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祖貎之他們等的兩個人,終于提前趕到了。就在祖貎之說完話後,兩人的身影出現。也燃起了祖貎之等人的希望。
一個,出現在道路的那頭。一個,出現在路的這邊。
兩個人,邁着不緊不慢的腳步,但他倆的步伐卻出奇的一緻。
同時擡腳,同時落地。相同的節奏,似乎不是兩個人而是一個人。
隻有他倆的身後不遠處吃草的快馬,證明着它們主人的不同。
兩人同時站定,相距嶽空都是五十步的距離。三人同在一條直線上。
黑衣勁裝,腰挂奪命寶刀。明目濃眉,剛毅豪氣,三十多歲的面孔流露出一往無前的氣勢。他面對着嶽空,開口隻是說了兩個人字:“我先。”
這兩個字竟然不是對着嶽空說的。
嶽空背後的人,白衣長袍,腰懸追魂長劍。英目劍眉,俊氣逼人。也是三十多歲的年紀,散發出一股锲而不舍的精神。
他也開口說了兩個字:“我先。”
這兩個人就是當今武林新秀,名聲遠揚武功已是一流水平。黑衣的是快手刀,白衣是一劍仙。
“我和他面對面。”快手刀說。
“我押陣。”一劍仙竟然沒有争辯,斷然同意。
現場死傷那麽多武林同道,已經不需要再問清楚什麽。
快手刀一手扶着刀把,刀卻沒有出鞘。就這樣一步一步,不緊也不慢地走向嶽空。
每一步都象鼓點一般敲打在大地上,讓人産生一種幻覺。快手刀的每一步都引起了大地的震動,這些震動從大地傳到腳底,再從腳底傳上了頭。傳給了大腦,震到了人們的心裏。
踏着這樣的節奏,快手刀走近嶽空。而嶽空卻兩腳分開,雙手垂立一動不動。就算是手中的長劍,也低下高昂的頭垂直于地面,如自由懸垂一般。
沒有人知道,嶽空隻是腳尖着力,腳跟卻沒有踩實在地上。腳跟與地面的距離,是一粒塵土的距離。那是沒人看得出來的距離。
快手刀,這個名号就是因爲他出刀很快而得名。
有多快?快到沒有人能看清他的刀是什麽樣子,他的刀是什麽形狀。
江湖傳說,沒有人知道快手刀用的是什麽刀。因爲他的刀從不輕易出鞘。出鞘即見血,見血即殺人。至今他還沒有出過第二刀。死在他刀下的人全都是一招斃命,而一招隻有一刀。
第一刀已經殺人,又何必再出第二刀?
刀出鞘,人亡。人亡,刀入鞘。
就在這刀出鞘入鞘的瞬間,世上已經少了一條生命。沒有人看到他怎麽出刀,也沒有人看出他怎麽收刀。更别談用的是什麽刀法,刀走的是什麽軌迹。
或許,他根本就沒有動過手,出過刀。因爲在人們眼裏,他的手一直都是扶在刀把上,他的刀永遠都是藏在刀鞘裏。
沒有刀光嗎?沒有。連刀光一閃的刀光閃過都沒有,難道已經快到連刀光都來不及照出?
這,就是快手刀。當之無愧的快刀。
嶽空不認識快手刀,也不知道快手刀的快刀。但是嶽空能感覺到對手每一步都在壓縮自身激發的内力。這些被壓制的内力一旦爆發,肯定會發出巨大的能量。
所以,每一步都是一倍增加的危險。
但嶽空知道自己不能動,記憶中的經驗讓他原地等待。如果動了,就相當于激發了對方的能量。那些能量會把嶽空當成一個宣洩口,集中攻擊他。
風吹起,卻在嶽空和快手刀的周圍停住了。
嶽空看到快手刀竟然能走進自己營造的氣場,而自己的氣場卻沒有反擊。
那是因爲快手刀雖然沒有出刀,卻已經象刀一樣劈開了嶽空的氣場。如同劈開一條沒有阻礙的通道,那腳步的震動麻痹嶽空的氣場。
快手刀的腳步、節奏就是一把刀,一把不象刀的刀。
祖貎之他們都屏住了呼吸,不想錯過那驚世的一刻。誰都想看清快手刀的刀,特别是殺死嶽空的那一刀。
快手刀已經走近嶽空。當最後一個腳步踏下去,就是雙方攻擊的距離。
狂跳的心無法抑制,血氣澎湃地看着快手刀最後那一腳踩到地面。
原本停止的風突然動了起來,速度比原來的快了許多。引發的卷風繞着嶽空和快手刀轉了幾圈才消失。
快手刀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卻再也不動了。因爲一把長劍橫插過他的脖子,從一側肩膀上面穿到另一邊肩膀上面。
快手刀的快刀,竟然連出刀的機會都沒有嗎?
