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腦中反複盤算着離開救助站後的行進路線，忽聽得空襲警報聲嗚嗚響起。難民們睡夢中一驚而醒，迷糊中茫然四顧，料想又是“僵屍”來襲。果不其然，救助站中各處的燈光亮起，接着傳來一陣快速移動的腳步聲，原來全體官兵已經翻身而起，迅捷無倫地來到救助站大門口的牌坊下集合整隊，整裝待發。數十名媒體記者聞聲後也立刻穿上衣褲，抓起照相機、攝像機就奔向前線，卻被門口的警衛截停。戰士實地作戰不卸戎裝，記者們反應雖然迅速，終究遲了一步。張信感到一顆水珠滴在臉上，濕漉漉地從面頰上流下。擡頭看天時，漆黑的天空中開始下起了小雨。這時，聽得外面槍聲連連，炮聲震天，梁少龍不斷發令部署。遠處火光忽明忽暗，映透了半邊天，想是戰事激烈之極。衆人正祈禱間，忽聽得不遠處樹林中沙沙聲響，前後左右都是踢踏而來的腳步聲，聽起來不下千人。将士們正在大門前激戰，卻是什麽人在深夜奔向救助站？猛聽得一聲大喝：“什麽人！”原來是守在圍欄外的警衛發現有物靠近，出聲示警。站内燈光照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大門轉向四周。衆人瞪大眼睛望着電網圍欄，卻什麽都瞧不見。張信的鋪位在“禦劍山莊”東南方的角落，距離圍欄有一百餘米。他好奇心起，拿了鋪位附近的一架竹制梯子，搭在山莊牆上爬了上去。大門前的激戰仍在持續，槍炮聲不絕傳來。爬上牆頭，張信見炮火依然集中在幹道上。坦克不斷開炮，榴彈把路中央炸出一個大洞。隐約可見到裝甲車正在山坡上來回圍剿“僵屍”，具體戰況卻看不真切，似乎己方頗占上風。他四處張望，忽見救助站圍欄三百米開外的灌木叢中遍布了點點星芒，漫山遍野，不計其數。那星芒呈淡淡的綠色，如銀河點點，如困獸夜目，正從四面八方向電網圍欄一步步逼近，寒氣森森。适才的腳步聲便是發自這些星芒處。腳步聲漸近。警衛們紛紛打開軍用手電筒，注視前方動靜。電筒發出的強光束以救助站爲中心，從四面八方直直地照射到四五百米外，煞是奪目。那數千點星芒碧油油的，被手電筒的光束一照，變得暗淡下來，兩秒鍾後又是、忽地一亮，繼續前移，前進速度絲毫沒有減緩。星芒移動至近處，警衛們看得明白，卻不是“僵屍”是什麽？那碧綠星芒，正是一個個“僵屍”的雙眼發出的光芒！眼見“僵屍”群已将救助站團團圍住，圍欄邊數百名警衛登時慌了，紛紛端起突擊步槍，瞄準前方敵人，隻待有異動時開火。“僵屍”群行進到距離圍欄一百米前後忽然停下，一齊爆發出嘶吼聲，“呼呼”“喝喝”聲不絕，如戰鼓齊鳴，如大軍壓境，聲勢駭人。一名年輕警衛沒打過仗，被這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頭腦一陣眩暈，再也忍耐不住，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槍響過後，一名“僵屍”随聲倒地。“僵屍”群大喝一聲，邁開大步向圍欄狂奔過來。第一名中槍倒地的“僵屍”不及站起身來，就被身後的數十名“僵屍”從背上、頭上踩踏而過，趴在地上再不動彈。見“僵屍”群勢如潮水，警衛們大駭，紛紛瞄準敵人扣動扳機。張信這一驚非同小可，見“僵屍”群勢大，警衛多半守不住，高聲叫道：“‘僵屍’來啦，好大一群‘僵屍’！大家快跑，躲到裏面去！”牆内的難民不知道外面戰況，見他爬上牆去觀看，早已紛紛仰頭關注，期盼從他那裏得到最新消息。這時見他臉色大變，一面從梯子上爬下，一面大叫：“快跑，大家快跑！往裏面跑，到玄機坪去！”衆人哪裏還敢怠慢？一個個大呼小叫地逃出“禦劍山莊”，往救助站中央地帶的玄機坪逃去。