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耶律齊,耶律燕,攜着耶律希亮,武瓊自李家甸北上,三馬齊奔,隻一個多時辰,便到了襄陽。耶律齊心中自覺有愧,不願入城,尋渡口過了漢江。渡口上軍民皆識耶律齊,隻道他又有軍令,并無絲毫滞障。又行數巡,便見樊城,隻見城頭旗幡高挂,有大字“耶律”,随風舞動,槍刀映日,盔甲鮮明,皆是耶律齊多年來一手營造,如今見之,卻隻剩心頭悲戚,隻無語繞城而過。
行數裏,大路分岔,西經鄧州,商洛,可達長安,東路經新野,南陽,可至許昌,汴梁。
耶律燕道:“哥,聽說忽必烈在金蓮川起家,數年來在金蓮川北營建新城,去年竣工,起名開平,定爲幕府根本之地。這開平在大都(北京)西北,自然是東路近些,況且西路偏遠,人煙稀少,應是東路好走些。”
耶律齊卻皺眉不語,半晌方道:“我也是思索此節,東路自然便捷得多,但我這十餘年來,結怨蒙古軍将不少,多是忽必烈麾下,自然大多部署在東路附近。沿東路走,倘若萬一遇上仇家,不免是兇多吉少。”
耶律燕細思有理,點頭道:“确是這個道理,既然如此,又何必去投忽必烈?縱然他肯慧眼識人,部下又豈能相容?隻是他兄弟阿裏不哥駐軍西北大漠哈拉合林,若是要去相投,有些太遠,不免太過勞頓。”說罷摟緊鞍前的武瓊。
耶律齊連連搖頭道:“這阿裏不哥是萬萬不能投的。”
耶律燕奇道:“卻是爲何?”
耶律齊道:“此人素來反對漢化方略,父親在日,便與他多有不和。若去投他,有死無生。”
耶律燕一聽急道:“那該如何是好?難不成要回襄陽去?”說到此處,心中不禁後悔一氣之下,與郭芙說的氣話太過決絕。
耶律齊哈哈一笑,說道:“你倒提醒了我。阿裏不哥主張純化,忽必烈主張漢化,這兩人長久不睦,故而西北邊陲,長期劍拔弩張。蒙哥在時,爲防内讧,命他兩個各收已兵,放空邊境。我們隻消過了南陽,不徇東路,向北過洛陽,經晉陽再去東北,便可繞過重兵防區。至于忽必烈跟前如何應對,我自有計。”
于是四人三馬,便沿東路過新野北上,進了蒙古防區。忽必烈與賈似道定約議和,雙方休戰,邊檢不嚴,多有土民往來貿易,是以穿城過關,并無不便。齊燕在南陽歇了一夜。輕裝快馬,取道向北,過芙等人返回襄陽之時,齊燕已快到了洛陽。
眼看日落西山,洛陽城門若是關了,便隻能野宿,一行隻有輕裝,隻怕兒童經受不了春寒,齊燕隻得快馬加鞭,指望快點抵達。
忽聽得一聲叫,有人喝道:“前面奔跑的,下馬受檢!”
