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丙在氣頭上，正抽着這幾個人肉樁子爽快呢，身邊幾個之前隊裏的袍澤的勸慰他都視而不見，哪裏願意理會這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飄過來的“住手”兩字？

瞧見周小丙依舊故我，喬明氣的直接沖上前去從周小丙手中把那褲腰帶奪了過來，然後二話不說的扔下城頭。

周小丙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哪裏受得了這種奇恥大辱，本正欲拳腳相加，卻發現扔自己褲腰帶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負責西城守備，東郡所有兵馬最高的指揮官喬明。

周小丙雖然恃才傲物目無法紀，但是畢竟還沒有牛到敢在喬明這裏耍大牌的地步。看到喬明的時候就蔫了，縮在一旁低着頭不再講話。

喬明眼睛緊盯着周小丙怒道：“這是怎麽回事？怎麽能這麽對待你的下屬？你給我一個說法！”

看着自家無比憤怒的主将，周小丙有些害怕，本來想解釋些什麽但猶豫了半天還是期期艾艾的沒有說出來。不過好在周小丙的人緣不錯，雖然他自己沒有說出來什麽，但是旁邊圍觀的士卒你一言我一語的爲他開解，不一會兒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就還原到了喬明的面前。

在知道事情的緣由是是因爲身爲新兵什長的周小丙因爲看不慣手下士兵貪生怕死好吃懶做的做法才憤然的懲罰他們的時候，喬明就對自己剛才不分青紅皂白便把周小丙的褲腰帶抛下城頭的行爲充滿歉意。

當然，歉意歸歉意。喬明對于周小丙這種爲了提高新兵戰鬥力而采取的如此簡單粗暴的做法還是不敢苟同的，他試圖用通過自己的言傳身教去說服這群桀骜不馴的老兵，希望他們明白溫柔的堅持，文明的做法同樣可以達到提升新兵戰鬥力的目的，同時會比他現在的這個做法更加的科學。

喬明目光溫和的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标下周小丙！”

“現在你是什麽職位？”

“什長”

“剛才的戰鬥中殺了多少董卓的兵？”

一直神情非常嚴肅的周小丙聽到喬明這麽問以後，神情瞬間放的很輕松，顯得非常得意的沖喬明說：“大人，不是在下吹牛。扔出去石塊和木頭砸死的就抛開不算了，僅僅是被我用這家夥捅死家夥得足足有十八九個呢！”周小丙說罷，驕傲的拍了拍在手中緊握的矛。

聽到周小丙的言語，喬明微微的一怔，顯然有些吃驚。周圍的新兵蛋子們反映更加直白，不少沒有城府的人都幹脆直接叫出聲來了，拍手鼓掌叫好的爺不在少數。

有些同樣頗有資曆的老兵看着這麽多人沖着周小丙豎起大拇哥，心中有些不忿。同爲從東郡郡國兵中調出來到這裏充當的什長劉大錘便酸溜溜的說道：“成臯城這麽高，借助着城牆才殺十八九個算什麽英雄？在我這丢了性命的賊人二十個隻多不少！”

劉大錘話音剛落，其他的老兵紛紛附言，報出自己殺敵的數目，基本上隻要是郡國兵出身的老兵，殺敵的數目都不會太少，甚至有說折在自己手裏三十幾個的，大家你追我趕的，仿佛人數不夠兩位數就不好意思在這裏對話似的。

喬明聽着老兵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老兵嘴裏們一個個或多或少的數字，那都是城下西涼軍中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與這群老兵痞相比，新兵，哪怕是最勇敢運氣最好的新兵的表現也是非常拙劣的，能殺三四個人那就是頂了天的。

至此，喬明對軍隊中老兵的戰鬥力算是有了更加直觀的認識了。怪不得各支軍隊中經曆過一定數量戰鬥的老兵都是主将們最爲倚重的力量。最高的地位，最好的裝備，最精美的酒食......都是他們的。現在喬明明白了，這麽做并不是簡簡單單的欺生，而是以利益最大化爲導向。

不過，喬明依舊不甘心。他還是在宣揚自己的思維理念，想讓這群當上基層幹部，充當骨幹的老兵對新兵客氣一些。因爲喬明覺得隻有這樣的話，才會更快的令每一個新兵對這個集體産生歸附感，才能更好的凝聚人心，從而更好的提升一直隊伍的戰鬥力。