不,他出過刀了。隻不過這次他的刀沒能殺死對手。
嶽空的衣服破了。一道刀傷從他的腹部到他的胸口,血流了出來,卻隻是劃破皮膚。
快手刀的刀名不虛傳。嶽空本以爲自己已經躲過他的刀,卻不料還是中刀。雖然因爲躲得快,刀沒有緻命,但還是砍中了。
長劍被嶽空撥了出來。仿佛長劍不是插在人的脖子上,而是插在豆腐裏一樣輕松。
“到你了。”嶽空轉身看着那個白袍劍客。
“好。”一劍仙應了一聲,擡腳走向嶽空。
同樣是不緊不慢地走,卻和快手刀的意境完全相反。一個重如敲鼓,一個輕如鴻毛。
一劍仙的步履輕盈,邊走邊抽出腰間長劍。每一步長劍就象生長出一截,劍身寒鋒就透出多一份壓力。等走到嶽空面前時,長劍正好指向嶽空。
時機把握得如此精确,讓人感覺本該這樣本就如此。一切都那麽自然,渾然天成。
嶽空退,隻能退。
一劍仙的劍,進,跟着進。
不知是嶽空牽着一劍仙的劍,還是一劍仙的劍推着嶽空。總之,不管嶽空怎麽改變方向左閃右躲,一劍仙的劍始終指着嶽空。劍尖與嶽空喉嚨的距離,隻有一張薄紙的厚度,那是生與死的距離。
就算是嶽空跳到空中,情況仍然沒有改變。一劍仙和他的劍依然如此,不離分毫。
兩人似乎就是一體,但卻是生死敵手。
退!退!退!
停!
就在祖貎之他們想着嶽空要退到什麽時候,一劍仙什麽時候能把劍刺進嶽空喉嚨的時候,嶽空毫無征兆地就停住了。
而且,一劍仙的劍并沒有如想象中的那樣跟着刺進嶽空的喉嚨,竟然也跟着停止不前。
是一劍仙發了善心?當然不是,生死一線間的戰鬥,怎麽可能有時間發善心?
那是嶽空在退的時候已經凝聚好全身的力量,這些力量全部彙集于一點。
這一點隻有劍尖大小,位置就在一劍仙的劍尖前方。
所以一劍仙的劍才無法再刺出一毫一厘。
而且一劍仙也無法抽回長劍,因爲那點力量竟然還有着一股無窮的吸力。
又能抵擋長劍的前進,又能吸住長劍,那不是兩種相反的力量嗎?怎麽可能同時出現?根本就無法控制。
一劍仙想不通,但此刻他的英目竟然眯成了一條縫。那兩道眼縫裏,竟然閃出了精光。
看到了!
一劍仙看到了嶽空的那一點力量,卻也因此吃驚,心潮起伏如狂濤浪湧。
因爲那根本不是一個點,而是兩個點。竟然在那麽微小空間裏凝結出兩個點,而且不近距離細看或者功力不高根本看不出。
這到底是怎樣的能力?
那兩個點似乎一模一樣,但一劍仙卻敢肯定根本不一樣,并且是性質相反的兩個點!
這兩個點繞着一個中心旋轉,看着緩慢,但細細一感受,竟然是因爲速度極快而導緻視覺錯誤。
這個中心點,正是一劍仙長劍的劍尖!
一劍仙的長劍既不是被抵住也不是被吸住,而是被定住。就象故事傳說中仙人的定身法術一樣,将一劍仙的長劍牢牢定住,無法動彈分毫。
然後,祖貎之他們看到嶽空慢慢地擡起手。如果不是時間長了發現嶽空手的姿勢改變,沒有人會注意。随着嶽空擡起手,嶽空手中的長劍自然也一點一點指向一劍仙。
不行!祖貎之想到,這樣下去肯定對一劍仙不利!
