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丁一左一右,提着太子雙臂。太子光溜溜赤條條站于天井中,馬天骥則是赤條條披着錦被跪在地上,兩廂都是瑟瑟發抖。
馬天骥跪着不敢發話,歪頭對擒住太子的兩個家丁使個眼色,奈何天色太黑,火把跳突,兩家丁卻沒領會,依然使出吃奶的勁掐住太子的兩條細腕,隻勒出幾條紫痕,馬天骥頭上青筋直跳,心想這兩個混蛋還不如掐住爺的脖子。倒虧了那提錦被來的家丁頭腦伶俐,趕緊啐那二人放脫了手,所有家丁一起跪在地上請安。于是衆人圍着太子跪成一圈,太子卻還赤條條在風中發抖。
馬天骥大着膽子道:“外間寒冷,儲君何不移駕屋内?”
太子驚魂甫定,道:“對!對!”轉身便進了房。
馬天骥亦是跟着進去,反手推上了門,心中暗想,倘若太子對自己這八姨娘有意,縱然稍微心痛,那也沒有話說,今晚就錦被一包,送進東宮去。理宗皇帝已經年近六旬,萬一百年大行,自己兩個後台閻貴妃就變成皇太妃,董宋臣恐怕也得給先帝爺守陵去,到時候自己隻怕晚景凄涼,生死難料,如今太子春秋正盛,竟然現身自己小妾的被窩裏,這叫天賜良機,我馬天骥今後的榮華富貴,可就全着落在太子身上了,巴結住太子,到時候出将入相自不必說,身外之物那也是花差花差,不愁再買十個八個王芳芳李圓圓。
心念一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沒口子謝罪:“罪臣不知儲君駕到,有失迎迓,又幾個殺千刀的下人有眼無珠,冒犯儲君,臣這就把他們明正典刑,綱正國紀,至于那紀芳芳,太子要是看得上眼,今夜就給太子送去...”臨安府尹府邸裏有人毆打東宮太子,府尹當場見證,連府都不用出立刻就能裁斷送進大牢,府尹當然是救駕有功。
哪知太子披上衣服卻道:“罷了罷了,本宮是被個武林高手挾制至此,要本宮親口跟你說,夜闖皇宮的就是他,隻是去皇宮裏散散心,沒有謀逆刺駕之心,趕緊把這案子撤了,抓來的案犯放了。若然禍害良民,他反手之下,你我...你就成齑粉。你趕緊把衣服穿好去辦了,那人武功高得邪門,可别是等不耐煩又來。”
原來楊過捉太子到臨安府,抓個家丁問明馬天骥起居,便把太子剝光,手腳用麻繩綁住,嘴裏塞塊破布,藏在錦被之中,在此守株待兔。
馬天骥急忙爬起來穿好衣服,這天大的一場富貴夢,來得容易去得快,本拟效仿秦相呂不韋故事,舍美姬以結儲君,投巨資以搏高位,奇貨可居,誰知道竟然是這麽一回事。非但煮熟的太子要飛了,就連下在大獄裏那一幹人犯也得放了,還好已經收了不少人的買命錢,要不這一盅真是折盡了本錢,可惜這大鬧一場,人人都以爲我戴了太子禦制欽定的綠帽子一頂,也罷,好歹和太子算是扯上一點瓜葛,今後若能打點好這條門路,帽子隻要能大些,烏紗綠紗也沒什麽分别。整好衣冠,戴正烏紗,咳嗽一聲,正想出門。
太子忽然想起一事,發問道:“你剛說的紀芳芳是誰?”
馬天骥本已走到門口,一聽急忙蹩了回來,道:“是卑職的一個小妾…”
太子揉揉臉上被打腫的包,忽然笃笃兩聲,家丁在外輕敲屋門,便不再說話,示意馬天骥去看。馬天骥打開房門,一家丁打了個千道:“東宮護衛使統領已來到府衙廳上,說太子失蹤,疑遭歹人所擄,要臨安府立出捕快大搜。”
太子聞聽,心知東宮護衛使來到臨安府,隻怕那邊禦林軍已經出動。自己這次是遭劫不假,但被扒個精光,誤爲奸夫,遭到下人毆打之事傳了出去,那可太也丢臉,何況當今聖上理宗不是自己親爹,這過繼的兒子總是要隔層紙,萬一傳到聖上耳朵裏,對自己總不會是件好事,務須遮掩得密不透風。心念及此,急忙出屋,奔向前廳,馬天骥随後跟來。
剛走過小園,忽聽前面女人聲音大噪,有咆哮怒罵者,有幫腔作勢者,有哀哭求饒者,亦有撕衣裂帛之聲。太子一驚,心想今晚怎地如此多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馬天骥稍一定神細聽,又慌了起來,急忙跟太子告了聲罪,便沖到前面。
原來後院吵嚷,家丁呼喝,馬夫人亦已驚起,害怕強盜入府行兇,吓得躲進衣櫃内良久,待得吵鬧聲平歇,才整好衣服出來查看。哪知一開門,發現紀芳芳半坐在門口不知所措,一身衣服又淩亂不堪,小露玉頸,半掩香肩,這一看不打緊,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老爺馬天骥這半個月推說案件繁忙,早不來伺候,卻百忙之中納了這個小妮子,小妮子仗着年輕漂亮和老爺的寵愛,不把自己放在眼中,這數日來問安連門檻都不邁,自己早已是按捺脾氣。誰知這鬧了賊,小妮子跑到自己門前,擺明了要把賊引來大房,好死不死露肩顯頸,想挖苦老娘皮耷肉皺不成?想到此節,馬夫人憶起當年在衢州,爹瞧中馬天骥這窮秀才有才氣,幾姐妹中硬把自己許配給他,結果考了幾番不中進士,自己青春豆蔻卻被累得受盡姐妹白眼,如今韶華已随光陰去,望門又見妹妹來。
一時間百味入心,苦澀沁肺,大哭一聲,有母狼尋偶之厲,又有大蟲下山之威,嚎道:“我的命好苦啊!殺千刀不要臉的我打死你這個狐狸精小蹄子!”揮手啪的一聲,便給紀芳芳一個大嘴巴。又喊:“人人都欺負我這孤苦的老婆子,還是讓我死了幹淨!”嘶的一聲,利爪扯破了紀芳芳身上一塊绫羅。
左近其他的姨娘,丫鬟都早已出來,姨娘們忌憚這紀芳芳年輕貌美,怕分了寵,丫鬟們大多也盼着跟老爺通了房當姨娘,紀芳芳一來個個都自慚形穢,心中早有殺機。既然大夫人下手,自己正好幫把手,反正出了事有夫人擔着,一群人破口大罵,素手翻飛,眼看紀芳芳這臨安花魁就要糟糕。
馬大人穿堂過院,沖到跟前,大叫一聲:“住手!”眼見危急,縱身一躍,撲在紀芳芳身上,用自己身體爲這剛過門的八姨娘擋住拳打腳踢,這一番患難真情,真是難能可貴,就連屋脊上蹲着的楊過,終于沒忍住,笑出聲來,還好人聲嘈雜,誰又能想到梁上早有君子。
原本紅顔薄命,英雄救美,到此節正該謝幕收場。太子卻随後走來,一看地下一個女子遮不住誘人香肩,蓋不嚴奪目雙峰,不禁一驚,定睛一看,竟然是如花似玉,楚楚可憐的一個小美人,頓時心裏打了一個突,喉嚨裏咽了一口涎,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問馬大人道:“愛卿,這位姑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