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發少女在那一瞬間仿佛停止了呼吸。
「——————————!」
四肢百骸重新灌注進暖流,死亡的寒意刹那間被吹散得幹幹淨淨。
就連崩毀的痛楚,亦逐漸變得模糊。
她感覺到内心深處有東西在激烈地,熾熱地沸騰着。
滿溢而出的思念侵襲而來。
從曾經由惡充盈的身體的眼眶溢出的淚水帶着強烈的情感,扭曲了焰的視野。
不知爲何,總有一種被救贖一樣的感覺。
不知爲何,總有一種要放聲哭泣的感覺。
曉美焰想要喊出聲來,想要說很多很多的話,從出生到現在,她第一次如此強烈的想要将自己的感情表達出來。
被獨自留在在這個世界的寂寞與哀傷,想要獲得擁抱的渴望,以及最終得到曾幾何時隻會出現在夢中的回應——各種各樣的情緒全部融化在一起,最後形成的是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的熾熱情感。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焰的眼中奪眶而出。
「那個,圓香。……我……!」
對曉美焰來說,願望是個有着非常複雜含義的詞。
雖然是「願望」拯救了所有人,但令她感到的痛苦的,也同樣是「願望」。
在願望中獲得救贖,也在願望中失去最重要的人。
于輪回的盡頭,于絕望的此岸,連「救救我」都說不出口,即将放棄的時候,隻有一個信念永存于心。
她不顧臉上淚水,望着離近在眼前的雙眸,就像被高燒燒得神志不清般以沙啞的聲音開口傾訴:
「我隻是……希望你能幸福。……想要在你身邊。」
迷路着尋找着迷宮的出口,強行越過布滿荊棘的花叢。
遍體鱗傷,傷痕滿布,流動的血液宛若是溢出的感情與思念。
枯竭了眼中的淚水,快點回想起來吧。
那雙目是爲了确認彼此的存在。
那雙手是爲了把重要的人緊緊握住。
那聲音是爲了傳達思念的情感,内心的聲音——
「我……愛着你……」
那是比誰都更單純,比誰都更專一的告白。
那告白中寄宿着意志。
那意志中蘊含着心願。
此刻,心願回響。
「就像現在一樣,你在我的身邊……」
本以爲,一切已經覆水難收。
不會再有救贖的機會。
不會再有希望的幸福。
但是說不定……人原本就可以簡單地得到拯救。
「這樣……就滿足了啊……」
——喜歡。最喜歡了。不如說是愛。或者最愛。
不斷湧上喉間,來回往複的熾熱的情感隻剩下這份心意。
隻要能夠呆在她的身邊,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可越是想要在一起,便越是積累起思念,越是想見面。
就不禁會去祈願,想要被愛,被溫柔地對待。
可是持有這份愛……真的好痛苦。
因爲在這如此貪婪的憧憬的盡頭,卻是脆弱孤獨的明日。
這一切都得不到回應,這個期限變成永遠,變得絕望。
越是想要在你的身邊,就越是連明天都無法預見,就越是看不到重要的東西。
隻能在無限的時間中,獨自迷惘,直至此時。
「啊啊,我知道的……」
在看到小焰的淚水的時候,圓香感覺自己心中有什麽柔軟東西被觸動了。
陣陣鈍痛,刺在心頭。
這是個祈求被愛,卻得不到回應的可憐少女。
隻有在最美麗的夢境中,曉美焰才能獲得那虛妄的回應……而這份空虛,反而更殘忍地撕裂黑發少女的心。
然而如今并非夢境、更并非夢幻,鹿目圓香此時此刻就正站在曉美焰的眼前——
「所以不要哭……」
手撫上了焰的臉,替她擦去了眼角落下的大滴大滴的淚珠。
她用手撫摸着焰的頭發。然後低下頭,在她的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
溫柔地,嗫嗫。
