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考妣身後子成龍



耶律齊歸宋已久,一直住在襄陽守城,眼中所見多是破敗悲怆之景,雖故都燕京亦是天下巨城,破城時也未遭屠戮,但終究蒙古治下,敗多盛少,一到嘉興,不覺耳目一新,縱然老成持重,也甚是興奮。郭芙見夫君高興,便自告奮勇,要帶兩人在嘉興遊覽,隻有楊過心事重重,說自有要事,請二人自便。

郭芙心直口快,并無多意,耶律齊察言觀色,卻看出楊過心中甚是憂愁,便道:“咱們雖然武藝低微,與楊兄卻一起出生入死走了幾遭,想來天下武林之事,也沒什麽可令楊兄挂懷。楊兄面帶憂色,心中必然有事,何妨一吐,兄弟我癡長幾歲,生平坎坷遭際倒也不少,說不得能替楊兄開解一二。”

楊過推托不得,隻得道:“我父葬于此地,荒墳枯冢,半年前請柯大公公代爲修整,正要前去灑掃。況且我少小之時,母親亡故,我曾将骨灰移至此處,那時年幼力弱,僅是草草掩埋,這許多年來,瑣事纏身,一直沒能給母親墳墓好生打理,正想借此機會修整一番。”

耶律齊連連點頭,道:“人生在世,以孝道爲先,先君墳墓,正要善加灑掃,否則縱有榮華富貴,卻不祭祀生身父母,便販夫走卒,罪犯娼妓都要瞧不起自己,待到自己死的那一天,又有何面目見父母于地下?”說到此處,眼圈紅起,淚水滾滾而下。正是想起,自己誇誇其談,大言不慚,可我耶律齊的父母長兄,今又埋骨何處?

楊過郭芙萬沒想到,耶律齊要給楊過開解,自己倒先哭了個昏天黑地,兩人急忙好言相勸,好歹耶律齊止住悲痛,道定要和楊過一起掃墓,楊過此時,也隻能應允。

當下三人備好祭品紙錢,來到嘉興郊外鐵槍廟。滿目荒草萋萋,廟旁高塔之上,依然栖息着無數烏鴉,呷呷叫聲,平添幾分凄涼。廟門早已破敗,并無人修理,廟内鴉糞塵土,泥像殘破,正是前日楊過在此激鬥後的場景,并無變化。

轉到廟後,隻見一個土墳,墳前立着一塊石碑,碑上大書“先父楊府君康之墓,不肖子楊過謹立”,正是楊康之墓。楊過打開包袱,拿出水果饅頭,擺在墓碑之下,又将鐵盆放于祭品之前,跪在碑前,磕一個頭,口中默念數語,取出紙錢,一張張燒了來,紙錢化作青煙袅袅而去。

楊過之母穆念慈對其父楊康一往情深,楊過雖降生時便已失怙,亦常以父親爲傲,常想象父親風采豐神俊朗。哪知父親生前作惡多端,到頭來固然自不免身敗名裂,客死異鄉,連累着母親與自己受盡貧苦,到頭來父債子償。與郭伯父一家幾番磨難,糾其根本,亦是此因,倘若父親沒有助纣爲虐,全郭伯父結義之情,自己打小在桃花島必然待爲上賓,又或許與郭芙青梅竹馬,已成郭伯父乘龍快婿,又豈會連手臂都斬了去,楊過心下愀然,潸然淚下。

郭芙自幼在家聽聞母親講過楊康惡行,不願拜祭,轉過頭去,看着遠方山樹出神。耶律齊沉思片刻,卻道:“楊兄,令尊好生令人敬佩。”楊過與郭芙聞言皆驚,一齊回頭,對着耶律齊,齊道:“什麽?”

耶律齊眼盯着楊康墓碑,緩緩道:“兄弟在家也多從嶽父,嶽母處聞得世叔往事一二。世叔誤入歧途,貪圖榮華富貴,英年早逝,想來也甚是惋惜。然而方才細數下來,發覺另有隐情。”

楊過忙道:“乞耶律兄指點迷津!”

