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桃花島上,耶律齊中毒,命在旦夕,楊過雖大敗這十人,卻又被這雙劍客挾制住郭芙,不得以放他們離島。雖是無奈之舉,心下頗有不甘,何況這批人手段毒辣,不分青紅皂白,出手便是見血封喉,更攻得郭芙險象環生,楊過對他們忌憚之餘,心下甚懷恨意。不想今日狹路相逢,冤家路窄,雖不知這戶官員是何來路,楊過便抱了念頭,好歹不能讓這批殺手如願。又不想被那雙劍客認出,便拿出塊汗巾蒙面,不想這塊汗巾多日沒洗,已然發出馊臭味,往臉上一捂,鼻子稍一呼吸,幾乎吐出晚飯,心中暗罵一聲自己沒事找事,又把汗巾揣回懷裏。
楊過貼在飛檐之下,施展壁虎遊牆術,輕輕遊過幾棟房子,悄無聲息潛至大院旁邊,四下觀察,果見院中四下裏俱都潛了黑衣人。數來數去,共有九個,其中六個武功略遜,雙劍客和另一個黑衣人武功略高,另有一個似是頭領,僅用腳尖挂住屋梁,人卻平平貼在梁下,雙手抱胸,僅是這一手功夫,就絕非尋常高手,比當日桃花島所見十人之首的老者要強得多了。
待得片刻,院外一陣人喊馬嘶,大門洞開,先是四個家丁高舉明晃晃大燈籠進來,接着走進兩名貫甲家将,随後走進一個大官,身着紫衣蟒袍,頭戴冠玉烏紗,身材甚高,一臉白須,看不清面容,邁步進了大門,身後又八名貫甲家兵而入,各皆左手禀燈,右手扶着刀柄。
楊過心想,殺手所伏之人,想是這個大官,此人排場甚大,殺手必要待甲士散去,再行刺殺。卻沒想到,噓的一聲哨響,刺客從隐身之處跳出,各人擡手均是一枝袖箭,有朝甲士射去,亦有朝大官射去。楊過心中一凜,知道這袖箭喂的是“見血封喉”,中者立斃,幾日之前在桃花島上大吃了一番苦頭,心道我想救你是不成了,還是給你報仇吧。腳尖用力,人如閃電般射出,朝着最近的一名殺手背後掩去,待那殺手脊背感到一股風到,早被一掌擊在右肩,喀的一聲輕響,肩胛臂骨鎖骨肋骨齊斷,鮮血都沒來得及噴,便一命嗚呼。
這邊廂九枝袖箭,兩枝射中大官胸前後背,四枝射中前後甲士,卻隻有兩甲士應手而倒。原來袖箭打在甲片之上,便被彈開,這大官紫袍之内也穿了細甲,故得無虞。剩下兩名家将,六名甲士發一聲喊,拔出腰刀,将大官護在垓心。
楊過一擊得手,旋即隐入牆後,悄眼觀察,見其他殺手并未知覺己方有一人已死,七人各挺兵刃,與家将甲士殺在一處,唯獨首領隐去,不知所蹤。殺手武功大多以輕靈見長,躍高竄低,盡占優勢,甲士武功不及殺手,但身被重甲,隻嚴守面門,又左右以軍陣之法,結成陣勢,攻守有度,一時之間不露敗象。其餘家丁雖倉皇逃竄,但大聲呼救,府中大嘩,隻消片刻之間,便有甲士應援而來,殺手攻得更急。轉眼間,雙劍客長劍紛飛,一劍刺在一甲士手腕,腰刀應手而落,另一劍中平直刺,插入那甲士喉頭,那甲士一聲低吼,倒地便死。另一邊一使長劍刺客,出劍迅捷淩厲,将對手甲士大腿先刺一劍,那甲士大叫一聲,就地坐倒,刺客補一劍在面門,将那甲士殺了。如此一來,兩家将引四甲士,苦鬥七名刺客,頓顯敗象,隻守不攻,苦苦支撐。楊過雖有心相助,但對方首領在暗,自己若出便在明處,自忖對手武功極高,又有毒箭在手,并不敢造次,手心捏着把汗,耐着性子暗中觀戰。
但見背後大官已退至正堂門口,拔腳便向門内而去,隻消穿堂入戶,刺客便難追殺。就在此時,院中一株沙梨樹枝葉飄動,一個灰影如閃電般向那官員沖去。楊過心中一凜,原來這首領藏在樹上,難怪自己遍看院中各個角落,都尋不到他人影,二話不說,也如流星趕月般追過去,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電光石火刹那,刺客首領已追至大官背後,雙掌一上一下,右掌居高臨下,劈那大官後腦,左掌手刀,刺向大官背門,楊過亦已追至首領背後,掌在頭前,腿在頭後,身體如一杆梭镖直飛,又如陀螺般旋轉不停,掌影籠罩對方後心,正是黯然銷魂掌中“倒行逆施”的三十七般變化之一。那大官雖身居高位,居然身手敏捷,向前躍起就地一個打滾,背後掌劈手刀,都打在後腰之下,雖然疼痛,但一來衣内藏有護甲,二來向前躍起,力道消了大半,三來首領兩招落點既變,更少了七分威力,故此未傷性命,借力前滾之際,左手拉了太師椅,右手拉了八仙桌,一齊扯向身後,那首領前進之勢頓時一窒。
楊過單掌已到那首領背後一尺之處,力道排山倒海,那首領已覺背心有如千斤戰車壓迫,不敢返身相迎,腳下加勁,向前淩空一躍,雙腿屈膝,雙腳向後踢去。楊過這一掌便擊在他右腳之上,那首領借力向前直飛,遠遠越過那大官,直飛出四丈多遠,堪堪撞到牆上,上身沉氣下落,翻了個筋鬥,兩腿在牆上一踢,身不着地,立時向一枝飛箭般折返。此時首領在内,大官在中,楊過在門口,這首領刹那之間,避開楊過殺招,卸去勁力,遮斷大官退路,轉身再施殺手,一氣呵成,毫無滞塞,武功之高,世上罕見。
楊過也深出意外,不敢大意,右臂袖子一揮,将那大官輕輕帶起,卷向側門,那大官會意,就勢推開側門,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跑了進去。楊過稍一側身,站在側門旁數尺之處,那首領便無法再追出側門。
此時兩人在堂中燈下,互相打量。隻見那首領頭發花白,箭眉入鬃,兩眼精光四射,鼻直口闊,五绺長須飄在胸前,樣子五十來歲,長相甚是不俗,身上長衫短打,背上玄黑之色,前身卻是一片火紅,胸前以金線繡出一團火焰,樣子極是威嚴。
楊過尚未開口,那首領卻先開了口道:“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神雕大俠,何必來趟這灣渾水。今日救這奸臣史嵩之,他日莫要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