗糙,大多數是骨制或者鏽迹斑駁的鐵制矛頭,刺入人體殺傷力低;然而此時卻給受害者帶來猶如淩遲處死一般地痛苦。
一個民兵被地精從背後趕上,打倒在地。地精們一個個歡快地在他的身上又踢又踹,并且用長矛在他身上到處亂戳,發洩着長期以來被人類壓制在荒原中的郁悶。受害者聲嘶力竭地呼号着,希望自己的同伴來救;但是那些平時跟他酒肉交情的狐朋狗友們回應他的隻是無情的後腦勺。
就在他快要絕望時,一個尖細聲線大叫着“滾開!”随即一團藍影撞入地精群中。鋸齒大劍猶如割草一般,将圍繞着民兵的地精們放翻一片。剩下的地精“吱吱”地尖叫着,連滾帶爬争相同這個藍色身影拉開距離。菲歐娜一手拄着上面尤挂着肉絲的鋸齒劍,另一隻手伸向地上的民兵。
“你還能動嗎?”
“啊啊啊……我的腿……”
那民兵痛苦地捂着小腿上的一處傷口,那裏被一隻地精骨矛刺進去,矛頭斷在了裏面,傷口流血不止,而且還發黑了。
眼看這民兵無法自己走路,菲歐娜果斷地将對方攙起來,依靠在自己肩上,半拖着他向包圍圈外圍挪去。那些地精原本躲得遠遠地觀望,現在看見菲歐娜隻有一個人,而且還被傷員拖住手腳,膽子又大了起來,又圍了上來。
菲歐娜一手拖人,另一隻手單手揮舞着鋸齒大劍,驅趕着靠近的地精。多虧了她剛才的神勇表現,地精們對此心有餘悸,一個個互相推揉着,試圖将身邊的同伴擠上前,死道友不死貧道,包圍圈這才沒有立刻合攏。但是随着時間的推移,菲歐娜的手開始因爲疲憊而酸痛。她本來就不以體力見長,而且大劍也不适合單手使用。
注意到救了自己的人露出疲态,那個民兵頹喪地對菲歐娜說:
“你放開我吧……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人誰也逃不了。”
“不要放棄……隻要再堅持一下……援兵就會到……”
菲歐娜氣喘籲籲地說道。眼見自己勸說不見效,對方依舊萎靡不振的樣子,菲歐娜突然問道:
“你有戀人嗎?”
“啊……咦?”
“就說你有喜歡的人嗎?”
“啊啊啊?!”
沒想到對方突然問這麽私人的問題,就算是時間地點不對,那名民兵還是不由得臉一紅,結結巴巴回答:
“大概……也許……有吧?”(注孤生)
“那你就更加不能放棄!你想要她哭嗎?”
“……不想。”
“那就給我振作起來!别軟趴趴的!**的還像個男人嗎!”
女騎士突然爆粗口讓那個民兵猶如醍醐灌頂,精神爲之一振。他一個掙紮站起來,從一個試圖偷襲的地精手中奪過長矛,又一腳将其踹飛,然後大喝:
“我草你地精全家的OOXX!”
多了一個戰友,菲歐娜頓時壓力大減。兩個人背靠背互相掩護着,同地精展開周旋。眼看到嘴的肥肉又飛了,那些地精惱火得抓耳撓腮;有心強上,但是那兩人防守得滴水不漏,一時半會雙方僵持起來。
突然,在地精們的身後傳來了喊殺聲。原來逃走的民兵又殺回來了!
因爲菲歐娜的奮戰,拖住了地精的追擊腳步。那些民兵們逃了一會兒後,發現後面沒有追上來,于是便停了下來。喘息未定,衆人回想起剛才的事情,無不感到莫名難堪。
老子居然被一群地精追着跑?說出去簡直讓人笑掉大牙!麥酒鎮大老爺們的臉都給丢盡了。
尤其令他們羞愧的是:在他們這些大男人被地精追得抱頭鼠竄的時候,是一個看上去嬌滴滴的女孩子在獨立奮戰,解救他們的同伴。
菲歐娜救助民兵的義舉,被其他人遠遠看在眼中。隻要心中良知未盡的人都不能無所動容。
“我覺得我們應該殺回去。”
有第一個人開口說出,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殺回去!區區地精而已,我們那麽多人還對付不了嗎!”