「喜歡哦。救了我的你,努力的你,我全都喜歡,小焰。」
——努力的、堅強的、柔弱的、脆弱的。
——全部都深深地喜歡。
鹿目圓香一遍又一遍地傳達着,銘刻着。
深入靈魂般的,救贖之辭。
終生等待着的,回應之語。
——肯定這是已經晚了不知多久的話語吧,但隻能在現在傳達。
「雖然有些冷漠,有些不親切,但實際上是非常溫柔的人。每日,每日,爲了不是自己的某人,将手向其伸去。甚至遺忘了睡眠,甚至遺忘了生命——這樣的你,我全都喜歡。」
沒錯,就應該是這樣。
明明鹿目圓香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了曉美焰的這份心意。
可是光是知曉是不行的。
無論是對曉美焰,還是對鹿目圓香來說,這份心意不互通是不行的。
沒有傳達是不行的。
沒有回複是不行的。
正因爲遲遲沒有回應,才會讓思念積累,轉變成爲了執念——最終,形成了曉美焰那份扭曲的願望。
「呐,小焰,願望這種東西呢,和『憧憬』很相似。」
感情、淚水、笑顔;想要與誰在一起,想要被誰所愛;想要獲得幸福,想要誰獲得幸福……
我們所憧憬的這一切,是最初所感覺到的感情。
「可是呢……」
所有人都忽略了——
「憧憬,是距離理解最爲遙遠的感情啊。」
那是比所謂的神人永隔——更爲遙遠的距離。
是屬于心的隔閡。
鹿目圓香與曉美焰不僅僅無法相見,連心都漸行漸遠。
這種事,不能允許——必須得解決。鹿目圓香打從心底這麽想。
原以爲,這将是很久很久以後、甚至直至死亡才會發生的事情。
一切卻在現在發生了。
這是世界給予她們的奇迹。
如果不趁着這個時候傳達的話,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Don‘tet】
【不要忘記】
「我,喜歡着你,小焰。」
一次又一次的告白。
給了我這份溫暖的是你,小焰。給了我這份思念的也是你。
——你,正被愛着。
那光所構織的明燈,一定能傳遞到對方心中。
【Always.somewhere.】
【在某個角落始終】
有我在注視着你。有我在陪伴着你。
倘若某天你終于能發現我的話,我必定等候在那個地方。
「所以……呐,沒有什麽好怕的,也沒什麽好孤單的。」
手指輕輕劃過柔順豔麗的夜色長發,然後輕柔地解開了黑發少女頭上的發帶。
櫻發少女将這條美麗的紅色發帶就那樣系在了焰右手的小指上,然後将另外一端系在了自己的小指上。
【some_one_is_fighting_foryou】
【有個人在爲你而戰】
而我也想保護你。
我想和小焰你,一同追尋夢想。
即便我是個不允許存在的人,你亦不曾忘記過我。
這一點,我比誰都要清楚。
在數千的時刻之中,不斷旁徨的你的手,我會緊緊握住。
傳達到那顫抖指尖的刹那心願,讓牽起的紅線散發光輝。
——看,小焰,我們之間系着命運的紅線。
所以——
【As_long_as_you_rememberher】
【隻要你記住她】
你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即使世界宣告了終焉,這份懷抱着的最後的希望,終有一天将化爲路标。
它将你與我緊緊連系在一起,牢不可破,無論什麽都無法剪斷。
這麽一來,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you_are_not_alone.】
【你就不是孤身一人】
縱使有人視你爲怪物。
縱使誰想用過分的話傷害你。
縱使整個世界抛棄你不再信任你。
我依然會成爲你唯一的同伴。
你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