一些人信不過張信，雖不知所措卻兀自站在當地靜觀其變。“禦劍山莊”的難民這一窩蜂地湧出，其他難民見狀也不問情由，跟着人潮移動的方向加入了逃跑大軍。驚呼聲中，四五百人你推我搡，生怕落後一步成了“僵屍”的盤中餐。本來平安祥和的救助站裏，頓時亂成一團。衆人推搡之中，一名老婦被推倒在地，手中拉着的一個八九歲的男孩一起跌倒。男孩驚慌失措，大哭起來，想要上前扶起老婦，卻被一個奔逃的男子一把推開，摔在路旁。眼見那老婦和男孩被逃跑的人群沖散，轉眼間便會被人群踩踏而死，情勢危急，張信想到自己與兒子在逃跑人群中分離的一幕，一股熱血沖上頭腦，顧不上逃離，沖上前去一把抓住那男孩的後領甩向路邊一旅館的大門一側。那男孩在地上滾了幾圈，在牆角停下，站起身來，一臉茫然。張信救出男孩後，對他一眼也不瞧，飛身到那老婦所坐之處，見前方一人向老婦身後疾奔而來，他雙手抱住老婦的肩膀，背脊向後，護住老婦。疾奔的那人見前方有人坐在地上，阻礙他逃命，毫不停步，一腳蹬向張信背脊，喝道：“讓開！”張信充耳不聞，抱着老婦就地一滾。滾離道路的一刻，那人的腳還是蹬上了他後腰。張信抱着老婦滾了幾滾，終于也來到那旅館大門的另一側，脫離了危險。呼呼聲中，那賓館裏的難民陸續逃出，不到兩分鍾便走得空無一人。那老婦跟男孩才上前相擁而泣，向張信道謝後跟着人群匆匆離去。那人的一腳踹得他後腰好不疼痛。他坐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待疼痛稍減，這才起身随着逃難人潮向玄機坪廣場而去。這邊廂，圍欄邊的警衛漸漸支持不住。警衛部隊雖然武器精良，但以百人對千人畢竟寡不敵衆，加上敵人奮不顧身地沖擊，當先的第一波敵人中槍倒地後，第二波立即上前補位，第二波倒下後第三波迅即上前填補空缺，一波接着一波，攻勢直是無窮無盡。警衛們疲憊不堪，心中叫苦不疊，但想到民衆安危系于一線，還是勉力支撐。槍聲不斷，警衛們開槍打倒了三波共三百餘名“僵屍”，第四波乘勢而上，沖到了警衛們面前。衆警衛的步槍已在外圍，不及扣動扳機，隻得橫過槍杆擋住“僵屍”的手爪，百忙中裝上刺刀戳刺擊打。趁着第四波“僵屍”纏住警衛近身肉搏之際，第五波“僵屍”一一繞到警衛身後，雙手抓住警衛肩膀，張開大口便咬。被咬的警衛忍住劇痛，奮力抵抗，第六波、第七波“僵屍”群卻已經沖破警戒線，踏上沙袋，伸手抓住圍欄不斷拉扯搖晃。圍欄堅固，雖被“僵屍”群并力拉扯，卻一時不斷，發出“哐哐”之聲。眼見“僵屍”群頃刻間就可破欄而入，情況不妙之至，那剩下半信半疑的數十人哪敢停留？大叫一聲，如鳥獸散。突然之間，方圓十公裏的救助站圍欄一齊發出“呲呲”“嘶嘶”之聲，十萬伏的高壓電網生效。救助站内各處燈泡忽閃忽滅之間，第六波、第七波“僵屍”身上立時着火燃燒，瞬間被燒得縮成焦黑的一塊，不似人形。“僵屍”被燒焦之後，依然保持原樣，雙手兀自牢牢抓住電網圍欄不放，身子屹立不倒。忽聽得四周幾處變壓器箱同時發出“啪啪啪”的急響，随即“轟隆”幾聲，盡皆爆炸，火星四濺。救助站内所有燈火一刹那間全部熄滅，四周頓時漆黑一團。玄機坪廣場上聚集的數千名民衆，“啊”的一聲，異口同聲地驚叫出來。黑暗之中，誰也瞧不見誰，數千人擠在一塊兒，人人心中的驚惶恐懼已達極點。這高壓電網整體設計原理參照了長川市第一監獄的電子圍欄，将原有三千伏到一萬伏的脈沖改良爲十萬伏脈沖的高壓電，料想對付血肉之軀的“僵屍”綽綽有餘。不料，第六波、第七波“僵屍”一觸電，身上的人體油脂便着火燃燒，加上“僵屍”“死”後一直抓住電網不放，很快便造成了電網圍欄短路。長達十公裏的十萬伏高壓電網，隻支撐了不到五分鍾的時間，便功虧一篑。這樣一來，救助站外警衛、電網兩處最牢固的防線全部失守。圍欄下的沙袋隻能阻擋洪水，卻阻止不了“僵屍”群。