耶律齊,耶律燕擡眼一看,都是連連叫苦,萬沒成想,竟有大隊蒙古騎兵路過。黃昏之際,看不分明,滿山遍野的,少說也要有五六千騎,好死不死,自己三騎,剛好就從那軍前一箭之地經過。尋常百姓,既見軍馬,都要遠遠避開,自己急于趕路,竟然沒注意騎兵踏地的振顫。如今既被喊停,若是不答而逃,千軍萬馬頃刻間沖殺過來,神仙都要被踏作肉泥。
古時軍隊是不折不扣的暴力機器,平民百姓遇上軍隊,好事是決不會有的。運氣好點的,馬吃你的莊稼,兵搶你的糧食。運氣差點的,上到八十老妪,下到黃口女兒,都難逃兵痞染指。被亂兵殺死的還不是最慘,最慘的是被拉去做随軍苦役,兵騎馬跑,你得拿腿追,搬運物資,砍柴造飯,交戰了被押在陣前作人牆擋箭擋馬,糧斷了立即被洗剝幹淨扔進鍋裏煮人肉湯。赴湯蹈火時你先上,凱旋回鄉時沒你影,敵軍來了五千,全殲敵軍時能斬首一萬,那人頭數不是虛頭,是有講究的。
咱們聽評書,都有那橋段,說大軍到處,百姓背糧擔酒,送至中軍大帳,跪迎王師,特來勞軍,書到此處,将軍啊主公什麽的都是龍顔大悅,好一番撫慰,軍紀嚴明,秋毫無犯。實則好端端的,誰想把埋了多年的女兒紅挖出來,把家裏藏的那點過冬糧拿出來,巴巴的送去勞軍?隻爲了争個積極主動,求大将軍給發個話,要能給親筆寫幾個字,那是祖宗墳上冒青煙的事,拿回去立馬貼到院門上,等到兵士劫掠到自己家時候,指給他看看:大将軍手令,你們不能亂來。再拿點錢糧出來,一點心意,大家辛苦了。
耶律齊,耶律燕久在軍中,深谙此理,是以叫苦不疊,搞不好真要命喪此處。又沒得奈何,隻得滾鞍落馬,拉在路邊,老老實實等着盤查。落日餘晖盡處,耶律齊隐約看到軍旗上大書個漢字“郭”,心頭忽的一跳,暗叫一聲僥幸。
待騎兵軍校耀武揚威般駛近,耶律齊不待他開口,搶先問道:“可是郭仲和大将軍麾下?”
那軍校倒是一愣,愕然道:“你識得我家将軍?”
聞得此言,耶律齊大喜,哈哈一聲笑道:“我與你家将軍乃是舊識,想不到在此相遇,快與我引薦。”
那軍校本來甚是倨傲,原拟上來便是照臉給耶律齊一鞭子,哪知被耶律齊先發制人,幾句話一出,反倒讓他心裏沒了底氣,急忙捉鞍下馬,舉手抱拳道:“不知尊上怎麽稱呼?”
耶律齊心想,名字倘若傳出,被兀良哈台,阿術等人得知,恐怕多有不便,便道:“請與郭将軍說,吾圖撒合裏之子,特來相見叙舊。”那軍校領喏上馬而去。
卻說這郭仲和,名叫郭侃(1217-1277),字仲和,唐汾陽王郭子儀後人,幼時爲木華黎部下大将史天澤收養,留于家教之,弱冠爲百戶,勇猛無敵,真真正正的天下無雙。1253年橫掃中亞,1258年攻陷巴格達,于天房(沙特)大破十字軍,至1260年,僅富浪一國(法蘭克),便被其攻陷一百二十城,被歐洲人稱爲“東方天将軍”,聞其名辄以城降。後世有日本作家田中芳樹稱“即使把他當成如好萊塢電影中,極具華麗風格之冒險大片主角也無不可”,又有日本人崇拜者,彙其戰績,生涯陷城塞超過七百三十三座,稱其記錄可登吉尼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郭侃自幼由蒙古軍中漢人名臣史天澤撫養,而史天澤以一漢人身份,能得以進入蒙古幕府中樞,全仰仗耶律齊之父,耶律楚材所行漢地儒化方略之所賜。是以史天澤23歲拜将之時,便與楚材十分親近,收養郭侃之後,視如己出,常帶其走動楚材府邸。耶律齊小郭侃四歲,少時常與郭侃玩耍,年紀漸長,郭侃15歲便任百夫長出征,自此再無交流,彼此卻是認識。這“吾圖撒合裏”乃是成吉思汗昔年擒獲收降耶律楚材時,給他加的诨号,意爲“長胡子的人”,蒙古人不講文字修飾,通譯時取意平直,實則在漢語當中,不乏有“美髯公”之神韻。耶律齊此時自稱“吾圖撒合裏之子”,隻有常年熟識成吉思汗與耶律楚材之人方知,尋常蒙古士兵聽了,隻道是大胡子的兒子小胡子,卻萬萬想不到是耶律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