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程府大廳中坐滿了人。
程知節、袁天罡、李淳風、蕭無涯、牛四郎、小敏，還有神色萎靡的玄女，以及門口來回踱步的陳君茹。
“唉，師兄怎麽還不回來，這都一天一夜了。”君茹嘟着嘴，不滿中還帶着一絲擔憂。
程知節見狀無奈搖頭道：“不是已經差人去喚他了嘛，你快些坐下，走來走去的沒個形象！”
“唔……”被師父這麽一說，她隻好乖乖坐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隻是一雙水靈的雙眼仍然眺望門外，巴不得把那院牆也看穿了，瞧瞧師兄是不是已從街道那頭趕來。
“蕭大哥，昨天你跟玄女去了哪裏，怎麽一回來就變成這樣了？”小敏向無涯問到。
小敏這麽一問，衆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吸引了過來。
昨日傍晚，蕭無涯抱着昏迷不醒的玄女回來之時，衆人皆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不提小敏和牛四郎見過她駕馭神鳥，揮灑天罡的仙人手段，就算是程知節，也萬萬沒有想到半天前還在含元殿上口氣張狂的女子會在半天後血染羅裙。
“沒事。”玄女語氣仍然清冷，隻是聲音卻顯得中氣不足。
她不肯說，無涯自然也不會自讨沒趣去揭她傷疤。他将靈貓抱在懷裏，輕輕撫摸，一言不發。
兩人都不說話，大廳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門外忽然闖進一個小厮，慌張道：“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衆人一凜。
這不是剛才去喚何愁的那個小厮嗎？
“什麽事情不好了！”陳君茹第一個站起來，緊張問道。
可千萬别是師兄出事了才好！
“喘口氣，慢慢說。”
“是……是……”小厮聽了老爺的話，才彎着腰喘了幾口大氣，半晌才說：“回老爺小姐，剛才卑職去化生寺找公子，誰知道剛進化生寺，就聽見一陣陣誦經的聲音。據說是那化生寺的空度禅師圓寂了，而且是被公子殺死的！”
“什麽！”
程知節拍案而起，一步便到了小厮跟前，抓着他的肩膀，雙目圓睜，道：“你再說一遍！”
“老……老老老……”
程知節近十幾年來修身養性，早已養出一副好脾氣，可他往昔混世魔王的稱号，卻從未有人敢忘記過！一雙虎目蘊含了縱橫沙場數十年的殺氣，被他這麽一瞪，小厮吓得渾身發顫，差點沒昏過去。
“師父。”
這一句呼喊，并非來自君茹，而是從門外傳來。
“愁兒！”
程知節一下子放開小厮，兩步便到了庭院裏。陳君茹、牛四郎和小敏緊随其後。
剛到門外，盧國公便被自己的愛徒吓了一跳。
隻見何愁從大門台階走下，所踏之處，腳下石闆紛紛化爲齑粉！
一股磅礴力量自他身上不住散發，即便是練了幾十年功夫的程知節也不由看得心經。
“師兄，你怎麽才回來？昨天發生什麽事了，爲什麽他們說是你殺了空度禅師？”陳君茹關切問着，忍不住走上前去。
“别過來！”
何愁清喝一句，也不見他如何動作，身體已經瞬間挪移五丈，直接撞破了院牆，停在院外。
院牆破碎，先是一陣牆塌石滾之聲，而後是靜，一片寂靜。
剛被老爺吓壞的小厮好不容易摸出大廳，又看到小主子撞破院牆的一幕，頓時幹咽了兩口唾沫，扶着牆踉跄跑了。
“師……兄……”
“唉……”
回應她的，是何愁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從撞開的牆洞走進來，無法駕馭的強大力量再度将腳下石闆寸寸碾碎。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給我一一說清楚！”
“師父。”何愁緩緩走來，在程知節身前一丈處停下，回道：“徒兒得到了空度禅師的百年功力，駕馭不住，才會如此。”
“駕馭不住？所以你失手殺了禅師！”程知節怒瞪道。
空度禅師是誰？那是化生寺最有名的得道高僧，從前朝開始便已深受百姓敬仰愛戴，一生度化、幫助過不知多少人。這麽一個活菩薩，居然讓自己這不肖弟子給殺了！