黑暗之中，窸窣聲、腳步聲、怪嘯聲接踵而至，第五波、第八波、第九波、第十波“僵屍”踏着沙袋和同伴焦黑的屍體，爬上鋼鐵圍欄。四百餘名“僵屍”在圍欄頂端擠在一塊兒，一時間不能翻越，嗷嗷叫着。不久，四方圍欄經不住數“屍”體重的壓迫，終于彎了下來，形成六處漏鬥一般的缺口。随着圍欄缺口愈益下彎，四面的“僵屍”群相繼從缺口處滑下，摔在救助站牆内，随即站起身來，足不停步地向救助站中央地區走去。碧綠色的星芒閃爍處，已成合圍之勢。就在四面“僵屍”攻破防線的時刻，猛聽得一聲大喝：“任意開火！”卻是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指揮官梁少龍率領全體前線部隊趕到了。原來“僵屍”群在大門前組成上千人的大軍，向救助站發起沖擊。梁少龍在勢隻得指揮将士正面迎擊。清剿敵軍之際，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遠遠望見另有潛伏在山林中的千名“僵屍”正在緩緩逼近圍欄。但正面戰場戰鬥激烈，若不能有效阻止道路上的千人大軍，“僵屍”從正門攻入救助站則更是勢如破竹，實不能分兵抵擋四面來襲的“僵屍”。他權衡利弊，隻得眼睜睜地看着“僵屍”攻破防線、進入圍欄。待正面來襲的千人大軍隻剩下十分之一左右，已經不能爲害時，他立即一聲令下，指揮全體官兵撤出前線回防，緊鎖大門，又分成六個小隊來到六個缺口處，開始剿殺“僵屍”。官兵配有紅外線夜視儀，即便四周漆黑一團，也能清晰看見敵人的所在。“砰砰砰”“哒哒哒”，數槍齊發。在現代化高科技武器的猛烈掃射之下，入侵的四百餘名“僵屍”及大門口僅餘的百餘名“僵屍”，盡數成爲槍下亡魂。雖然兩千餘名敵軍全數覆滅，但清掃戰場後，一百二十名警衛有的失血過多而死，有的成爲敵人的“同伴”，全部犧牲；民衆雖然未遭受敵人的攻擊，但逃難時因踩踏而死的也有三十七人；而十公裏的高壓電網全部淪陷，不能再用，圍欄中有兩百三十米的地方需要更換、修複。不用梁少龍親口說出，衆将士也知道這一役看似大勝，實是大敗虧輸，各自垂頭喪氣地清理戰場，收檢屍骸，都是默不作聲。啪啪兩聲響處，後備電源應聲啓動。救助站各處燈光閃了閃，終于複明。廣場上數千人又是嘩的一聲，一齊發出贊歎之聲。衆人眼睛剛剛習慣黑暗，燈光一照，反而覺得晃眼，趕緊用手掌遮擋在眼睛之前。梁少龍走上廣場中央的演播台，也不說客套話，直截了當地道：“危機解除，敵人損失慘重，今晚是不會來了。步兵第一、第二小隊今晚輪班巡邏警戒，大家可以回到住處安心休息了。解散！”說完便下台，匆匆到營帳召開作戰會議，調兵遣将去了。廣場上的難民一哄而散。小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着。衆人叽叽喳喳，低聲談論着剛剛的戰鬥，卻都不敢高聲喧嘩。所有人心裏都知道，這一戰中，救助站堅不可摧的防禦設施全面癱瘓，安全形勢隻有比之前更加險惡。若在遭受“僵屍”群下一次進攻之前，軍隊和政府沒有及時修好電網圍欄，兩萬民衆和六百名官兵勢必慘遭淩虐。而下一次進攻是什麽時候，誰也不知道。衆人心裏都感不痛快，有的一臉擔憂，有的垂首念佛，有的破口大罵，卻都顯得無可奈何。人群中，隻有一個人情緒穩定。張信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離開救助站，救助站的安危存亡他自然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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