不過面對着喬明天花亂墜般的大道理，周小丙顯得并不是非常感冒，他睜着兩隻迷茫的大眼睛，盯着喬明看，仿佛在塑造一個渴望學習積極進步的乖寶寶形象。不過，面對着喬明詢問的時候，周小丙雖然絞盡腦汁，但是目的是應付的回答還是顯得僞裝的有些拙劣，這無疑令喬明很生氣，因爲他知道一旦自己從這裏離開，這群剛剛化身爲乖寶寶的老兵痞子采用陽奉陰違的做法那簡直就是闆上釘釘的結局。

喬明很生氣，沖着周小丙怒道：“周小丙！欺負新兵算什麽英雄好漢？當年在你剛入伍的時候，帶你的老兵難道也是你這般做派嗎？”

不知爲何，喬明的話讓周小丙有些落寞......

周小丙沉默了半響才聲音有些低沉的說道：“回禀大人，其實不不叫周小丙的。”

喬明聽着周小丙這路唇不對馬嘴的回答有些疑惑，想張嘴詢問，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周小丙就繼續說道：“我家是東郡燕縣人，黃巾賊作亂的時候因爲要糧食我家窮實在沒有湊夠，他們便殺了我爹娘，我僥幸逃得了性命。到朝廷讨伐黃巾賊寇部隊到來的時候，因爲缺人手便在我家那裏招募郡國兵，走投無路的我便投了軍。”

周小丙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作爲新兵，本想給自己的上級介紹一下自己，結果卻被我的什長粗暴的打斷了。什長對我說‘孩子，活過五場戰鬥以後你再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吧，現在你叫丙。’”

“于是因爲我在新兵中站在第三個，所以我就叫了丙。到了後來我才知道，我們十幾個人裏面有名有姓的不過隻有兩個人，其他的人的名字都向我一樣，用甲、乙、丙、丁這其中的一個字代替而已。”

“最開始我恨過我們什長不近人情，但是後來我就知道，什長這麽做也是有他的道理的。下一次戰鬥，甲就死了。再下一次戰鬥，丁和新補充的甲都死了。再再下一次戰鬥，乙和新補充的丁還有已經補充兩次的甲都死了。第四次戰鬥，除了我，包括什長他們都死了，什長是爲了救我才死的。”

“經曆了四場惡戰，都活了下來，于是我也就成了一名老兵，郡國兵中的老兵。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救我的什長和我一樣也姓周，當年也是排丙字進的隊伍，所以旁人都稱他周大丙，我爲了讓别人記住他也，也爲了紀念他救了我，我就叫周小丙了。大家都喊我周小丙，久而久之，我的名字已經忘記了。”

可以看的出，傾訴完這麽一大通的周小丙情緒很低落，就呆呆的站在那裏，已經沒有了剛才意氣風發的精神，旁邊圍觀的廣大老兵大多也同樣神情落寞。

喬明聽完周小丙所說，心情非常沉重。如果沒有今天的對話，他哪裏能想到軍中老兵們的粗暴行事中竟然蘊含着這麽深沉溫柔的情緒，一時間這令本就有些多愁善感的喬明有些情不自禁。

喬明自然不願意讓下屬看的自己如此柔軟的一面，快速的三步并作兩步的踱到城牆邊上，一副深情的模樣眺望着成臯城外的蒼穹。

羌管悠悠霜滿地，将軍白發征夫淚。

夜幕雖已經降下，但是白日裏城市攻防戰的硝煙并沒有完全散去，城外不遠處便是西涼軍星星點點亮着燈火的營帳，夜雖然讓一切歸于平靜，但是喬明知道這種平靜不能長久，随着太陽的升起，終究會再次瘋狂喧鬧起來。

再次喧鬧，就不知要有多少今日的袍澤成爲陌路，魂歸大地。

喬明突然覺得自己太理想化，自己對這個世界還并不了解，就試圖改革，這實在是太過狂妄無知的行爲。在任何一個世界，任何一個領域，試圖改變之前自己應該是先了解、熟悉、敬畏，然後是融入，最後才可能是改變。

喬明緩了緩平複了自己心情後再次走到周小丙面前，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解開了自己的褲腰帶，在一片的嘩然中他把自己的褲腰帶疊了疊遞到了周小丙手裏，

“周小丙，知道我叫什麽嗎？”

“額......”周小丙愣了好久，不知道喬明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我叫喬明，字星辰。很高興認識你。”

喬明頓了頓又說道：“周小丙，活下去！我想和你做朋友！我想聽你講你的故事！”

說罷，不待周小丙反應，喬明一手沖着他們揮揮手，一手提着褲子，頭也不回的就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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