你的憂傷,就是我的憂傷。
因此……
「安心吧,小焰。」
輕撫着黑發少女的臉龐,圓香表情是無比的溫柔與慈悲。
「圓香…………」
一直,在等待着。
一直,在期盼着。
然後終于……終于在剛才得到了回複——
「是嗎、這一定是夢啊。永遠不會覺醒、與你相遇到的、那樣的夢……」
黑發少女帶着好似幸福的笑容呢喃。
這便是如此之幸福——哪怕身死也無法抹除。
疼痛逐漸消失了,寒冷的感覺被溫暖所覆蓋。
大概是因爲圓香的話語與溫暖讓自己安心下來了吧,心情真的很平靜。
籠罩在心頭的陰影,漸漸被溫暖的話語驅散。
焰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困。睡意舒服得讓人無法抵抗,簡直就像是久遠以前的搖籃。
視線慢慢變化。
在進入沉眠的邊緣,焰感覺到自己被白色的光芒包裹住。
無盡的白色的世界。
眼睛已經看不到東西了吧。
可在連存在都暧昧不清的視野的另一側,在永恒無盡的蒼白之中,最愛的身影就在那确實存在着。
「呐,小焰……」
一直都那麽溫柔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
「做個,約定吧——爲了下次開始流動的時間,不會再重蹈你過去的覆轍。」
眼前的黑色英靈死後,回歸的并不是英靈殿,而是将在久遠未來的現世睜開眼。
是啊,她一直就是最特殊的那個。
圓香接着說道:
「拜托你了,小焰。你要變強……變得更加堅強。然後……請你代替我守護這個世界,幫我守望我想看到的東西。」
一定,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會誕生如同鹿目圓香和曉美焰兩人一般,擁有着無可比拟羁絆的人們存在吧。
所謂的世界,就像這樣運轉的——所謂的宇宙,就像這樣被創造的。
所謂的人心,就像這樣改變世界、改變宇宙的。
并且,像這種無法掙脫的,那宛如堅韌的輪狀的東西,人将其稱作「命運」。
「我希望你能守護他們的『命運』,不要讓這寶貴的『羁絆』消失。」
有些人們,他們之間的羁絆,隻是看着就會讓人感到幸福。
感受吧,共鳴吧。
這個世界上存在形形色色的幸福,有着許許多多值得銘記、值得書寫的故事。
它們有的渺小,有的偉大,有的壯闊,有的無聲——而哪怕活着隻是爲了觀看這些故事,也不會後悔。
「我将長久地、寸步不離地陪伴在你的身邊,注視着你。」
雖然我已經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但是就在這普照的光芒之中,我随時都伴在你身旁。
「……其實這也可以說是我的私心,畢竟除了魔法少女相關外的事我都觀測不了。」
她吐了吐舌頭,接着突然狡黠地笑了。
「所以,就算是爲了我也好——如果你不想我一直生活在悲傷中的話,就請不要做那些讓我感到痛苦的事,得好好對待自己哦。」
——确實小焰你很辛苦,可那麽久的時間裏注視着你的我,也并不輕松呢。
所以……收一份補償也不過分吧?
「這是隻有你能辦到的事,所以我才會拜托你。」
她最後說道。
而面對這份任性般的話語……
「你又這麽自作主張了……」
這麽說着的焰,臉上卻浮起了無奈又會心的笑容。
已經生不起任何的氣了。
焰把圓香說過的話在顫抖的心中反複咀嚼。
越是重要的東西,一定是越過于接近反而看不到。
失而複得之後,終于明白了,終于看到了。
——沒錯,我想要的是圓香能夠笑着。
愛着的。
深深戀慕着的。
令人屏息凝視的珍寶。
——我……隻不過是想讓心愛的圓香得到幸福而已。
不管是平凡地身爲人活下去也好,崇高地身爲神活下去也罷,隻要幸福即可——僅是如此而已。
而現在自己的舉動卻讓對方感到痛苦,這不反而是本末倒置了嗎?