“對!殺回去!”
于是大家一起殺回去。
劇情立刻反轉。地精們措不及防下突然遭受背沖,立刻亂成一團。一邊是紅着眼睛要複仇的民兵,一邊是防守得猶如磐石一般的二人組,狹窄的城牆上根本沒有多少地方可避,走投無路的地精有不少從城牆上跳了下去。
呼!終于得救了!——菲歐娜長喘了一口氣。
跟大部隊重新會合的她仍然記得自己還有一個同伴急待援助。于是在将受傷民兵交給别人照顧後,她又招呼了幾個勇敢的民兵,沿着城牆往回跑,去救鐵匠。
當豪猛聽見菲歐娜的聲音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子還以爲自己死定了呢!”
在最初的戰場上,豪猛已經将那位迫不及待在戰場上開餐的吃貨給一錘爆了頭。但是他自己也陷入了三個歐克獸人的圍攻中。饒是他勇力過人,也不是三個獸人的對手;正在節節敗退中,突然遠方傳來了菲歐娜的喊聲。
菲歐娜帶着援兵過來,圍攻豪猛地歐克獸人立刻分了一個去迎戰他們。豪猛地壓力固然是大減,但是菲歐娜和她帶來的那幾個民兵卻是如臨大敵。剛才喪命于獸人刀斧下的同伴殘肢依舊在附近,提醒着衆人這不是可以力敵的角色。
就在菲歐娜等人被這個歐克獸人逼得步步後退時,空氣中突然傳來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其他人當然是不明所以,但是菲歐娜最近卻是聽慣了這種聲音。她自然明白這代表了什麽意思。
“立刻隐蔽!——啊!來不及了,你們随我來!”
菲歐娜說完,帶頭跳上内城牆的城垛,縱身跳了下去。衆民兵對菲歐娜的行爲莫名其妙,但是剛才菲歐娜在民兵中樹立起來的威信,讓他們選擇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追随他們的“女武神”再說。大家紛紛有樣學樣從城牆上跳了下去——反正下面是給守衛臨時居住的茅草屋,摔不死。
菲歐娜臨跳之前還對着豪猛喊了一嗓子。豪猛一時間沒明白過來什麽意思,卻聽見頭頂傳來一陣尖嘯,就連正在交戰中的歐克獸人都不禁擡頭觀望。豪猛對着尖嘯來源的天空望去——
“窩草你奶奶個熊!”
豪猛吐出一句髒話,猛地向城牆外一紮,轟隆一聲摔進城牆下的茅草屋中。
就在鐵匠身體離開城牆的幾乎同時,一陣火雨在雷霆聲中降臨在城牆上,瞬間就将這一段城牆化爲了火海。位于其中的肉體被金屬和火焰嚼碎燒焦。
豪猛掙紮着從茅草堆中爬起來,張開他的大嘴巴看了看頭頂還在燃燒着的那段城牆,又看了看夜空中拖着尾焰呼嘯而去的“鸬鹚”的背影,嘴巴裏面吐出一句:
“我他媽的感謝你十八輩子祖宗!”