郭芙亦是大惑不解,不知夫君怎能能給這認賊作父,貪圖榮華之輩翻案。

耶律齊道:“楊兄年庚可是三十五歲?”

楊過道:“正是。”

耶律齊道:“楊兄是遺腹子?世叔去世之時,年方十八歲?”

楊過道:“一點沒錯。”

耶律齊點頭道:“那就是了。今年是開慶元年(1259年),世叔三十五年前辭世,以金國年号記,便是金哀宗二年(1224年)。若說世叔是貪圖榮華富貴之人,我卻是全然不信了。”

楊過聲帶喜色:“可是當真!?”

郭芙卻不悅道:“何以見得?”

耶律齊道:“我在蒙古長大,自幼便精習蒙古戰史。世叔在中都燕京降生之時,蒙古便已對金國開戰,勢如破竹,金宣宗元年(1213年),金庭除卻中都,真定,大名等十一城,北地已無寸土。宣宗三年(1215年),中都燕京陷落,金朝僅餘河南一地,遷都汴京,那時世叔方才九歲。宣宗六年(1217年),太原失守,汴京僅餘黃河潼關屏障,朝中權臣胡沙虎,術虎高琪相互傾軋,内憂外患,金庭已是風雨飄搖。哀宗兩年(1224年),金庭徒有彈丸之地,爲蒙古與南宋包圍,早已危如累卵,臣工十去其九。世叔年方十八歲,潛入宋境,結交武林中人,必爲圖謀中興金朝。然古往今來,大廈将傾,無數忠臣義士欲力挽狂瀾于不倒,徒然肝腦塗地而興歎,中興者萬中無一。設若世叔以金國王室之尊,引一路人馬投宋,非但可一雪認金作父之恥,更不失偏安江左封爵,建牙開府,既獲棄暗投明之美名,又得榮華富貴之厚惠,豈不美哉?但世叔棄天賜良機而不用,放富庶太平大宋而不投,執意欲返朝不保夕之金庭,真非常人所能爲。總是機緣巧合,客死于鐵槍廟中。”

郭芙道:“他自是惡貫滿盈,你又何苦爲他開解?”

耶律齊道:“世叔殺害中原武林人物,戕害我們五位師祖,心狠手辣,自是我等不共戴天之敵。但一碼歸一碼,彼各爲其主,欲奪武穆遺書,中興金國,不畏艱險,知其不可爲而爲之,又使人敬佩。”歎口氣,道:“我常以晚生百年爲憾,倘若生于遼國,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維護國家社稷,明知不可爲,爲之必死,但不爲必遺憾,我必不肯抱憾而偷生。”

郭芙雖覺耶律齊所說有些道理,卻還是心有不甘,道:“齊哥你怎能同他相比,你是契丹王族,人中龍鳳,又非尋常漢人,何況他認金爲父。”

耶律齊拉着郭芙手道:“世叔雖是漢人,甫降生便被金國親王撫養成人,十八年過去,突然來一人道是生身父親,又怎能接受得了?我今得了希亮爲嗣,大是喜愛,猶勝己出,欲将畢生所學相授,倘若要他回去,我也要傷痛欲絕。”頓了一頓,又道:“況且金國經世宗章宗兩朝,推行漢法,舉國漢化,大興儒教,漢人儒生所受待遇,比金人都高數倍,遑論宋朝,漢民歸心,金國覆滅之時,投水懸梁,矢志殉金之漢人,竟比金人還多十倍。我父勸降尚書省左都司事元好問,乃漢人大儒,歸降成吉思汗之後,依然自稱金朝遺老,至死保護金國宗室。中原漢法文化,早已不分金宋,便是完顔宗族,亦自稱炎黃子孫,年年祭拜聖人孔子先師。”

耶律齊歎口氣,又一字一闆道:“老百姓,隻在乎誰對自己好,又在乎什麽金朝宋朝?”