正如鹿目圓香之前所說過的那樣——所謂「幸福」就是暧昧的東西。
不僅沒有标準可言,連形式都不重要。
固執的用自己的标準來強硬地套在别人身上,或許正是自己的錯誤根源所在。
(果然,是我錯了呐……)
回想起來,自己一直在向圓香撒嬌……但是,自己不能總是被别人支撐着。
對鹿目圓香來說,若不完成這最後的救贖,這次戰争的目的就沒有達到,她也無法放心地回歸。
這次真是最後的最後了。
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圓香托付給自己的唯一心願。
讓人怎麽拒絕呢——
于是,曉美焰給出了答案:
「我答應你,小圓。」
這是比想像中更加充滿力量的聲音。
同時,話音落下的瞬間,曉美焰感到某種一直壓在心頭的東西消失了。
「我一定會去尋找、去守護的。圓香想要的一切。」
陰霾也好,憎恨也好,憤怒也罷,已經什麽都不剩下了。
「但我也不會放棄。」
可是,想要被愛的心情還是不會消失。
「我一定會将其打破的,從不斷輪回的世界的因果律,洪流之中、束縛之中,解放你。」
既然已經察覺到過去的自己已經發狂,那麽她當然不會再做什麽讓圓香悲傷的事。
「放心吧,我不會再勉強自己了……因爲,我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去嘗試。」
因爲,她有着最強大的精神守護。
「嗯。謝謝你,小焰。」
一直安靜聽着的櫻發少女欣慰地笑了。
也許是黑發少女現在的心态确實令她感到安心——隻見她突然面露爲難的神色。
「還有呢——」
圓香像是在與心中的什麽作着鬥争一般,少見地猶豫了起來。
「還有一個……嗯嗯,不能算是約定,隻是個想法而已……而且非常任性的想法。」
結結巴巴地說了一番後,圓香深吸一口氣,終于坦率地流暢開口了。
「爲了接下來的時間裏,決不會失去什麽。爲了即将開始的時間——小焰,你要不斷的尋找。」
溫柔又堅定的話語傳入心中。
「這無盡的歲月與無垠的宇宙想必會爲你帶來無限的可能——可是,隻有一個人是不行的,隻有一個人是很辛苦、很孤獨的。」
去獲得幸福吧,去開懷大笑吧,再也沒有什麽憎恨,絕望——隻有這個才是我的願望,隻有這個才是我發自内心的願望。
而能達成這個願望的人——不會是鹿目圓香。
這是令她感到十分痛切苦悶的殘酷真相——然而,這就是她的願望的代價。
曉美焰需要的被愛——她無法給予。同時她想,大概也沒有其他人能夠給予。
那麽該如何是好呢?
她煩惱着,苦悶着,思考着,最終得出了結論。
失去了鹿目圓香這根支柱的她,需要在心中豎起另一根支柱——
「我希望你……能夠學會愛上别人。」
曉美焰需要的不是被愛,而是去愛人。
這就是鹿目圓香得出的結論。
………………
一開始,曉美焰還沒有反應過來圓香說了什麽。
「…………?」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略微地蹙起眉頭像是在腦内回放剛才圓香的話——然後馬上就睜大雙眼,驚愕的神色顯露無疑,甚至變得有些惶恐:
「圓香、我————!!」
「——————」
早就料到黑發少女的反應——圓香先一步用纖細食指輕輕抵住了焰的嘴唇,對着她搖了搖頭,阻止了她想說出口的話。
「——小焰,我希望你能冷靜聽我說。」
……說着這些話的自己,究竟抱着何等複雜的心情呢?