……
即使城門已經被奪回,在城内的戰鬥依舊持續了數小時之久。直到東方的天空隐隐出現魚肚白,經曆了一夜混亂和喧嚣的麥酒鎮才恢複了平靜。
陽光終于再度照耀在街道上,行走其中的每個行人臉上都帶有掩飾不住的疲憊之色。雖然經曆了一個未眠之夜,但是現在等待人做的事情還有一大把:撲滅建築内的殘火、将傷員送醫、清理街道上屍體、搜尋漏網的敵人(大多是地精)……等等諸如此類的善後工作。
血的教訓将之前還心懷僥幸的麥酒鎮居民從夢中敲醒。僅僅隻是十餘個歐克獸人(沒錯,就是十幾個)配合兩百來隻地精,就将麥酒鎮鬧得天翻地覆。防守城門的民兵全滅了,之後在街道上堵截歐克獸人的民兵也傷亡慘重;反倒是一開始上了城牆的民兵在鐵匠豪猛和菲歐娜的奮戰下,大多數都得以生還。整個鎮民自衛團傷亡一百多号人,三停去了一停。這還僅僅隻是非正規軍,如果換成正規軍來攻,麥酒鎮這點武備水平根本不夠塞對方的牙縫。
現在書記官阿伯特以及鎮民代表們徹底明白了:麗雅之前所言非虛。他們的如意算盤根本就是黃粱一夢。在這個世界上,弱者從來沒有讨價還價的餘地。
……
麗雅尚未從昏迷中恢複清醒。經過生物賢者巴特的檢查,診斷她是酗酒加上受了點風寒,所以得了重感冒。所幸年輕人身體底子好,隻需要修養一下就能恢複過來。
因爲麗雅不能主持工作,所以檢察官從郊外的莊園中遷移到城裏,暫時收回了指揮權。在現場所有人中她的精神狀态最好。因爲昨天晚上在得知城鎮遇襲的消息後,檢察官隻是簡單地命令上尉前去救援,就倒頭又睡了。理由是“缺乏睡眠是女性的大敵”。
菲歐娜被火線提升爲檢察官的副官。因爲在所有人中,她是唯一可以擔當翻譯,爲特遣隊與土著充當交流中介的人。雖同爲女性但是跟男人們一樣一夜未眠的菲歐娜,頂着兩個黑眼圈跟在精神抖擻的檢察官身後跑東跑西,讓外人看起來如同被後媽虐待的灰姑娘一樣可憐。
對于新冒出來的這個“檢察官”的身份,書記官阿伯特感到疑惑不解。他原以爲安提科伯爵小姐是這夥人的首領,但是現在看來不是。那些藍甲武士明顯都聽這位“檢察官”的命令。他想不出在王國北地還有什麽人能夠比“四大家族”更尊貴了……再往上的話,莫非是一位公主?
書記官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漢諾威王國沒有公爵,隻有幾個無實權和領地的親王,各地方領主之上就是國王了。但是現任國王隻有一位莉安娜公主,而眼下這個“檢察官”的年齡和外貌又與之不太相符(檢察官年齡比公主大)。然而看那位“檢察官”和她的藍甲武士似乎不會說漢諾威王國語的樣子,也有可能這是一位外國的公主。
一位來自外國的公主——這是書記官最後給檢察官打上的标簽。
這位外國的公主帶着她的侍衛周遊列國,來到漢諾威王國時剛好遇到戰事。路見不平的她立刻拔刀相助,對陷入困境的安提科伯爵一家施以援手。書記官在頭腦中腦補了以上的情節。
一想到自己有機會爲一位公主服務,書記官的腎上腺素就被充分動員起來了。這可是一位公主耶!像他這種人平常想見都見不到。他的上司,前鎮長,那位爵士,是他見過的最高位貴族。爵士以往有機會去城裏公幹或者參加集會慶典,回來總是跟他們炫耀說:看見了某伯爵小姐、某子爵夫人等等。這些貴婦名媛都是他們這些草民隻能仰望的。即使是爵士本人,也沒有被王國宮廷邀請過的記錄,對于本國的公主也隻是聞名不曾見面——如今一位公主就在他眼前!
原本書記官以爲抱上了一位伯爵小姐的大腿就能飛黃騰達,如今一個更好的機會擺在他面前,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于是書記官跑起腿來卻是更加殷勤賣力了一點。
……
麥酒鎮的市政廳,原來被猛虎團的傭兵作爲酗酒宣淫的場所,現在裏面的一切已經被清幹淨,改換成了臨時醫療中心。從城裏各地輸送過來的傷員,在大堂裏面躺了一地,**哀嚎聲不絕于耳。生物賢者巴特和幾個鎮裏的醫師在這裏忙不疊地爲傷員處理。
雖然大家語言不通,但是從醫的人自有他們一套交流的方式。用手勢比比劃劃,彼此就互相明白了對方想要幹啥。這樣雖然也不免有會錯意的時候,但是反正面對的也不是什麽疑難雜症,都是些一目了然的外傷,簡單處理一下就行了。所以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發生草菅人命的事情。
在待診的人群中,有一個綠色的身影在跳躍着。那是名叫奧菲莉雅的精靈。她在每個傷員席位前都停留一下,試圖給人們幫忙。但是這些幫忙的努力最後都以搞砸和失敗收場,爲要幫助的那些人平添煩惱。最終成爲不受歡迎人士的精靈撅着嘴巴坐到了大堂邊的窗台上,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人群來去。突然,她聽見人群中有人高聲地說道:
“你們沒事的不要擠在這裏啊!他需要透氣!快點讓開!讓開!”
