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被伏擊


龍文章帶着人又在林中以雙縱前行,路越行越窄,讓他們成了單縱,這回大家穿着衣服,攜帶着并不多的一些物資,人群裏的絕大多數仍然殺氣騰騰雄氣勃發,因爲他們根本不知道在做什麽。

撤退是災難。他們想回家想瘋了,可也知道撤退是災難。沒援助沒基地沒物資沒據點沒側翼沒後衛,戴安瀾成仁,光榮而慘痛,孫立人一諾千金,護着盟軍撤往印度,杜聿明錯進了野人山——想家想瘋了的家夥最理解他,他有一顆小喽羅一樣脆弱善感的心,他想回家——于是全軍盡墨,很多人回國很久,還看見那些不人不鬼的幸存者從莽林裏出來。

大家是一小撮永不會被記載的小人物和散兵遊勇,走一條地圖上沒有的路插過封/鎖線,追尋主力的尾巴。

要麻這次是排頭兵,拿刀開着路,迷龍在他後邊,迷龍很輕松,作爲随時備戰的機槍手他一直輕裝,就帶機槍和幾個備用彈匣,代價是他旁邊的豆餅根本是頭人形騾子,連幹糧袋裏都裝的是備用彈匣。

不知倦的龍文章從隊首跑向隊尾,“别拉一個!拉一個你就是下具路倒屍!”

迷龍簡直是興高采烈,“咱們又去捅小日本的屁股吧?咋不脫呢?”

要麻揶揄他,“你脫上瘾啦?林子裏又沒得你婆娘。”

“不好了,我機槍要走火,攔我前邊的要做大漏勺。”迷龍吓唬他。

“你來前面啰。”要麻說。

他回身,手上抓着一條開路開出來的蛇對着迷龍晃當,迷龍臉色煞白地退了一步,東北人見蛇見得少,他怕蛇。

要麻一臉的勝利表情,“怕啥子?你老婆嘞!看不上?前邊還有幾百條等着。”

龍文章在後邊大罵:“開道兵,要不要我調傷員上來替你們?”

大家都老實了,要麻随手把那條蛇甩進了路邊的叢林,而蛇屁股絕不浪費地離開隊列去把那條蛇打入自己的行裝。

放棄陣地時龍文章什麽都沒說,以緻很多人——比如說像迷龍要麻這樣的,壯志在懷雄心勃發,堅持認爲這是他們一直憧憬的主動出擊。

阿譯得到了展雲的告誡,他們讓一小波人收集了些可能用到的物資,不多,甚至不知道會不會被用上。

暗地裏,展雲分出了影分身,四個和自己一模一樣有血有肉的身體,他同樣能使用裝備,同樣可以用疾跑鞋通過次元門移動到遠方。

他們的目标很簡單,找到英帼佬存放物資的倉庫,把裏面能拿到的東西全裝進萬能法球中,順帶測試萬能法球的儲存大小。

收獲不錯,因爲次元門無法讓使用者看到轉移的目的地的情況,一個影分身盲目的轉移到倉庫中,被夾在一堆木箱裏,“受傷”消失。第二個影分身也是類似遭遇,不過第三個和第四個很幸運的突入内部,從裏面收羅到大批的子彈武器以及食物醫療物品。

爲了防止意外,他暫時隻拿一小部分——哪怕是小部分,武裝龍文章攜帶的這兩百人綽綽有餘。

天色越來越暗,大家仍在前行,誤會讓行進的人群中間彌漫着一種脆弱的勝利氣息。

龍文章在隊尾大叫:“獸醫!這塊兒有你生意!”

郝獸醫匆匆從不辣身邊跑過,一邊嘀咕:“你老子才是獸醫。”

而不辣張望着隊首。

不辣的牽挂是孟煩了的地獄,他的摯友要麻正和迷龍同爲排頭兵。

煩啦走在要麻和迷龍的身後,拄着槍,因爲腿很痛,也因爲這一路上那兩位的口角從未停過,郝獸醫去了隊尾照顧病患,他身邊走的豆餅跟個氣喘籲籲的木頭疙瘩差不多。

竟然連這密林裏從未停過的鳥鳴獸啼也讓那四川人和東北人吵得不可開交。

“貓頭鷹在叫。在數東北佬兒的眉毛,等它數清數了,你瓜娃子就回老家啦。嗚呼哀哉了。”要麻挑事兒。

迷龍不屑地說:“吹。你就照死了吹。我老家夜貓子多過老母雞。我家耗子個大點的都能吞了你。我家還有大熊瞎子,見你小南方佬當小闆凳坐,你吱一聲就完了,直接就大蔥卷巴了你。”

要麻接着應戰,“我老家……。”

煩啦快被煩死了,“都他媽死回你們老家去!有完沒完啦?”