郭芙道:“這元好問我倒也聽過,他的雁丘詞确是極好的。”言畢唱出一詞,正是:

問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别苦,是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景,隻影爲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箫鼓,荒煙依舊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風雨。

天也妒,未得與,莺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爲留待騷人,狂歌痛吹,來訪雁丘處。

唱畢,緊握耶律齊之手,四目交投,眷戀之情,露于顔色。

楊過此時心結方解,撲在墓碑之上,長聲大哭,郁結心中三十餘年之憤懑,終于一掃而光。

聽罷耶律齊一席話,郭芙略有緩和,但終究不喜楊過如此哭拜楊康,靈機一動,便道:“楊大哥,你不是還要祭拜叔母墳墓嗎?卻不知道在何處?”

楊過一聽,急忙抹了把鼻涕眼淚,道:“我倒一時哭昏了頭,多謝芙妹提醒。當年我母病故,我年紀尚小,火化了盛殓在瓦罐中,輾轉帶來這裏,胡亂挖了個坑埋了,連個木牌都沒立。算來已經二十四年,這倒要好好找找,所幸這裏變化不大。”

楊過站起,慢慢繞着小廟走了一圈,思索片刻,又走了一圈,道:“是了,定是在廟後這裏。隐約記着當初來此之時,廟前沙土甚硬,挖不動,隻得在廟後草叢中挖了一坑。”

耶律齊道:“如此甚好,咱們就先到廟後探探,倘若探不着,便是把這廟周圍都探了,也沒多大。”

耶律齊郭芙拔出長劍,楊過無劍,折了根樹枝,内力到處,變得又韌又直,如同鋼鞭。三人在廟後分開,用劍插進泥裏數寸,慢慢拖動,移得兩三丈,平移數寸,再拖劍試土,遇到硬物,便挖開泥土驗看。

過了片刻,郭芙忽然喜道:“楊大哥,可不是這個?”

楊過一閃,便到了郭芙旁邊,向土中看去,是個黑褐色的瓦罐,罐口周圍浮土已被挖開,上面塞着一團布,早已烏黑腐朽。楊過手中樹枝落地,雙膝跪在瓦罐前面,将手哆哆嗦嗦挖開泥土,眼淚簌簌落在泥中,穆念慈的遺骨,正在這個瓦罐中無疑。

耶律齊郭芙收起劍,默然站在楊過背後,這個時候不該他們作聲。楊過無聲而泣,一點一點将瓦罐挖開,提了出來,将朽布拉開,裏面立刻飄出一陣泥土腐朽氣息,楊過探頭看看裏面,骨殖盡在,方才放心。提了瓦罐來到父親墓旁,從馬上取下一個木匣,木匣做工精細,鑲金嵌玉,便要将骨殖移入木匣。

耶律齊走上一步,道:“楊兄,兄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過道:“耶律兄何必客氣,有話請講。”

耶律齊道:“這個木匣做工精美,本來盛殓令堂遺骨是極好的。隻是太名貴了些,怕隻怕有不肖之徒染指,殃及令尊令堂于地下不安。”

楊過大驚道:“多謝耶律兄提醒,我于這禮法人情上一竅不通,隻恐委屈了母親,竟沒想到這一節。隻是惶急之中,卻又去哪裏再尋個木匣,這個瓦罐卻太傷我思憶母親之心。”

耶律齊道:“楊兄如不介意,不妨将盒上寶石金片摘下便是。”

楊過恍然大悟,指上運氣,立時将金玉盡數扒下,将母親骨殖移入封好,放在楊康墓旁,徒手在地上挖坑。他不用内力,手指在泥土中挖掘,任手指被泥土碎石搓破疼痛,卻有一種神妙之感傳入腦中。

恍恍惚惚中,他回想起了許多往事。

他十一歲喪母,再無親人,家徒四壁,撿了些樹枝幹草木片,在母親屍身之下架起柴堆,打着火刀點起火來。眼看火苗燒着母親的衣服,頭發,皮膚,肌肉,吡波作響,陣陣焦臭,直到母親枯瘦的臉龐燒黑變形...待到火焰熄滅,母親屍身雖然燒焦,卻未化盡,他隻得再去尋找幹柴樹枝,反複幾次,總算将母親屍身化爲骨灰,找來家中裝水的瓦罐盛殓,又用些破衣塞勞,抱着瓦罐迷迷糊糊地向嘉興而去。