鹿目圓香抑制自己心中翻滾的奇怪感情,一邊擺出認真的表情搶在焰之前說道。
「如果被愛和愛人,兩者隻能選擇其一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去愛人。」
這就是,鹿目圓香的幸福理論。
——但這同樣也能夠是曉美焰的。
這可以說是鹿目圓香的傲慢。
傲慢到認爲人的内心是可以改變的東西。
傲慢到認爲對你來說,愛是可以輕易獻出的東西。
但我希望總有一天,小焰你能自然地這麽去想。
「——因爲那樣子,一定會更幸福啊。」
仇恨不能驅除仇恨,隻要愛才可以做到。
「不管你會喜歡上誰,不管你今後會和誰在一起,我都無所謂……不,也許有所謂吧。」
她有些難爲情地笑了一下。
「但我隻想看着你……我隻希望你能獲得屬于自己的幸福——這不僅僅是因爲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同時還因爲我喜歡你。」
「…………!」
想當然的吧,就算圓香這麽說了,激動的曉美焰一定不會答應的吧。
圓香移開了抵在焰唇的手指,黑發少女立刻想喊出聲來:
「我——!」
于是——
曉美焰還想說些什麽的嘴——
「………………!」
被櫻發女神悄然湊近的嘴唇堵住。
世界的崩壞,透明的淚珠,仿佛都在這一瞬間靜止了,時間仿佛就暫停在這一刻。
女神低下頭流瀉下來的櫻發與豔麗的黑發纏繞在一起,緊緊地無法分開。
那是一個隻有短短幾秒,卻仿佛形同無限的吻。
無比柔軟、無比溫暖、無比輕柔。
數天前……曉美焰被Caster奪去了吻,而且還是那種交纏着的、令人臉紅心跳的激烈的吻。
而現在,這個非常青澀的吻,帶給曉美焰的感覺……卻是幸福了無數倍。
幸福得令少女快要失去呼吸。
黑發少女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這個吻也讓她徹底失去了聲音。
——有時候,一個擁抱,一個吻,便是全部。
也許過了幾分鍾,也許就隻有幾秒——
「……這可是,我的初吻哦。」
下一刻,圓香的嘴唇慢慢遠離,露出了羞澀卻幸福的微微笑意。
「這是我的決心,也可以算作是提前支付的報酬。」
少女的初吻,是無價的寶石。
但我願意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就此奉獻給你。
這是愛人的滋味,這是被愛的感受。
「不過,你不用回答也沒關系,我不會催促你的,小焰。」
——我隻是,試圖在你心中播下這麽一顆種子。
不會發芽也沒關系。
「生存吧,探究吧。你有這麽多這麽長的時間,能夠去嘗試、去失敗、去絕望、去愛——然後成功。」
但是,如果有一天這粒小小的種子能夠發芽成長的話……
「這樣一定——能夠創造出一個更溫柔的世界。」
她,溫柔地微笑着。
曉美焰本來就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愛與希望——本來就是有着這兩樣寶貴事物的魔法少女。
雖然很難再恢複爲正常的人生了,雖然人生早就亂得一塌糊塗……但是也還沒有嚴重到無法獲得幸福的地步。
能夠造訪幸福之門的兩樣事物,我想隻要單純的去抓住它、相信它活下去就好。
它們一定能救贖崩毀逝去的心靈。
「………………」
焰似乎有話想說般張開了嘴,但一時之間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現在内心帶着什麽樣的感情,隻是不斷有股火熱的波濤湧上胸口,讓她隻能握緊圓香的手。
胸中的心也一同顫抖。
她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是在思考,還是在抗拒回答呢?
圓香也并不在意,隻是強而有力地回握焰的手。
這樣就好。這樣就可以了。
隻要曉美焰沒有當場拒絕的話,那麽就代表種子确實地播種下了。
……所以,這次的『戰争』,大概是成功的。
——你沒有必要去努力什麽。隻是,希望你能夠接受這個狀況而已。
無盡銘刻的時間,于此刻宣告命運開始。
***
終焉已臨。
無論是這個『新天國』,還是鹿目圓香與曉美焰的相會與對話,此刻都已處在完結之中。
「…………」
二人到底想起了多少的話語呢,此刻腦海中卻一片空白,但卻又什麽都已然明了。
于無言流動的時間中,圓香擡起頭,仰望『新天國』的天幕。
被毀壞的天穹碎片開始剝離,星星點點地降落下來,構成了一副極爲美麗的畫卷。
「……結束了呢。」
櫻發少女簡短地呢喃,迎着那飄散的光之星屑伸出了手。
光之影從攤開的掌心溜走,滲過她的指間,細碎而溫暖的微弱光芒投射在了焰的臉上,讓她本就蒼白的臉變得像是要消失般透明。
鹿目圓香看着掌間的透明碎片,然後輕聲開口:
「……小焰,我們差不多,該說再——」
話語戛然而止。
「……?」
櫻發少女張了張嘴,像是有些奇怪自己爲什麽說不出口一般,頓了一下,再次開口:
「我們應該說再——」
可是卻又一次卡住了。
像是壞的磁帶一般,斷在了某個片斷。
少女對此感到困惑。
雖然受了傷,但是身體情況還能撐住,爲什麽隻在那裏喉嚨無法發聲?