精靈少女側着腦袋思考了一下,嘴角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她在身前搓着手掌,口中念念有詞。帶着光暈的風精從空氣中現身,精靈用本族語言跟它說了幾句,風精立刻又消失在空氣中。随着風精的消失,一股輕微的涼風從大堂裏面流過,帶走了混合着血腥和藥草味的渾濁空氣,帶進來了一股攙着微微麥香的新鮮空氣。還在**的傷員們立刻安靜了幾分,正在搶救傷員的醫師們額頭上的汗珠也少了幾顆。
生物賢者正在給一位傷員清洗傷口,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熟悉的地球語:
“醫生,請幫這兩個先處理一下吧!”
生物賢者擡起頭,發現是兩個陸戰隊員——亞倫和羅賓。他們提着兩個被打得鼻青眼腫的“豬頭”樣生物來到他面前。生物賢者眯着眼睛仔細觀察其中一個“豬頭”,此人在他看來似乎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咦?這不是迪安先生嗎?你怎麽這副德性?……聽說你昨天晚上和隊長一起去參加救援。莫非敵人抵抗得非常激烈,以至于把你打成現在這個樣子?”
面對同僚的詢問,預言者隻是哼哼唧唧地答了幾聲,讓人聽不清楚他說什麽。倒是旁邊攙扶他的陸戰隊員一個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哈~哈~哈!醫生,你不要以爲他是被那些強盜打的。哈~哈~哈!他其實是被那些女仆打的。我們的迪安先生不知怎的又招惹上了那些女仆。哈~哈~哈!你是沒看見,那些姑娘一個個如狼似虎,那真是叫一個慘字啊!哈~哈~哈!”
“如狼似虎。不錯。這個詞我喜歡。”生物賢者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被扁成豬頭的預言者,繼續說道:
“雖然我非常好奇你對那些姑娘做了什麽,不過現在問你大概也什麽也不會說的吧?不過出于醫生的職責,我還是要問你一句——除了臉被打成這樣以外,你身體還少了哪個部件沒?”
說完生物賢者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瞟向預言者身體的下面。領會到了同僚話語中不和諧的意味,預言者本來就紅得發紫的“肥臉”頓時顔色又加深了幾分。他用更大的音量又哼哼唧唧了幾聲,如果不是手被一雙鐵拳攙住,就差對着生物賢者豎中指了。
意猶未盡的生物賢者又把目光轉向另一個豬頭。
“這個又是誰?我不記得我還有另一個同伴。”
“這個啊!”拎着此人的陸戰隊員将對方在空中晃了晃,用不屑的語氣回答:
“這個是那個什麽‘猛虎傭兵團’的團長了。他被打傷了腳,被那些女仆俘虜了,一樣給狠狠地修理了一頓。”
“猛虎團”的團長此時已經不負當年勇,像一隻可憐的鴨子一樣被陸戰隊員拎在手中。他的紅胡子已經不翼而飛,下巴光秃秃地;原來是被那些憤怒的女仆生生拔掉了。
“這個人,檢察官等會兒要提審他。請務必将他先拾綴出一個人樣來。”
“我明白了。一定不負各位所托。”
生物賢者笑嘻嘻地搓着手,看着眼前兩個“豬頭”。雖然都是瘀傷,等機體自然消腫也行;但是既然有這個要求了,那麽自然是又提供了一個練手的機會。所以——
“諸君。我喜歡戰争。”
……
此時在領主府内,正展開一場邊開生面的審訊。
女仆長佩妮正襟危坐在一樓會客室内的主座上,兩側分别站立着兩排手持各式家夥的女仆。人人不怒自威,就差大喝一聲“威~武~”了。
佩妮先清了清嗓子,然後一拍桌面上的鎮紙,厲聲令道:
“将犯人帶上來!”