或沿路乞讨,或撿人剩飯,甚或與貓狗争食,餓到神志不清之時,沖進露攤面店,拼着被打得頭破血流,搶個饅頭果腹。有人追打他到藏身之處,發現瓦罐,搶來一看,裏面竟是骨灰,心下恻然不忍,反而給他幾個銅闆,他也便如啞巴般一言不發。

如此一路逶迤,終于掙紮到嘉興鐵槍廟時,早已披頭散發,衣褲破爛,渾不似人形。總算将母親安置在廟後,方才長聲大哭,淚水掩蓋視野之時,過往之事就此封存在腦海,再也想不起來。之後便睡在草叢,林間,破屋,陶窯之中,總之哪裏能讨得到飯,偷得到雞,他便去哪裏,每日裏四處遊蕩,隻道早晚有天死在路邊,也就從這無邊煉獄中解脫,可去地下尋到生身父母,再不用受這饑寒淩遲之苦。

楊過邊挖邊哭,忽然手指猛得一痛,抽出手來一看,食指被鋒利石子刮了個大口子,血流如注。他眼光一動,看到食指根上的一道傷疤,猛然間腦海中如激流怒濤翻滾,閃電驚雷燒灼,想起了母親在世時的情景。

錢塘江畔,寒風料峭,遍地枯草,田畝縱橫,屋舍參差,炊煙袅袅。正是牛家村,村外破屋兩間,正是楊過的家。楊過剛是個五六歲的小孩,在屋外站着馬步,手上倒拿着根粗樹枝耍來耍去。屋裏傳來媽媽的聲音:“叫你好好紮馬步,老是魂不守舍的,不動就要難受,等等不給你飯吃!”楊過馬上把樹枝扔在腳邊,道:“才沒有哩,我都一動都沒動。”過了一會,又喊:“媽,還沒煮好飯麽?腳都酸咯!”又過了片刻,聽媽媽喊道:“好了,回來吃飯了,吃完教你寫字。”

破屋外間竈頭上冒着熱氣,桌子上放着兩碗疙瘩湯,一盤清炒白菜。楊過手在衣襟上擦擦,坐在桌前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媽媽把衣服下擺掖起來,坐在他旁邊,給他夾了一筷子菜,道:“先吃點菜,疙瘩湯涼得慢,别燙着。”

吃完飯,楊過幫媽媽收拾了碗筷,媽媽擦擦桌子,拿塊青布鋪開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毛筆,筆毛倒是秃了一半,用清水蘸了蘸,在青布上寫了個楊字,對楊過道:“念,楊,就是你的名字。”

恍恍惚惚中,楊過置身在村中,和一群年紀相仿的小孩在一起,都是十來歲的半大小子在一起玩,忽然一個胖大小孩說:“我們不要和沒爹的野種玩,滾吧你!”

楊過想喊:“我不是沒爹的野種,我爹叫楊康,是大金國的王爺。”可是不知道爲什麽站在場中的自己,卻喊不出來,反而和那個胖大小孩厮打在一起。那胖大小孩比楊過年歲大一點,卻高半個頭,力氣比楊過大很多,可楊過自小和媽媽練武,拳腳淩厲,幾拳就把那胖大小孩打翻在地,鼻青眼腫。那胖大小孩爬起來,一邊跑,一邊哭着喊:“等我爹來收拾你這野種!”

楊過得意洋洋回到家裏,不敢和媽媽說了打架,隻說身上灰土是在地上摔倒,照舊練功寫字,到了傍晚,卻見那胖大小孩帶着父親,原來是村中賣豬肉的富戶,引着五六個漢子,手裏拿着木棍鋼叉,氣勢洶洶而來。楊過很是害怕,躲到屋内,不敢出來,卻是媽媽出外回話。

不久外面人聲吵嚷,楊過好奇,躲到門口一看,那幾個人竟然與媽媽打了起來。媽媽一向隐忍,從不與人吵架,卻不知爲何竟然會抛頭露面,與這幾條大漢打架。媽媽身手敏捷,拳腳精妙,打得那幾個漢子東倒西歪,楊過心中大樂,走了出來大喊:“你們幾個窩囊廢,我媽媽一個就打你們一大群!”

