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恢複


龍文章做着展雲鬧不明白的事情,他揮着他的日本小勺對新來的人大叫:“請進!請座!請上座!——你們諸位現在就是我的爺爺,我是你們衆人的灰孫子!”

他心情很好,很放松,這傻子都看得出來,這種時候他真是魅力四射,以至其他人特别是追擊日軍剛回來的人更加訝然。

“咋這麽說捏?”龍文章對迷龍說,迷龍橫了他一眼;“何解羅?”他對不辣說,不辣嘿嘿一樂;“别傻笑,中不中?”他對豆餅說,豆餅連忙整容。

龍文章看起來簡直親切得要死,“今天諸位得上座!因爲以前你們拿到的,要麽是大老爺不要的,要麽是天老爺扔給你們的,要麽靠自己可憐巴巴,要麽等别人好心——今天,是你們自己掙來的!”

孟煩了拖着個醫藥箱,交給郝獸醫,一邊低聲:“又他麽的在收買人心。”

老頭兒說:“知道人有心就好啦。”

老頭兒嘿嘿地樂,但他樂不了幾秒,因爲迷龍猛站了起來,把他的機槍架在工事上,他雖沒說話但那是個提示,所有人紛紛就位。

夜色與霧霭中,極目的機場那廂晃動着人影,隐約地響着鼓點。

展雲把槍口瞄向那個方向,看不清人影,卻可以看到視網膜前的綠色十字準星變成紅色,沒有龍文章的命令,展雲将扣動扳機的欲望壓下。

從霧霭那端來的是小隊英帼軍人,整着隊,踏着小碎步,小鼓手咚咚地敲着鼓走在他們的指揮官身邊,指揮官閑庭信步一般,右手打陽傘似的打着一杆挂在竹竿上的小白旗——這個機場曾經的擁有者,他們以爲他們已經失去了機場。

蛇屁股拉響了槍栓,以便讓他們停步。不辣把一個火把扔了過去,而陡然增強的亮光下大家看到以上的細節——這一切讓每個人啞然。

指揮官,那是一位頭發已見了花白的軍人,長得幾乎是讓人尊敬的,他莊嚴地甚至是儀态萬方地舉了舉手上的白旗,“先生們,我們要做的事情正象你們看到的。我們決定接受《日内瓦公約》的保護。”

龍文章在旁邊詫異着,“啥意思?”

展雲說道:“他們決定投降,并希望接受《日内瓦公約》的保護。《日内瓦公約》是簽訂協議的國家必須按照規定妥善的對待俘虜,不允許對俘虜進行不人道的……反正我們的俘虜沒在日軍手裏享受過。”

龍文章眼裏頓時閃爍了貪心的光,“就是說我們要什麽都可以?”

展雲翻了翻白眼,他知道對方看不見,隻能沒精打采的說:“你要這麽說也可以。”

于是那家夥走了出去,他剛走了出去那指揮官身後的英軍已經拉響了槍栓,那位可敬的指揮官伸手止住——不是每一個人都看得習慣一個黑漆漆的,挂了一身武器的赤/裸着上身的軍人——老頭兒的閱曆讓他可以容忍,但絕非說他決定接受。

英帼指揮官含蓄地打量着龍文章,“奧塞羅先生,一支曆史悠久的軍隊在他新崛起的對手面前放下旗幟,是值得你們驕傲的事情。所以,爲什麽不穿上您的衣服,像個紳士一樣和我們說話呢?”

這話很長,換成英語加倍長,龍文章一直一臉外交笑容地聽着,聽完了之後找翻譯,才發現翻譯被他扔在工事裏了。

于是他喊着孟煩了:“三米以内!翻譯官!”

“你怎麽不找展雲啊!”孟煩了不怎麽情願地去他三米以内,于是那位儀表堂堂的盟友又一次目睹了一個黑皮的赤/裸的瘸子。

走到龍文章身邊的孟煩了告訴他:“他叫你奧塞羅,奧塞羅是摩爾人,就是黑人。他說他是很有面子的人,而你差不多光屁股了。你說你也真是的,能不能把自個兒裹上點兒?這樣大家都有面子。”

龍文章才不管這個,一個手肘把孟煩了想要繼續損下去的話打斷,他對着英帼指揮官仰着腦袋罵道:“你碼的!你他麽的!我這樣是被逼的知道嗎?給我譯!‘他罵的’也要譯出來!”

孟煩了剛喘過氣來,他在一旁點着頭,努力回想着單詞,并把他的意思文雅化了許多,“我們無法扮演紳士,是因爲您骁勇善戰的士兵燒掉了衣服、槍枝、彈藥、食物、藥品,等等一切,我們得到的唯一戰争物資是嘔吐袋。我的指揮官因此表達他對此事的看法:fU/ck——you!”