「再見」——仿佛連這句話的聲音都無法傳達一般,明明這麽近卻感覺那麽遠。
「爲什麽、說不出口……?」
——這時,她的雙眼突然流出了液體。
「啊咧……奇怪了……」
明明腦袋裏就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流過臉頰的淚水卻不停增加。
「這是……什麽啊……?」
太久太久沒有的感覺讓櫻發少女顯得些疑惑,她伸出手想要拭去淚水,卻怎麽也止不住。
「我……」
圓香定定凝望着的眼前滴在掌心的小小淚迹,終于想起來這是什麽。
然後她閉上了嘴,任由淚水從眼眶裏溢出。
是因爲無法忍受滿溢而出的感情,還是因爲伴随着殺死摯友的痛苦,又或者是因爲失去的悲傷——
總之——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連與曉美焰相握的手連指尖都顫抖了起來。
「——果然,還是不要。」
她突然說道。
「這樣子,我絕對不要……!」
她的聲音忽然間大大動搖。
「好不容易能夠相見了,好不容易能夠相擁了,爲什麽……爲什麽我們又不得不分離啊……!」
鹿目圓香嘶啞着嗓子喊了出來。
——其實并不是什麽「再見」,如果能說出「再一會」的話就好了。
「再見」這句話啊,是再次對自己說出的謊言。
其實我明明,還沒還沒和你聊夠啊……!
她們錯過了太多。
以至于這可能是唯一一次的、最後的面對面機會,也在火與死中完結。
相見是爲奇迹,但卻很可能是最後的奇迹。
奇迹不僅美麗,而且還特别的殘酷。
「這種事,我不要啊……!」
話語中已然帶上了哭腔。
——「再見」這句話,是一種「還會再會」的謊言吧。
她們,可能終生再也無法再會。
「我是無力的啊……就連最好的朋友也拯救不了……!」
傲岸之神啊,冷酷之神啊——打着救贖旗幟的神啊。
爲什麽要對這個少女如此殘酷。
爲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爲什麽她會和她成爲敵人?爲什麽她用自己的寶具貫穿了她的身體?
「……騙人的吧?是說謊對吧?」
思念化作淚水,滴答滴答的潤濕那張臉頰。
如同小孩子一般。
如同嬰兒一般。
櫻發少女緊緊依偎着一動不動的曉美焰,梗咽着,号哭着。
這時——
「圓香……」
一隻顫抖卻又穩定的手,撫上了她的臉頰,抹去她眼角的淚水。
圓香低下頭,透過淚水凝視焰的臉龐。
那即使沾有血污與灰塵也仍然無比美麗的臉上露出的表情,不是悲傷,更不是痛苦。
重新亮起光芒的漆黑雙眼雖然湧出珍珠般的眼淚,化爲水滴累積在眼眶中。
但是——
「小焰,你……」
曉美焰,正在笑着啊。
「啊啊、啊啊……!」
爲什麽小焰還能露出笑容——眼裏滴落的溫熱淚水沾濕了自己的面頰和黑發少女的臉孔,圓香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任由眼淚模糊了視線。
在短暫的疑惑中,圓香顧不上拭去眼角的淚水,不由自主地用手疊上焰的手。
「圓香,不要哭……」
快要消逝于風中的輕聲絮語,卻讓櫻發少女更加落下淚來。
…………
(我,又讓小圓哭泣了。)
曉美焰内心深處如同揪起般痛楚。
但是,自己是個很笨拙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讓圓香止住眼淚。
自己的話好像還讓對方流下的眼淚更多了,讓焰感到更加懊惱與焦急。
「圓香……我已經不要緊了……」
她隻能努力傳達心底的話。
圓香的手是如此的柔軟,如此的溫暖,滑落在臉頰上的淚珠也是如此的溫暖。
可是,她不喜歡看到她哭泣的臉。
鹿目圓香應該是笑着的。
溫暖的,溫柔的,如冬日最燦爛的陽光一般的——擁有奇迹般救贖力量的。
——所以,我要笑。
就算肌肉微顯僵硬,焰也還是努力地在臉上泛起微笑。
爲了最重要的人。
現在不笑的話怎麽行。
她要向圓香傳達她的堅強。
——我沒問題的。就算圓香不在了,我也會好好地活着。
焰一邊抵抗撕扯般的痛楚,一邊笑着。
——最喜歡你了,圓香,最愛了。
我現在有在笑嗎?我的心情有在傳達嗎?