哪知一條大漢忽然從後面一拳将自己打翻在地,将把柴刀架在自己頸上,大叫道:“兀那小娘子,還不束手就擒?信不信老子一刀殺了你兒子!”

媽媽回頭一看楊過,臉色大變。這一瞥眼間,楊過竟看到媽媽臉上兩行淚痕,正自不解,一個大漢一棍打在媽媽肩頭,媽媽一抖,跌倒在地,立時過來兩個大漢,一人抓住她一條臂膀,那富戶哈哈大笑,一腳踢在媽媽小腹,媽媽頓時委頓不起。楊過大喊:“不要打我媽媽,要打就打我吧!”

那富戶看了楊過一眼,嘴角邊卻隻是一笑,朝破屋一揚手,那兩條大漢便押着媽媽走了進去,富戶哈哈大笑,拉開衣襟,也走了進去。旦夕之間,屋裏傳出媽媽驚恐的喊叫聲:“不要碰我,不要...!”一聲耳光想過,媽媽聲音頓時斷了。

楊過再也忍不住胸中怒火,眼中流淚,大喊一聲:“你們不許欺負我媽媽!”左手抓住頸中柴刀向外一推,右手反手撩出,恰好打在背後那人褲裆中,就勢抓住那人陰囊,用盡吃奶的勁大力一抓,那人眼珠突出,喉嚨裏“呵”的一聲,就地倒下縮成一團。楊過手抓柴刀,那人随手一拉,在楊過左手四根手指上拉了一個口子,所幸柴刀又鏽又鈍,殊不鋒利,否則隻怕四根手指立斷,傷口頗深,血流如注,楊過卻不覺如何疼痛,一頭沖進小屋。

哪知一個大漢早見楊過沖了進來,手起棍落,正砸在楊過頂心。打得楊過頭痛欲裂,眼冒金星,天旋地轉,頭皮到前額濕熱,一片紅色就此遮蔽了雙眼,四肢似乎都不屬自己,歪歪斜斜的倒下。耳際聽到的隻有粗壯的吼叫,裂帛的嘶聲,急促的喘息,媽媽的哭号,和嗚嗚耳鳴之聲。

楊過口幹舌燥,隻有一個聲音在胸腔中無聲的吼叫:“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把你們全部都殺了!一個都不剩!把這世上的人全部都殺了!”

眼前接着變成一片黑暗,就此渾渾噩噩,好像在泥潭中沉沒,越陷越深,周圍的泥漿全是血腥味,從自己的眼耳口鼻,甚至全身每個毛孔擠壓進來。努力睜開眼睛看下去,下面是一團吡剝作響的烈火,媽媽靜靜的躺在中間,一點一點被火焰包圍,衣服,頭發,皮膚上全是烈焰,眼睜睜變得焦黑。而自己也正一點一點向火焰垓心墜落,渾身劇痛,自己拼命掙紮,希望抓到哪怕一條蛛絲,從這地獄中攀上,但什麽都抓不到,隻有意識一點一點遠離,又仿佛自己浮在空中,看着另一個自己越陷越深,直到最後一點光也消失。

良久良久,刺眼的陽光從眼縫中漏進,楊過微微睜開眼睛,春光明媚,暖風拂面。一片粉紅的花瓣飄落在眼睛上,楊過急忙爬起,環顧四周,自己站在個小山坡上,桃花滿天,碧波清響,海天一色,美如仙境,不由得看得癡了。

花叢中忽然走出一個身着綠衫,膚似玉雪,眉目如畫的小女孩,對他嫣然一笑,說道:“你去摘些花兒,編了花冠給我戴!”

楊過忽然驚覺醒來,卻見耶律齊,郭芙兩人蹲在自己旁邊,表情十分關切。

郭芙有點難爲情道:“楊大哥,很疼麽?”

楊過:“啊?”