接下來孟煩了得佩服那位老紳士的涵養,他隻是睐了睐眼睛,“年青的先生爲何生氣?向你們提供物資不是我的份内,斷絕你們的物資來源,遏制攻勢恰巧倒是我的職責。當然,那是在我撕毀我心愛的床單,做成這塊小白布之前。”

然後孟煩了低下頭,他沉默了,龍文章依然在安心地等着他譯出以上内容,“别着急,慢慢譯。我也常忘字的,忘漢字。”

于是孟煩了繼續沉默地看着他,一邊輕輕捏着自己的指頭讓骨頭輕響,老紳士皺眉看着,并不掩飾他的驚愕,也許這又是個很不紳士的行爲。

孟煩了不知道怎麽解釋自己的盟友甯可向日軍投降,也不願相信他們被中帼軍隊搭救?他們的盟友甚至分不清漢語和日語,或者更該說他們懶得分清。

龍文章帶着人用半個小時解了機場的圍,但爲了向機場守軍說清他們來自早被英帼人放棄的戰區,是盟軍——這花了足足一個半小時。

老紳士終于折斷了他的白旗,扔在一邊,踏了一腳,這樣表示過他終于明朗的态度後,他讓在一邊,他的幾個護衛列個儀仗隊,他的鼓手開始敲另一隻曲子。

展雲這裏的很多人都已經等得坐在地上了,那是累的,然後從自己不紳士的行爲中站起身,一臉的厭煩,打着很不紳士的呵欠,他們終于可以進入這座他們本該在裏邊換裝整備,全編制出擊日軍的基地和機場。

孟煩了的腿都疼得要炸了,剛才太費勁了,他讓在一邊好走慢一點兒,一個人過來扶他,扶他的是郝獸醫。

老頭兒一臉的苦笑,“救了整座機場,你覺得榮幸嗎?”

“我不覺得榮幸,一點也不覺得榮幸。”

龍文章離着幾臂遠,精力過剩地沖他吵吵——他實在是一行人裏面唯一一個還看不出倦态的人,“你都能教會英國佬分清中國人和日本人,你真了不起!”

展雲走在一邊苦笑,哪怕有血精石支撐他也沒這家夥那樣有精力,剛剛從傷口感染的魔窟裏逃得性命,他很清楚孟煩了那條腿給身體增加的負擔有多重。

孟煩了斜了龍文章一眼,他不想跟這人說話,不過他願意跟郝獸醫說,“就算咱們真救了整個快被英國人敗光的緬甸,英國人也不過覺得這是一場鍾帼猴子打日本猴子的戰争,又愚蠢又自負,就好像我們以前被人分得七零八落,還嚷什麽以夷制夷一樣可笑。還有啊,我們說英國人敗光了緬甸,這可隻是他的殖民地,我們呢……我們快敗光了我們自己的祖國。”

“你想法真多!”龍文章猛力拍了拍他,從幾個人身邊超過,他走向前邊的迷龍,看來又有人要被折騰。

展雲清點身上的子彈,整理槍械,在黑暗中完成這些很困難,何況還是一片漆黑中。忙完一切的時候,困倦快速向他襲來,于是他躺下,把槍抱在懷裏。

一行人睡在倉庫裏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比較會照料自己的人睡在倉庫裏俯拾即是的闆條箱上,每個人和展雲一樣,都盡量讓自己來之不易的武器離自己近一些。

鼾聲如雷,一群人的鼾聲夾在一起實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有高調,有低音,回旋的,詠歎的,歡呼的,如泣如訴的。

行伍多年,孟煩了最恨的事就是打鼾。

雖然拼命跟自己說這覺來得不易,從登上飛機就進入一個瘋人的世界,瘋子累了倒地就睡,他卻又得瘋又得清醒……可世界上騙不來的有幾件事情:心安理得、誠實、天真、睡着。

孟煩了看着郝獸醫從漆黑裏摸了過來,一會兒撞了箱子,一會兒絆了闆子,他背着孟煩了給他找來的醫藥箱,就算伸手就能夠着他們這幫躺着的家夥,可剛從外邊有亮的地方來,老頭兒在這黑過頭了的地方仍得摸索。

展雲就睡在闆條箱上,他疲倦的打開郝獸醫按到自己臉上的手,下手比較狠,打的老頭子拿起手腕哆嗦卻還是一個勁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瞧見這的孟煩了輕輕噓了一聲,于是郝獸醫摸上了他的臉。

“那是我的鼻子眼。”孟煩了說。

于是又是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郝老頭子摸索着坐了下來,“英帼人這給找的啥鬼地方?黑得跟娘肚子裏似的。”

“倉庫啊。放我們這幫野人到處亂跑要丢了他們的英國面子的,老紳士說不定還真在想法給我們塞回娘肚子呢。”

老頭兒嘿嘿地樂,“那敢情好。那我就回西安了。”

“剛才——你去給死啦死啦治肩膀啦?”

