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齊聽到這話,倒是一愣,答道:“跟爹怎樣說了?”
耶律燕見哥哥發愣,并不出意外,吐了一口長氣,聲色轉和,道:“當年你滿胸豪氣,志向遠大,是青空下最雄壯的男子漢。那一日,我們耶律家族所有的親戚都雲集到宗族祠廟,你身着親手獵殺的東北虎皮,剃去頂心頭發,留作三绺,編成髡發,肩上頂着咱們契丹貴族的海冬青,我還記得清楚,那比尋常海冬青大得多,足有三尺高,那喙子如同鐵鈎,那羽毛如同鱗甲,人人都說是自太祖阿保機之後,再沒人能馴服這麽大的海冬青。你威風凜凜,身軀如同山峰鐵塔,殺羊歃血時,你兩手一扯,便将一條大鹿撕成兩爿,讓它的血撒滿祠廟的土地,自父親以下,大家都對你啧啧稱贊,說是族中出了你這樣的勇士,我大契丹一族必定中興崛起,就如過年般高興,就連窩闊台大汗,都給你送來了駿馬,封你做光祿大夫。”
說到這裏,耶律燕聲音轉低,繼而輕聲啜泣,續道:“逃難來了宋地,你如履薄冰,生怕宋人疑你二心,事事鞠躬盡瘁,謹小慎微,上到軍務操練,下到鄰裏置酒,每每都曲己逢迎,做足了老好人。縱然這樣,依然受人白眼下絆子,夜裏你常自己一個人偷偷哭,白天卻裝作沒事人般,咱們一奶同胞,你有什麽事我會不懂?總算得了郭大俠夫妻賞識,和嫂子結了婚,那天我特别高興你知道嗎?我想咱們總算盼出頭了,總算可以當回過去的自己了。可是沒想到,變本加厲的,你又要陪她開心,又更加要拼命做事給郭大俠夫妻看,總說别人做了八分,自己是外人投奔,總要做到十二分才沒人非議,生怕萬一做得不好,令郭大俠夫婦失望,受那些妒恨你的人讒言脊指。你當了丐幫幫主,越加的小心仔細,大事小情,都要找黃女俠讨話,長老們依然直接找黃女俠議事,在幫中你又哪裏有威信聲望可言?這稍有點風吹草動,大小堂口就都疑心你要造反,都快二十年了,你做的還不夠嗎?你看看你的頭發,白成什麽樣子?都成了小老頭了!你還是咱們契丹族的大英雄嗎?你還是我自小崇拜敬仰的二哥嗎?”
這一席話振聾發聩,莫說耶律齊,連郭芙,楊過,郭破虜都是目瞪口呆,就連耶律希亮,都瞪大圓眼聽得呆了。
耶律齊嘴唇緊咬,兩腮肌肉糾結,擡頭隻看天際,不讓眼淚湧出。郭芙在他身邊,眉頭緊蹇,兩眼怔怔地看着丈夫耶律齊,固然難以置信,嘴唇也在輕輕顫抖。
這邊廂耶律燕面色漸漸平淡,眼望天際,徑自唱起:
宸算将雄斷,天然是美談。一征平漠北,再舉下江南。
須不聞漂杵,何曾見溺骖。元和歌聖德,恐未免懷慚。
護軍承诏日,骠騎佐輕車。投豹韬攘惡,教龍钤辟邪。
除狼還得虎,養虺竟成蛇。緻使雲台将,如雲過涿耶
這首長詩乃是耶律齊及冠之際,少年大志,豪氣幹雲,直抒胸臆,即興而作。因文辭大氣铿锵,頗得父親耶律楚材嘉勉,此詩詞更被收錄于《雙溪醉隐集》中,傳諸後世。當時耶律燕十二歲,正是記性敏捷之時,時時便拿二哥的文章來吟誦,自是倒背如流,更被詞中豪氣所感。唱到這裏,耶律燕略舒了口氣,又唱起下阕。
勝氣橫千裏,歡聲洽萬夫。虎牙爲後拒,犀首是前驅。
金練鴉光隊,銀槍雁子都。率然乘伯哩,二戰下崲峹。
江淮平圮裂,原不事梯沖。銳氣吞堅陣,威聲挫戰鋒。
高昂地上虎,王浚水中龍。讵可同年語,論功與定封。
此阙唱盡,耶律齊心情激蕩,再也支撐不住,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後背起伏,嗚咽泣血,涕淚橫流。
郭芙輕輕跪在耶律齊身側,柔聲道:“齊哥,我,我真沒想到,你心裏那麽苦。我,我心裏也好生難受。”伸手扶助他肩頭。
郭芙雖與耶律齊結婚多年,受盡寵愛,心性與十六七歲少年時無異,卻不懂男人心。大凡男子若是英雄豪傑,胸有大志,最忌在妻子女友面前落淚露拙。哪怕打落門牙和血吞,也絕不流露半點軟弱。郭芙手一甫觸碰丈夫肩膀,耶律齊如遭雷亟,大叫一聲,一躍而起,發足飛奔,直跑進不遠處樹林内,半晌不出。
郭芙心下甚是惶急,想和耶律燕說話,被她搶白,又抹不下臉,隻能對楊過道:“楊大哥,要不你去看看齊哥,可别有個好歹。”
楊過勸道:“耶律兄此一番憤懑總要發洩出來,方能舒暢,他不肯在你面前示弱而已,應無大礙。”
郭芙還是放心不下,連聲促道:“楊大哥,你就去看看呗。”
楊過無奈,隻得跑去林中安慰耶律齊,他前腳一走,郭破虜早覺尴尬,忙說:“我也去看看姐夫啊。”聲未必便跑了前去。
這邊隻剩下郭芙,耶律燕和耶律希亮三人。郭芙定了定神,才對耶律燕說:“燕,咱們妯娌感情甚笃,這麽多年你心裏有不痛快,也該和我說說。我這人,我這人大大咧咧,眼睛看不見事,沒想到你哥哥有這麽多委屈,我做妻子的,也是,也是内疚的很。”說到後來,已是聲若遊絲,心中既愧且悔。
耶律燕看了看郭芙,也道:“适才我也說得過了。原本,唉,原本也怨不到郭大俠身上。隻是,我夫妻命苦吧。”
郭芙見耶律燕情緒緩和,心中大喜,忙道:“這就是了,咱們回去跟我爹娘說了,爹娘定給咱們作主,報這大仇。”
耶律燕卻猛一擡頭,直勾勾看着郭芙眼睛,看了半晌,看得郭芙心裏發毛,放說:“不,郭大俠報不了這仇。賈似道隻不過是個幌子,這是宋庭皇帝派來的,你爹娘報不了這仇。這仇,這仇,我一定要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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