郭芙道:“看你手指受傷出血,你哭得特别傷心,幾乎背過氣去了。我和齊哥都很是擔心,又不知如何是好,齊哥剛給你手點了穴止了血,可你越哭越厲害,我還道齊哥點錯了穴,可看着又不像。”

耶律齊臉色略窘,幹咳一聲,撓了撓頭,想岔開話題,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

楊過本來臉上淚水泥污,這時又多了一層紅色,直到頸後,一時語塞,隻能抽泣,很是尴尬,将手指在衣襟上抹了一抹,道:“我是偶然想起母親的事情,一時情切,不覺就哭了出來。”稍頓,又補道:“傷口不疼的,不太疼。”

郭芙稍才安心,道:“那還好。”

楊過适才痛哭良久,三人蹲得都有些腳麻,站起身來稍事活動。

郭芙想了想,道:“叔母的命真的是挺好。”

楊過一聽,心頭大怒,強忍住不發作,沉聲道:“何以見得?”

郭芙道:“我聽媽說過,叔父雖然人品,有點那個,不同于宋人,可對叔母倒是極好的。”

父親生前之事,楊過雖已從多人處聽來,母親之事卻從未聽說,見郭芙居然知道自己母親之事,火氣全消,急忙問道:“真的嗎,你快同我講講。”

郭芙道:“聽說叔父與叔母是比武招親,叔父本來無意,隻存輕薄,但時間久了,雖未成親,卻兩相有情,這也罷了。叔父結交損友,有個什麽...唉反正就是有個壞蛋啦,居然教叔父對叔母下藥,叔父堅持不肯,這點上連我媽都覺得叔父做得很對。”

楊過聽了臉上又是一紅,心想好險,爹你要是當時沒把持住,讓兒子今天可在芙妹面前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郭芙哪看到楊過臉色,道:“媽跟我說,西毒歐陽鋒的侄兒歐陽克,想要輕薄叔母,叔父本要籠絡歐陽鋒,武功也不及歐陽克,卻使詐殺了歐陽克,方才保住了叔母清白。”

楊過一聽,渾身一震,道:“義父的侄兒是被我爹殺的?”

楊過一生親人極少,對歐陽鋒這個義父是傾心敬愛,萬沒想到竟然與自己父親有恁大的糾葛,心下不禁劇陣。

郭芙道:“是啊,我爹娘重傷,當時正在密室療傷,不能出去相救,原以爲叔母就要糟糕,哪知道叔父居然機智膽大,令我父親很是欣慰。”

楊過心下自然也是欣慰,忙道:“我義父那麽厲害,難道我爹不怕他來報仇嗎?”

郭芙道:“唉,說來也是輪回報應,當日鐵槍廟中,叔父就因當着歐陽鋒的面被說破這件事,中了歐陽鋒的毒而死。”

楊過渾身劇陣,顫聲道:“不是郭伯母殺死我父親?”

郭芙道:“我媽才沒有傷你爹呢,當時場上全是你爹那邊的人,西毒歐陽鋒也在場,我媽就一個人,哪敢出手?倒是你爹一掌拍到我媽身上,被軟猬甲刺傷,居然正是被歐陽鋒毒殺的四師祖拍過之處,你爹便就中了毒了,歐陽鋒冷眼相瞧,不給解藥,說是被他殺的也不爲過。”

郭芙聽楊過說及母親殺了他父親,心下不喜,便不再稱叔父,改口叫“你爹”,楊過此時方寸大亂,哪裏能顧到此節,隻是渾身哆嗦,心中大是寬慰,卻又甚感糾結。當日鐵槍廟中審問沙通天一夥,終于得知乃父行止不端,日後黃蓉待己殊多防範皆出此理,雖明此節,然則父親終究死于黃蓉之手,自己每見黃蓉,總有幾分不快,多話一句都不願說,卻沒想到,竟是父親作法自斃,從此真可以父母之禮敬郭靖夫婦,心下快慰。但父親之死,又是義父見死不救,他心中原本愛極歐陽鋒,遠比父親在他心中高大,今日得知父親的一番志向,卻又大不相同,這一時竟又不知該愛該恨。

郭芙又道:“你爹雖然身爲金國王爺,對叔母卻用情頗深,緻死不渝,這一點上卻又難能可貴。叔母十幾年後還想葬在一起,想來心中用情也是極深的。”