他們上着山,一條道,兩邊陡坡上都長着密不透風的植被和層層疊疊得像牆一樣的大樹,而那兩位顯然沒一個把煩啦當成對手。

“你老家有個錘子。我老家有大野人,剃了毛就跟你瓜娃子生得一個樣。叫的這個鳥你老家有嗎?叫啥子?”要麻偏頭指着鳥叫的方向。

叫的那隻鳥恰巧是某種南方獨有的鳥類,迷龍頓時噎住,“……寒号子。”

要麻恐怕并不知道啥叫寒号子,但他的宗旨是迷龍說什麽都不對。“寒号子?”他跟着那鳥叫喚,“郭公郭公?”

迷龍遲疑地猜着,“……飛龍鳥……”

要麻窮追不舍,“啥子名堂嘛?”

“飛龍鳥跑緬甸來了?迷龍你把大興安嶺揣背包裏了?”煩啦打斷迷龍的思路。

在迷龍抓耳撓腮的時候,前邊陡坡密林裏的鳥開始應和,調子和要麻完全一樣:“郭公郭公。”

要麻驚奇并且快樂了,“這個鳥懂事嗳。——郭郭郭公!”

鳥兒也叫:“郭郭郭公。”

他們前邊的道上有一小塊空地,鳥聲自上邊的陡坡傳來。要麻加倍地抖擻了,對着林子賣弄他剛會的鳥語:“郭郭公,郭公,郭郭公公,公郭公……”

“八嘎!”他們看着陡坡上的灌木響了一下,露出一個身上纏滿了枝葉的人,纏滿枝葉的鋼盔下露出他那張日本式的驚奇而憤怒的臉,要麻當他是鳥,他可當要麻是哪個混蛋同僚的戲谑。

他們互相瞪視的沉默時間足足有好幾秒,然後那名日軍掉頭想鑽回隐蔽他的叢林,他一腳踩滑了,稀裏嘩啦一滾到底,一直滾到要麻的腳邊,連槍都被他摔掉了。

前面的人在同一時間清醒了,煩啦把拄在手上的槍上肩,迷龍擡起他手上的機槍,要麻反應是最快的,一挺刺刀紮進那名路遇者的胸口。

煩啦聽着陡坡上再次簌簌的大響,看着枝叢裏鋼盔的微光,槍響了第一聲,是在他身後響起,枝叢裏的鋼盔突然一頓,接着又一個身上纏滿枝葉的人摔了出來。

但是,第二聲槍響立即到來,這次是煩啦身前,他在後面看着要麻的頭上騰起一團血霧。要嘛最後的意識是想借仍紮在敵人身上的槍刺保持站立,他試了一秒鍾左右,然後直挺挺摔在日軍的屍體上。

煩啦叫喊的聲音快把自己吓着了,“日軍!”

迷龍撲倒,打開腳架,煩啦盲目地開了回擊,豆餅忙着撿起他卧倒時掉了一地的彈匣,然後火舌幾乎是垂直地傾瀉下來,澆在煩啦的周圍。

又一聲槍響從他們身後傳來,噴吐的火舌安靜了一秒鍾,接着那聲特有的槍聲又想起,煩啦趴着的地方聽到前面有東西掉下來的聲音。

借着這個空隙,迷龍豆餅等幾個排頭兵拖着煩啦後退。

他剛剛被拖走,再次響起的機槍就打在剛才趴着的位置,但機槍隻響了兩秒,單發步槍的聲音過後,機槍又啞了。

林子的其他地方都在開火,威脅最大的機槍停了不代表安全,退到紮人的灌木裏,迷龍憤怒着,因爲他至今沒放出一槍,“缺德玩意兒!樹上也有!”

煩啦看了一眼趴在日軍身上的要麻,可以慶幸,這場遭遇戰中的第一槍就把他打死了,他身下的日軍在呻/吟慘叫,樹上再次接力的機槍手并不能分清這慘叫來自敵方還是己方,于是機槍的火舌移向了他們,把那兩個人又掃了一遍。

現在慘叫聲也停了。

迷龍徒勞地還擊了一匣子彈,“副射手!副射手?——你他麽的豆餅?!”