“恩。”

“你怎麽不加把勁兒把他治死?像對我們一樣。”孟煩了問老頭兒。

老頭兒搖搖頭,“你要不遂願啦,那家夥屬四腳蛇,傷肉不傷骨的,拿簽子蘸了藥捅進去就好,連他和英國人拌嘴都不耽誤。”

“他又在跟英國老潑皮拌嘴呢?”于是孟煩了開始往起裏爬,和英國人吵架是他願意做的事情,但被郝獸醫拉住。

老頭兒拉住他,“不用去啦。那英帼老潑皮說了,他要有紳士風度的翻譯,人家已經尋了個很有紳士風度的翻譯。”

“嘿——他大爺的。”

“死啦死啦也說讓你好好躺着,明天再三米以内。”

于是孟煩了又躺下了,躺在闆條箱上,老郝躺在箱子下。

“你真相信他?”孟煩了問。

郝獸醫答非所問,“信不信由你。他在跟英國人要醫生,治你的腿。不是我這樣的醫生,是像樣的醫生。”

同樣疲憊的展雲卻慢慢恢複了精神,血精石的恢複力太厲害了,它不但能對人的肉體療傷,也能對生命力進行補充,雖然無法補充精神能量,可是,在傷痛下解放出來,展雲也有一種大腦掙脫牢籠的感覺。

在被病痛折磨的日子裏,展雲沒有一天是安穩的,時刻和病魔鬥争,爲虛弱的身體尋找補給,現在,終于不用爲它擔心了,繃緊的神經松開後,這一覺睡的相當安穩。雖然不是第一個醒來的人,可睜開眼睛時,卻沒有幾人起床,于是再次閉起眼睛。

過了半小時,起來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開始洗漱。

少校林譯已經清理好了自己,他穿着軍裝坐在一邊用剪刀和馬口鐵罐頭較勁,瞧見展雲看過來,解釋道:“英帼人的軍銜和我們不一樣,我剪幾個我們用的。”

展雲不關心這些,朝外面走去。

于是阿譯擡頭時看到倉庫裏還有一個人睡着,不辣要麻他們用手指戳着還睡着的那家夥,他想了想,走過去推擻着他。

然後,林譯驚恐的看到孟煩了發出了能刺穿耳膜的尖叫,在尖叫聲中他突然起身,死掐着林譯的脖子。剛走到倉庫門口的展雲停下腳步,看着站在林譯身邊轟然大笑的幾個黑皮。

幾秒鍾後,徹底清醒的孟煩了讪讪放開手,阿譯臉色慘白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壓抑着咳嗽了兩聲。“我就是告訴你有衣服了,”

孟煩了同樣看向了他手裏的馬口鐵碎片,阿譯照例解釋了翻,本來還想嘲笑他的孟煩了最後摸了摸他被自己掐過的喉頭,然後起身,睡眼惺忪的走出倉庫大門。

大多數人都在外面洗漱自己,倉庫裏沒有人了,闆條箱上放着英帼人爲他們準備的東西:一套衣服,一副綁腿、一個背包、水壺和少量而難看的m1917式鋼盔。

展雲領取了毛巾和肥皂,用膠皮管子的水龍沖洗自己,脫去一身的黑皮。

但他身邊的人不像他這樣安靜,有人用剛拿到的毛巾包着剛拿到的肥皂當流星錘打仗。他們抓住跟着要麻上了一班機的一個家夥,束住了他的褲腿然後往裏邊灌水,讓他舉步維艱地穿着一條燈籠褲。

英帼人的哨兵奇怪地看着他們——郝老頭兒給自己打了滿頭的肥皂卻找不着水管,他閉着眼摸索着,其他人卻一直在移動着水管,放在一個他夠不着的地方。

康丫得得令台令令台地唱着某段武生戲文,包着肥皂的毛巾被他當馬鞭子揮舞,肥皂飛了出去,滑了一段落在獨霸一個水管子正在沖洗自己的迷龍腳下——其後果是滑得迷龍仰天一跤。

接着所有人都老實了,康丫有一種頭破血流至少是鼻青臉腫的預感。

但迷龍暈頭轉向地坐在地上看了看,然後抓起那塊肥皂給自己打肥皂。

所有人于是呆呆地看着他。

迷龍也許完了,迷龍真的是不再像迷龍。(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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