又道:“叔母雖年輕寡居,卻又生下了你,一手拉扯到大,真個含辛茹苦。雖然早逝,倘若知道你今日武功絕強,又建不世功業,真個九泉之下,也能瞑目。想人生百年,終有一死,空活百歲,卻無子女承歡膝下,又或子女不肖,抛家舍業,那才是遺憾。父母一世,能見子女長成,便不是人中龍鳳,隻要平平安安,也能含笑了。”言必,卻甚是不樂。

楊過這時心中,便如風光霁月。想到父母曆盡磨難,今日終于能合葬一處,在地下看到自己成就功業,父親雖然至死爲金國效力,可蒙古又是滅金兇手,自己親手爲金宋兩國報仇,父母必然喜不自勝,頓時覺得心情無限美好,胸中溢滿英雄豪氣。

楊過挖好墓穴,把母親木匣放進裏面,将土填好,埋作一個小丘,又在丘上壓了幾塊石頭。從馬上拿下個稍小的木闆牌位,上書“先妣楊門穆氏念慈之墓,不肖子楊過泣血百拜謹立”,立在墳前,将供果三牲擺好,又拜了幾拜,燒了些紙錢,方算了了這一樁心願。

郭芙雖不喜楊康,但對穆念慈卻頗有好感,加上眼見楊過哭泣傷心,也頗爲難受。她當初誤傷楊過右臂,又傷楊龍兩人,嘴上雖然不肯認錯,心中究竟不安,年歲漸長,驕氣消磨,心思雖依舊單純莽撞,心地卻頗善良多感,這件心事便越加令她不安。

要她親口對楊過認錯讨情,那是下輩子也絕無可能,此時卻心機一動,也跪在穆念慈墓前,磕了個頭,雙手合十作揖,小聲道:“穆家叔母,你兒子雖然也受苦不少,好歹練成一身絕世武功,又打死蒙古大汗,現今天下人一提起楊家都要撬大拇哥,總算揚眉吐氣,終究你地下有知,也該開心了。咱們兩家幾世淵源,我爹娘也常念着你們兩位,縱然小輩們有些誤會,也都是過去的事,晚輩給叔母磕個頭謝過了。等楊大哥的兒子出世了,咱們帶着他再來給祖父祖母好生瞧瞧。”

也是郭芙臉皮甚厚,過去種種恩怨,對穆念慈磕個頭就算賠了,偷眼餘光看下楊過,見他臉色很是高興,頓感心中一塊大石放下,心想我賠罪都賠過了,你将來倘若又拿這等事來找我說,可就是你小肚雞腸了,再說你是大俠高義,怎能揪住這些陳年爛谷子的事不放。又想爹這麽多年跟自己稍有不開心,就恨恨的拿斷臂這件事來說事,動辄說要砍自己胳膊還給楊過,這次回去總算可以跟爹娘彙報,已經向穆家叔母賠罪了,穆家叔母人很好也沒跟自己計較,若實在要賠,就賠條雞腿給穆家叔母靈前就是了,可惜早上吃雞沒有留條腿帶過來,下次再說吧!

念畢,郭芙站起身,笑面如花,對楊過道:“楊大哥,我給叔母也磕頭祁福了哦。”

楊過都聽在耳裏,覺得甚是中聽,也滿臉帶笑,連連點頭:“多謝芙妹了,我娘要是能聽到也必定是高興的。”

郭芙心想,楊康這個叔父雖然娘頗不喜歡,終究死了這麽多年,人死爲大。況且他死之時,自己尚未出世,也未受過他的害,聽齊哥說起來,倒還有些景仰。再說要不是他留下個兒子,救了齊哥,隻怕自己早和齊哥陰陽永隔,現時已然守了寡,索性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給這楊康也拜拜吧。楊過屢次救自己,倒一時沒想起來。

就到楊康墓前,作揖道:“叔父地下有靈,見到兒子這般英雄,也該含笑了。”

耶律齊與楊穆二人關系較遠,拜不着,在各自墓前拱手默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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