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内力真氣透體而入,乃是循着經脈行走,經脈便是血管,隻因血液乃是流質,最易傳導真氣,可使真氣流暢最快,耗損最少。然而施行還陽術,兩股真氣需得同時抵達,同時消去,若循了經脈而走,前胸後背血管位置長短不同,萬難掌控時機。是以需得運起剛力,強行以内力突破肌肉,直達心肌。
楊過耶律齊兩股内力如同兩柄利劍,穿透郭芙胸腔而入,對郭芙而言,無疑前後兩柄大錘同時擠壓至心,雖然神志昏迷,身體神經卻無礙,刹那間如遭遇雷劈電殛,渾身顫抖痙攣。郭破虜耶律燕在旁看得心驚肉跳,兩子卻好奇得津津有味。
耶律齊,楊過兩人四目,越過郭芙,互相凝視,以眼神定時機,耶律齊以眼爲号令,楊過輔之。此乃因楊過功力超過耶律齊甚高,以強輔弱易,以弱輔強難之故。楊過又在剛力之上,裹了一層柔和真氣,倘若耶律齊功力弱了,又或不穩,即刻強化柔力,減少剛力對郭芙心髒傷害,其精微奧妙之處,比起當今外科手術,又是難上百倍。
郭芙原本皮膚便甚是白皙,懸梁被救下後,除脖頸上缢痕處紅腫外,臉色慘白,就連嘴唇上的紅暈都褪去了,變得青紫。而今兩股内力激蕩,三十餘掌過後,郭芙雖渾身哆嗦不停,卻見臉色漸轉紅暈,嘴唇上的青紫漸次消退。郭破虜見狀大喜,又不敢出聲,生怕驚動行功二人。耶律燕卻面露憂色,緊咬牙關。隻見耶律齊頭上已然白氣氤氲,汗水自額角涔涔而下,楊過功力極高,仍然遊刃有餘,從容不迫,但雙眼中卻深有憂慮。
卻說這降龍掌的‘亢龍有悔’,乃是至剛至陽,又于至剛之上,轉爲柔和内斂的法門。一掌之下,意到處開碑裂石,意止處清風拂面,隻因一切精要,俱在這個‘悔’字上。然則此掌返力,内力便要轉回自身,對外既是收,對内便是發,等于是一掌打回自己身上。對敵之時,以自己真氣導引亢龍有悔的返力,循環一小周天,便可附在下一掌亢龍有悔之上,其力更巨,因此亢龍有悔若打到第十掌,比之第一掌往往還要強上數倍。郭靖當初隻習得到一招亢龍有悔,便打得各路高手狼狽不堪,皆出此理。這一掌比之一掌雄渾,縱然看透套路,又哪裏當得起?
唯獨一條,使這亢龍有悔一次,需得真氣運行一小周天,否則不能将返力導引回丹田。若是情況意外,不能周天運行,務必要将這返力消去,否則功力反噬經絡,輕則殘廢,重則身死。如今耶律齊需得一秒打出一招亢龍有悔,又哪裏來得及周天運轉,隻得以内功強行消勁。更有甚者,内力之法,靠得便是以内力刺激潛能,以潛能滋生内力,講得是生生不息,高手可鬥千招萬招,便是以周天循環生内力,無窮無盡。如今耶律齊連一周天的時間都沒有,隻能靠自身丹田所蓄之力發掌,又以丹田之力消勁,消耗極大。而此中症結,修習此法之時,兩人便已深知,果不其然,才打三十掌,耶律齊已顯疲态,手臂酸軟,楊過更是心急如焚,更一籌莫展。
此時若耶律齊停手,郭芙還陽功虧一篑,強行運轉的心髒脫力,恐怕便要驟死,若耶律齊不停手,縱然油盡燈枯,也撐不到完成這還陽術。
楊過正自憂心忡忡,忽于掌底感到耶律齊的掌力增強,又轉爲雄渾,心中大喜,暗想:這全真内功還真有點詭道,竟然能于窮處再生出内力,可惜我當年不曾好好學學。目視耶律齊雙眼,又見他微露笑容,心下更是寬慰。
堪堪到了五十掌,二人内力急催之下,隻見郭芙非但面色紅潤,就連額上,鼻頭上都已然沁出細汗,自是血液流暢,内髒機能恢複,體溫上升之故。還陽之術果見奇效,一眼看過去耶律齊,他面露紅光,目光亢奮,顯是全力施爲,并不顯疲倦,楊過心中踴躍,喜上眉梢,也是滿臉笑意。