可是祖貎之不敢上前。他不知道貿然加入會導緻什麽樣的結果,或許一劍仙會有應對之法,就因爲别人的闖入反而壞了事。
祖貎之想得多,并不代表所有人都這麽想。
有的人就沒有想那麽多。有的想着趁機幫一劍仙一把,有的想着上去救一劍仙。
想到就有行動,不過行動有先後而已。
最先沖過去的有兩人,那兩人一左一右從嶽空身後攻向嶽空。
就在他們的兵器将要擊中嶽空的時候,兩人突然被巨大的力量擊中倒飛出去。
空中,飛射出血花。兩人的叫喉嚨均露出一個洞,血就是從那洞中噴出。
本來還有幾人跟着兩人身後沖上去的,也被這個狀況驚得硬生生止住身子,不敢再貿然上前。
就這樣,大家眼睜睜地看着嶽空的手握着長劍,一點點推進,刺向一劍仙的喉嚨。
此時,一劍仙和嶽空兩人的動作姿勢幾乎一樣,都是手握長劍要刺進對方的喉嚨。所不同的是,一劍仙的長劍再也無法進退,而嶽空的長劍已經抵住了一劍仙的喉嚨。
沒有聲音,長劍刺進喉嚨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
或許周圍會有風聲,也可能遠處會有鳥叫聲,又或是祖貎之他們有呼吸聲,但這些他們都聽不見了。他們看着他們不願意看到的景象,卻無力阻止。他們狠他們怒,卻不知如何發出聲音。
一切都顯得那麽寂靜,在所有人的感覺裏。
嶽空的長劍在往喉嚨裏面刺進,不緊不慢。不是他不想快,而是他快不了。
一劍仙感覺到了自己喉嚨裏面的異物,還有喉嚨裏湧出腥味的鮮血。不是他不想退,而是他退不了。
撒手,棄劍。
可以嗎?可以。
棄劍嗎?不棄。
對于一劍仙來說,劍就是自己。放棄了手中的劍,就是放棄了自己。
就算是棄劍,就能逃得掉嗎?不能。
沒有了一劍仙,一劍仙的劍就是一塊廢鐵。既然是廢鐵,又怎麽能阻擋得了對手?
不棄劍是死,棄劍或許死得晚一會兒。但,終歸都是死。
就算棄劍不死,放棄了自己的劍的人,又怎麽能在江湖上立足?又如何面對自己的劍道?
所以,就算是死,也要握着劍死。死時保持着刺劍的姿勢,也是一個武者的驕傲。
剛才,一劍仙已經釋放出自己畢生的功力,就在兩位武林同道攻擊嶽空的時候。本以爲最強的一擊就算不能刺進嶽空的喉嚨,也能分擔嶽空的力量,讓那兩人得到機會。
沒想到,嶽空竟然能利用兩個力量點的旋轉,把一劍仙最強的一擊分轉并導向攻擊的那兩人。
也可以說,那兩人是被一劍仙殺死的。
這讓一劍仙很悲哀。
一劍仙已經不可能防禦了,因爲他的劍法就是全力進攻,隻有一劍的進攻。他對敵從來沒有用過第二劍,因爲他的劍法根本就沒有第二招沒有第二劍。隻有一劍,誓死追殺對手的一劍。
所以,一劍仙隻能任由嶽空的劍慢慢地刺進自己的喉嚨,直到自己死亡。他也知道爲什麽嶽空的劍刺得那麽慢,那不是虐殺,而是嶽空能分出的力隻有一點點,而且還要分心控制。
我,盡力了。
一劍仙最後望了祖貎之一眼,這一眼後,沒有再閉上眼睛。
嶽空的劍終于還是刺穿了一劍仙的喉嚨,從頸後穿出,切斷了一劍仙的頸椎。
抽出長劍,嶽空後退了一步。
眼前的對手雖然已經死去,但也值得尊重。
一劍仙并沒有倒下去,就算嶽空抽出了劍,就算他已經沒有了氣息,失去了生機。或許他的精神還在,所以他仍然保持着刺劍的姿勢。
除了了嶽空,所有人都落淚了。
沒有風聲,沒有鳥鳴,沒有呼吸聲,沒有哭泣聲,隻有爲英雄流的淚,滴落在泥土裏的聲音。
多想來一場哭泣的暴雨,化作我悲憤的淚。
無盡的淚,怎麽能洗淨我們的悲痛。
群俠在哭泣,太陽當空照。
沒有一滴雨,要有,隻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