在兩名穿黑白衫的女仆押送下,紅發女強盜米莎-卡拉爾被帶進來會客室。擡頭一看面前座上的佩妮,米莎從鼻孔裏面哼出一團冷氣。
“我還以爲是哪個青天大老爺要審我。原~來~是~你。”
“是我怎麽了?”佩妮嚴厲地反問道。
“沒什麽。你高興就好。”米莎沒好氣地回答。
佩妮聞言白了紅發女一眼,厲聲喝問道:
“我問你——昨天晚上你爲什麽逃跑?”
米莎一聽,立刻喊起了撞天冤:
“大人啊!冤枉啊!我哪裏是逃跑?我是幫你們守宅子啊!……不信?你可以問她!”
米莎擡手一指佩妮身邊的一人,正是昨天晚上看守她的女仆艾薇。此時的艾薇身上已經套上了一件匆匆找來的不太合身的罩衣,免去了公共場合大秀内衣秀的尴尬。不過她仍然睜大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用受了極度委屈的神情瞪着紅發女強盜。
佩妮:“咳~咳~~安靜!嚴肅!犯人所說是否屬實?”
“是實話。佩妮姐。我們在後街發現了很多昏迷的強盜,有七八個,都是被那個女人從樓上打下來的。”——代替艾薇回答的是另一個女仆。而艾薇本人猶豫再三後,也點了點頭算是認同。
佩妮:“雖然如此——但是你幹嘛把人家的衣服脫了啊?害得我們誤會了迪安先生!”
米莎聞言又開始喊冤。
“大人你明鑒!我當時什麽也沒穿,總不能這樣就出去吧?我是去打強盜,又不是去賣肉!總不能平白便宜了那些臭男人!”
說完,似乎是爲了加強說服力,米莎又用手托舉了一下自己雄偉的胸部。她不做這個動作還好;這樣一動,原本就承受很大壓力的衣襟“叮”地一聲崩掉了一顆紐扣,于是紅發女胸前深邃的事業線又袒露在了空氣中。
饒是米莎臉皮厚,也不得一紅,口裏抱怨道:“這衣服真小!”
在場的衆人再也忍俊不禁,噗呲一聲笑出聲來。整個會客室内頓時充滿了一片銀鈴聲。當然,艾薇本人是除外的。
“嚴肅!嚴肅!”
女仆長佩妮硬頂着一張快要崩壞掉的臉,用力拍着桌面上的鎮紙,好容易将哄笑聲壓下去,繼續說道:
“現在小姐還沒醒,我不能對你做出判決。不過看在你昨天晚上确實立功的份上,可以讓你暫時置身于我們姐妹的行列。現在……還是先給你找一件合身衣服吧!不要再亂晃你的大奶子了,不成體統!”
“那個……艾薇!這家夥就交給你了!給她教點我們的規矩,别讓外人看了笑話。”
本來撅着嘴巴悶悶不樂的艾薇一聽,眼睛裏面頓時升起一顆顆閃亮的星星。她用手捂着嘴巴笑着說道:
“安了!我的米莎新姐妹,我一定會好好調教,哦不,是教導你的——哦~霍~霍~霍~!”
米莎沒來由身上一股惡寒,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她輕輕地哼了一口氣,嘴巴裏面嘟哝:
“調教就調教,咱們走着瞧,看看是誰調教誰……”
……
稍後,在領主府二樓的書房内,另一場審訊也落下帷幕。
“大人,這是猛虎團俘虜們的供詞。請您過目。”
菲歐娜将一疊紙片放在檢察官面前的桌面上。在昨天晚上的戰鬥中,猛虎團連團長在内一共被俘虜了二十多人,半數是被激光槍打傷後逃不掉的,半數則是被米莎從樓上打下來摔暈在街道上。被麗雅的冰刺幹掉的也有十來個人。其餘的人化作鳥獸散,消失在了麥酒鎮複雜的街道中,直到現在也沒有被找到。曾經不可一世魚肉鄉裏的“猛虎傭兵團”就此成爲了曆史。
菲歐娜:“據他們交代,他們經過傭兵工會的中介,跟某個據信是來自北方的大客戶接上了頭。對方約好時間,與他們裏應外合共同拿下這個麥酒鎮。而昨天就是約定的最後一天。”
檢察官:“但是來的是歐克獸人。他們的交易對象,應該是人類吧?”