圓香,你再也不用擺出哭泣的面龐了。
就算以後我們不再相遇——就算一生無法相見,我也會一直愛着你,圓香。
隻要你能一直幸福,一直微笑——
…………
看着焰臉上努力露出的笑容,圓香的那根心弦突然又像猛的被撥了一下。
在一陣劇烈的心顫中,真實呼之欲出。
隻是一個瞬間,焰心裏所想的,所念的,圓香已經全部清楚了。
「小焰……」
終于了解到的真相,讓鹿目圓香感受了一種小小的,但是的确非常溫暖的感情。
——所以加油啊,鹿目圓香。
如同以往,用笑容掩蓋這份心情吧。
即使内心如掏空般難過,也必須作出笑容。
因爲那裏有一個,一直帶着微笑、一直以溫柔的目光注視着自己的人。
就算兩人的相會在火焰與殺戮中開始……也決不能在哭泣與悲傷中結束。
所以她要像平時一樣。
隻要一次就好,請讓她說出:
「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的。」
泣不成聲地,圓香說道。
「啊啊……一定,會的。」
應該早已看不見的眸子仰望着鹿目圓香,曉美焰欣慰地輕聲說道。
「下次好好地……見到面的話,一定……要吻我哦……約定了哦?」
那表情已經沒有痛苦的神色,蒼白的臉孔幾乎是安詳的。
「啊啊。約定了。」
也不在乎對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圓香鄭重地點頭。
——約定了喲。
紅線連心,小指拉勾。
——說謊的人……要吻對方一千次哦。
「……………………」
最後曉美焰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握在圓香手中的那隻白皙的手悄然滑落。
平靜合上的眼睑遮住了黑色的眸子,之後再也沒有張開。
這個被寂寞折磨得發狂、痛苦了許久少女,在最後的時刻,帶着滿心釋然,猶如睡着了一般——停止了呼吸。
「謝謝你,小焰。」
稍一回神,圓香已經把自己的臉頰貼向了手裏沾滿血污的臉頰,溫柔地呢喃着。
「謝謝你,已經足夠了。真的很謝謝你。」
眼前這名少女,直到死時也在爲她着想。
她一定比自己更不想分離,一定比自己更加的悲傷。
卻仍然爲了不讓自己感到罪惡感、感到痛苦,努力地讓自己笑着……死去。
擁有這份宇宙中最無與倫比的感情的她,究竟是何等罪大惡極的幸福啊。
空洞的瞳仁旁,美麗的睫毛開始顫動。
似乎無止盡的淚水,大顆大顆地從眼中湧出,靜靜地劃過面頰。
「有多久沒有哭過了呢……這就是淚水啊。該說這是神之淚嗎?」
眼淚溫熱得近乎滾燙。
「……不。這樣啊。」
混雜着悔恨、内疚、自卑。
TrueTears
「——是真實之淚啊。」
以及——愛——的液體。
…………
膝上的少女滿目瘡痍的身體開始放出光芒。
預定回歸聖杯的靈體此刻逐漸化爲光屑。
先是手腳,再是身體,最終——
「……神啊,請賜福給這個靈魂。」
在垂瀉下來的美麗櫻發内,傳出壓抑到了極點的悲泣。
「——她将和所愛的人相遇,請賜予她無盡的慈悲。」
最後一刻曉美焰臉上絕美的笑容,永恒地深深印刻于鹿目圓香心中。
黑發少女所化的滿天的光屑,與落下的天國碎片一同混合,形成了一副星星點點的絕美畫面。
于這環繞自己的溫暖的光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不成聲的恸哭貫穿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