忽然間,耶律燕“啊”的一聲驚叫,雖已壓低嗓音,在這靜谧之中,也顯得可怖。
兩注鮮血自耶律齊鼻孔流出,流過嘴唇,直淌濕了衣襟。
這一下連楊過也大是驚奇,明明耶律齊掌力雄渾,爲何突然流出鼻血?正狐疑間,又是幾掌推過,隻見耶律齊臉色紅得發紫,如豬肝狀,兩眼已經充血,猛然醍醐灌頂,心中一片雪亮。
原來耶律齊早知自身功力不逮,三十秒間打出三十掌耗損已然不低,又要自行将返力化去,雖然掌力并非攻敵時強橫,這等細緻入微的發力,反而更增疲勞。看着面前還差一步便能醒來的發妻,耶律齊不再多想,停了運功化解返力,将剩餘功力,全用在出掌之上。一掌又一掌亢龍有悔的返力,全打在自己心頭,便如一錘又一錘還陽之力催動自己心髒。若以血壓論,耶律齊此時血壓早過二百,每一秒一掌發出,血壓更加上升。耶律齊隻覺兩眼充血欲裂,既與楊過已有默契,索性便閉上了眼。與郭芙十年的夫妻恩愛,一幕幕在眼前走過。
楊過雖然内功高過耶律齊甚多,奈何終究未曾正式研習降龍掌,雖知其法,于細微處卻難以拿捏得準回拉之力,是以剛力上又裹柔力,以防萬一,縱然如此,也隻敢象征性出力,不敢以全力拉動郭芙心髒。如此一來,實則十分擔子,倒有七分落在耶律齊肩上,他自知隻要自己退縮,一切都要化爲烏有。想到此處,耶律齊反而輕松了許多,這一輩子的遭際,什麽事不是但凡退縮,即刻都成泡影?縱然進一步千難萬難,退一步卻要萬劫不複,沒有選擇的人生,最是簡單幸福。
待摧到七十餘掌,耶律齊面色已成深紫,臉孔腫起,就如個皮球,面上細微血管,全都曆曆在目,又一掌過後,右耳孔中呼噜一聲,流出一股血糊,再一掌之下,左耳亦是血如泉湧。縱然如此,右手掌力依然不肯間歇,一波**向郭芙心髒。
耶律燕看在眼中,哪裏還能按捺得住,再不住手,哥哥隻怕有死無生,情急之下,張口剛喊:“不...”
耶律齊卻如早有準備,大聲喝道:“退下!”說話間,隻見口中鮮血滾滾而出,非是吐出的血,而是從舌胎上沁出的血,異常鮮豔殷紅。定睛看處,耶律齊身體所有黏膜之處,鼻孔,耳孔,嘴唇,舌頭,都不斷沁出鮮血,就連緊閉的雙眼,一滴滴血也從睫毛下滲出。
此時已過八十餘掌,已到最後玄關,耶律齊右手五指都已充血粗腫,如同五根紫皮胡蘿蔔,顯是已到極限。呼聽“嘤”的一聲,郭芙開口**,耶律齊與楊過兩人精神大振,更是鼓力強催,再幾掌過後,耶律齊沒束起的頭發都已根根聳立,發孔處都溢出血滴,颌下的胡子亦是鮮血淋漓,此時血壓隻怕四百不止,尋常人早已腦血管破裂,一命嗚呼,僥幸耶律齊根骨極高,仍是勉力支撐,但也早過極限,隻怕再幾掌下去,周身毛孔破裂,全身血液都要噴出。
堪堪到了九十三掌,耶律齊眼前隻剩紅與黑,已然什麽都看不到,再拍一掌到郭芙胸口,忽然便覺得手臂便如沒了般,渾身似乎一下子變得軟綿綿,懶洋洋,身體便向前傾。自己睜眼一看,居然已在床榻屋頂,急向下看,竟然看到自己身體撲向郭芙,楊過向前靠攏,托住郭芙背脊,隻是一切都變得緩慢。
再看自己漲若皮球般的臉孔,一張嘴,自内髒溢出的血液噴出,幾有一升,全噴在郭芙頭臉全身之上。熱血一激,郭芙渾身劇震,兩眼睜開,看到面前的怪物,吓得不禁大叫一聲“啊!”
那一聲‘啊’聽起來便如在拖長腔,響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