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狼哭之裏的大門,順着綿延的參道,皆鬥和由咲開始向山下走去。
路上,皆鬥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在自己詢問鼬的事情後,所得到的回答——
“鼬先生總是很安靜,很平和……可是卻非常強,虎吞一家的人來找麻煩時,他每次都會出手相助。”
那時的貴奈興緻勃勃,一句接一句地說着。在他的描述中,鼬隻是個和善的客人,聽不出半點所謂“S級叛忍”的意味。
“有時候鼬先生會在這個拜殿裏過夜,等待藥做好,我便會送飯團來當慰問品。剛開始時,不管我問什麽他都默不作聲。不過,後來他就慢慢地變得肯開口說話了。所以我們知道了皆鬥先生的事情,還知道了他有個弟弟。有次我問他‘弟弟是個什麽樣的人?’,結果鼬先生笑了,他說……”
視野中突然出現了一道道筆直的陰影,皆鬥擡頭看去,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狼哭八十八門處。
再一次穿行過這八十八座鳥居,他們就返回了俗世。
來的時候,皆鬥曾思考過鼬想舍棄的究竟是何物,而現在他明白了。
是生命。
他自己的生命。
——真是個亂來的家夥。
皆鬥仍無從知曉鼬要做的那件事是什麽,然而如今他已不急于去探求這一點了。若是眼下碰巧遇到鼬,恐怕他更想說的也不過是“早睡早起身體好”、“笑一笑十年少,哭一哭解千愁”之類的健康小諺語。
隻有活下來,一切真相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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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狼哭山離開,乘坐渡船回到出發的碼頭後,皆鬥和由咲就近找了一個小酒館暫歇。
海邊的酒館具備顯而易見的位置優勢,能夠獲得最新鮮的海産來作爲食材料理。
招牌的三色海鮮飯分量很足,頗有嚼勁的米飯上鋪了一層厚厚的三文魚籽,每一顆咬下去都特别的彈牙,吃得滿嘴都是鮮美的魚油。再加上蟹肉和海膽刺身等幾種海味的組合,更是口感絕妙,鮮甜無比,美味的讓人難以抗拒。
“接下來該去哪裏呢……”
大快朵頤後,皆鬥開始拄着下巴思索起來。
“皆鬥打算去找藥材嗎?”
由咲一邊問道,一邊揮勺挖着面前的鱿魚飯。這種飯是将糯米裝進鱿魚體内,用醬油和砂糖調味,再一起炖煮而成。鱿魚裏煮進了米飯的香味,米飯裏也帶着鱿魚的鮮鹹,而且顔色也被染成了鱿魚的色彩,堪稱色香味俱全。
“沒錯,要是不做些什麽的話将來一定會後悔吧。”皆鬥說着,随手拍了下自己的小包,“而且,最難找的藥隻差一個了,希望還是蠻大的嘛。”
由咲點點頭:“我也來幫忙。”
“那就更有信心了,感覺連‘末吉’都可以一口氣升級爲‘中吉’了呢!”皆鬥笑笑道。
雖然嘴上這麽說,可實際上,他也并不祈求太多。
(如果忍耐勞苦,将來自然地可以看得到未來的去向吧。
然後就像枯枝開花一般地,願望終會實現。)
——若能夠像當年在南賀神社得到的那支神簽一般,便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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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間,酒館老闆走過來,給兩人送上了一小瓶自釀美酒。原來今天恰逢是酒館的店慶之日,每桌客人都會得到這份慷慨的贈禮。
皆鬥本是不怎麽喝酒的,這一次卻突然有了小酌幾杯的想法。
不過他也隻能自斟自飲了,雖說由咲也捧着個空杯盯着酒瓶,呆毛左右抖動,但他半點兒不敢冒這個險。萬一少女像上次在砂隐村那樣“發酒瘋”,他可是完全控制不住局面的。
第一杯酒下肚,第二杯才倒上,酒館的門再度被拉開。
來人走進屋,取下頭上的鬥笠,四下掃了一圈。
店裏雖然客人不少,但空桌還是有幾個的。然而他在看到桌邊的皆鬥二人時,隻是微微一怔,随之便走了過來,坐下,動作從容不迫。
“喲,真巧啊。”
皆鬥揚起手,不慌不忙地打了個招呼。與前一次見面時相比,鼬更加消瘦了幾分。
“确實令人意外。”鼬放下手中的鬥笠,平靜地回應道。
鼬和由咲一樣,都是表情不多的人。可殘念的是,他又不具備由咲那份有話直說的坦率,所以總是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這時,酒館老闆送上了鼬的那份酒和杯子,看來并沒有因客人主動拼桌而有意節省。
跟着,由咲有些突兀地開口了,她對鼬說道——“謝謝。”
在土之國的時候,她曾得到過這個本是陌生人的幫助,那時來不及道謝對方就離開了,眼下終于尋到了機會。
“你們……認識?”并不知曉其中緣由的皆鬥自然是有點兒莫名其妙。
鼬的嘴角勾起,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看了一眼皆鬥那杯還沒來得及動的酒,然後擡手拿起自己的酒瓶,将面前的杯子斟滿。
再然後,他舉杯,隻淺淺地喝了一口。
下一秒,鼬面色不變,左手忽地捂住嘴,咳嗽了幾聲後,指縫間滲出了殷殷鮮血。
皆鬥坐在座位上,默然地看着這一幕。
片刻後,他伸手奪走鼬的酒杯:“這樣的身體就别再玩拼酒了,你的醫生沒有告誡過你麽?”
聞言,鼬若有所思地向門外不遠處的海面望了一眼,問道:“你們去過狼哭之裏了?”
“去過了,而且還叮囑了零志以後盡量緩和藥性。”
“能找到那裏真是了不起……不過,那個叮囑會讓我感到困擾的。”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皆鬥淡定地揮了揮手,又道,“而且要記住了啊——冬吃蘿蔔夏吃姜,不勞醫生開藥方;要想人長壽,多吃豆腐少吃肉;葷素搭配,長命百歲……”
“皆鬥。”
鼬似乎也有那麽一點兒無語,所以打斷了健康小常識大串講,随後他攥起左手掌,說道:
“——我的時間不多了。”
語氣中沒有多少情感起伏,就像隻是在簡單地陳述一件事實。
“我知道,但不多就意味着還有。”皆鬥說着,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對方,“312号,利用狼哭山上的藥草進行了特别改良,先用這個吧。”
“先?”比起暴增的編号,鼬最先注意的卻是這個字眼,
“嗯,下次再見面時,送你一個驚喜大禮包。”
皆鬥掃了一眼由咲面前已經悉數吃空了的盤子,起身将飯錢拍在桌子上:
“在那之前,你可要努力活得長一點兒。”
“我盡力而爲。”
“那再見了。”皆鬥沒再多說什麽,帶着由咲轉身便向門外走去。他知道那句“盡力而爲”包含着太多的主觀因素,壓根就指望不上,還不如自己抓緊時間來得靠譜一些。
——爲了下一次相見時,能夠把酒言歡。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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