“我覺得原因可能是這個,”插話的是上尉,他将一個油紙包放在桌面上。在檢察官和菲歐娜的注視下,上尉打開了油紙包,裏面赫然放着的是一隻人手。
這隻人手似乎已經從人身上砍下來有段時間了,血已經流盡凝固,還微微發出股腐臭的味道。那上面七七八八分布了幾處咬痕,咬痕的齒印甚大,不似人類所爲。
“這是什麽?某人的便當?”——檢察官對着這隻駭人的人手不以爲意,眉毛微微一挑,問道。在場的人都是見過血的,大多沒表示什麽不自在。
“這是我們打掃戰場時從某隻綠皮身上找到的。大概是準備留着慢慢吃。你看這裏——”
檢察官順着上尉手指出的地方看去,隻見那處人手的皮膚上露出一片明顯的刺青色。
“野蠻人?”
那人手上的刺青表明它是屬于一個野蠻人的。麥酒鎮上的野蠻人隻有一個,那就是鐵匠鋪老闆豪猛。介于鐵匠本人現在身上沒少什麽零件,那麽這隻人手隻能屬于他北方那些親戚的。
上尉:“還有。我們的人在驗屍的時候,發現有幾隻綠皮身上有舊傷口,已經開始愈合了,明顯不是昨天晚上造成的。所以——我認爲,這些綠皮在和我們交戰前,已經打過一仗了,對象就是‘猛虎團’所要交易的對象,那些野蠻人。”
檢察官用手指節輕敲着桌面,微笑着說:“所以說,我們還真是幸運呢!”
上尉默默地點頭表示贊同。綠皮和野蠻人交手過,野蠻人的軍隊被消滅了,綠皮也受到了損失。如果這兩家之中不管哪一家完好地來到麥酒鎮,那麽昨天晚上的損失就更大了。
檢察官:“所以說我們現在的位置也不安全了。要快點挪窩才行。小妞兒還沒醒嗎?”
所謂的“小妞兒”指的是麗雅。菲歐娜點了點頭,回答道:“醫生說還要靜養,不過也應該很快的了。”
檢察官:“她經常這樣嗎?”
菲歐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對方所指的“這樣”是說她酗酒的事。作爲好友,她當然盡量幫對方維護。
“也不是經常如此了。她遇到很大壓力時,有時就會以這種方式洩壓。這是她在王都養成的生活習慣。”
還算好了。以一個富二代、官二代來說,隻是喝喝酒已經算是很可愛了!在檢察官經手過的案件中,有太多比這更惡劣的。檢察官就遇到過某個世界的二代在大量服用麻藥後,打開星球防禦系統,将軌道上的民船當成火雞來打的。當然後來聞訊而來的海軍用軌道轟炸讓他重新做人——如同字面上的意義。
檢察官決定不再深究下去,待她清醒後适時警告一下就可以了。
“還有一件事情。”上尉繼續報告:
“我的人報告說,進來的那些綠皮中有些是認得我們的,說明它們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哦~~~!”檢察官聞言,柳葉眉一揚。這個情報略有些意思。
“而且,你看,這是它們的武器。”上尉拿出早已準備多時的一把戰斧殘片。這塊殘片表面質地黑黝黝地,抓在手中頗有些份量。
檢察官眯着眼睛端詳了一會,判斷出了物體材質。
“隕鐵?”
“沒錯。隕鐵。它們的武器都是隕鐵做的,難怪這個世界的粗鋼都不夠砍。”上尉又補充道。
“這個世界上的隕鐵常見嗎?”檢察官向菲歐娜詢問道。後者換以她搖頭。
菲歐娜:“雖然我不太了解煉金。但是名爲‘星星鐵’的材質也是難得一見的珍貴材料呢!”
檢察官眯着眼睛說道:“而這些綠皮的武器都是用稀世材料做成的——它們一定是找到了一顆大隕石。”
“或者它們本來就是坐着那顆隕石來的!”
上尉在動力盔甲下聳了聳肩,說道:“這是難免的。畢竟星空是開放的。我們來得,其它人也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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