“不是的師父！”何愁慌忙搖頭辯解，說：“我并沒有殺害禅師。隻是，禅師的确是因我而死。”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無涯舉步跨過門檻，一手撫着靈貓的軟毛，緩緩走了過來。
何愁神情複雜，連連歎氣，半晌也未回話。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師兄你倒是說呀！”師兄隻歎氣不說話，可把小師妹給急壞了。
“何大哥，你說話呀！”牛四郎也忍不住催促道。
“我……”
從化生寺回來的路上，他便一直在思考究竟該如何解釋，隻是想了很久，也依舊不知道怎麽說才好。
“呵呵……”
何愁沒說話，大廳中的玄師袁天罡卻發聲了。
他站在門口，撫須笑道：“小夥子不必自責，空度他命中注定有此結果，能夠助你成就人仙之力，亦是他的功德。”
“人仙？”
坐在椅子上神色萎靡的玄女聞言頓時怔住。
早已看出端倪的無涯聞言也是感歎不已。原先修爲最高的玄女此刻身負重傷，恐怕連最弱的小敏都比不上，而原本隻是尋常高手水準的何愁，在得到空度禅師的百年功力之後，卻一躍成爲衆人之中最可怕的一個。無涯自問即便被窮奇所傷之前，也最多和他打個平手而已。
隻是這些功力，何愁似乎還無法掌握。
“進屋說吧。”
既然愛徒沒有殺空度禅師，程知節的氣也一下子消了大半。
衆人回到大廳紛紛落座，唯有何愁一人站在中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愁兒，把你昨天離開程府之後發生的事情通通說一遍。”盧國公令道。
“是。”何愁點頭回答道：“昨日從師妹口中得知柳上玄約見徒兒，徒兒便出門徑直去了化生寺……”
何愁緩緩說着。
以他的性子，師父如此鄭重發問，他定是坦誠詳說的。然而這一次，不知爲何他卻撒了謊，隻是說柳上玄約見，然後被打昏，接着就得到空度禅師百年功力的事情。
至于和柳上玄的交談，以及烏巢山人的事情，則是被他鬼使神差的隐去了。
“這麽說空度禅師是在傳功之後油盡燈枯坐化了？”程知節問道。
聽完愛徒的一席話，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處置。
令禅師圓寂，雖非刻意而爲，但也理當重罰。然而這事情似乎又是空度禅師自己安排的一樣，先是讓弟子傳喚何愁，然後又聯手打暈他，再傳授百年功力。事情說起來，似乎何愁根本就一無所知，直到結束以後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空度爲什麽要這麽做？既然要傳功，他爲何不選擇自己的弟子，反而選擇何愁呢？
“那柳上玄呢，他在哪裏？”陳君茹問。
“不知道。”何愁歎息一聲，回道：“我醒來後就沒有再看到他，若非空慈方丈發話，隻怕現在還被堵在化生寺。”
“這麽說來，何大哥倒是沒做錯什麽事情了。”小敏對着衆人笑了笑，試圖緩和大廳裏的氣氛。
“貧道倒是知道柳少俠在哪裏。”袁天罡撫了撫白胡子，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何愁，然後對衆人道：“貧道奉皇上之命，昨夜與淳風反複推算大唐此劫的渡法。最終算得三法。”
話題在何愁身上繞了一圈，終于回到今日的正題上。
“三法？”衆人疑惑。
“三法！”何愁一怔，該不會是……
“不錯。”袁天罡呵呵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然後嘩啦一聲展開，放在案上。
衆人圍上前。玄女撐着扶手也站起身，赤着腳走了過去。
桌案上，畫軸橫展着，是一幅山川社稷圖。
在這社稷的中心，便是長安城，而在畫面上，卻有朱筆标注的七個奪目紅點，和一個漆黑的圓圈。
袁天罡一指其中一個紅點，說道：“柳少俠現在正往這裏趕去。”
“這裏是……”
“南贍部洲！”牛四郎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