煩啦和迷龍回頭,豆餅把頭深紮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們的第一感覺是他死了,于是去碰他的鋼盔,兩人以爲死了的人擡了頭,然後發現豆餅在爲了要麻哭泣。

煩啦伸手到豆餅的背具裏抽出一個彈匣遞給迷龍,迷龍沉默地裝上。

龍文章在槍聲中從隊尾跑向隊首,一路拍打着他覺得能用上的人,那包括擡着僅存的九二機槍的全組人,不辣伸着脖子指望被拍到,但恰巧就錯過了他。

不辣愣了一秒鍾,“怎麽就沒我?”之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在後邊。

展雲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最開始的攻擊就來自于他,他在排頭兵的後面,隐藏在有人身粗大的樹旁,借着枝葉遮蔽,利用視野前的綠色準星,在一比四的時間流速下解決趴在樹上的日軍。

“阿譯,幫我找其他敵人。”少校阿譯能做的事情不多,他無法帶領軍隊打仗,也不能殺敵,奇差的槍法讓他連豆餅都比不上,但作爲少數識字的人,他被展雲安排到身邊,做他的觀察手,爲自己分擔任務。

早聽說過日軍喜歡上樹,用鳥鳴猿啼作爲聯絡,藏在幾百上千棵密不透風的參天大樹中,三四個人盤踞在一棵樹上對着幾百個逃亡的人射擊。逃亡者無暇搜索,隻能拿腦門承受子彈。

用腦門承受了子彈的要麻靜靜壓在他殺死的日軍身上,兩挺設在樹上的機槍仍在掃射,一挺對付的是排頭兵,另一挺在封/鎖排頭兵身後的狹窄山路,陡坡上的日軍也在向煩啦他們射擊。

又一個排頭兵倒下。一發子彈打在迷龍剛架好的機槍上,迷龍大罵着從身上摳出那發橫向嵌入皮肉裏的跳彈。

龍文章跑來時,被擊中的排頭兵正滾落到他的腳邊,被與排頭兵分隔開的主隊正向着樹冠和灌木裏盲射,那是個大于45度的陡坡,一切實在是便利早已在樹冠中打好位置的日軍,連主隊中也在出現傷亡。

龍文章拿步槍戳着地面,“架機槍!在這裏架機槍!”然後他看着原地不動的士兵,“窩在這幹什麽?排頭的死光了就輪到你們!”

但在來自暗處,幾乎是垂直穿透的彈雨中沖擊實在是需要勇氣,剛站起的一個士兵就被打得仰天摔倒。龍文章看坡上,又一個排頭兵在灌木中被打成蜂窩,看背後,九二機槍此時才拉到隊中,他壓低身子手足并用開始穿越那道封/鎖火力。機槍削飛他臉前的泥土,一發步槍彈打得他的頭盔發出一聲尖響,飛了一米來高又滾回坡下。

煩啦和迷龍豆餅借着一處稍爲低窪的灌木苟存,當又一個排頭兵企圖爬向他們卻在彈雨中安靜之後,排頭兵就剩他們三個了。

煩啦死死揪住要出去和人對射的迷龍,一邊瞪着坡路上龍文章的愚行,有膽跟他沖這個坡的人已經悉數變成屍體滾回去了,就剩下一個不辣也不知躲閃地跟在他的後邊。

還在後面的展雲此時成爲握在其他樹上的日軍的瞄準目标,雖然他已經轉移,幾個貓在那棵樹邊上的主隊成員卻成了犧牲品。

沒有展雲對機槍的壓制,煩啦三人成了困獸。

迷龍掙了幾下後才回頭,回頭時也就愣住了,然後看着那兩貨一頭紮進這個小低窪裏,把本來就窄的地盤全部填上了人。

迷龍盯着死啦死啦,“你黃鼠狼變的吧?這都不死?”

死啦死啦沒理他,呸呸地吐着滿嘴土。

不辣說:“我孫猴子變的。要麻死哪去了?”

豆餅抽泣着說:“死啦。”

不辣把這當作一種修辭,“我說的是死哪兒去啦……”

然後他看見要麻的屍體,便猛地站了起來,又立刻被龍文章拽住一隻腳結結實實地拖倒。

“死啦!要麻……”不辣沒能悲憤下去,因爲叮當脆響了一聲,龍文章把一個拉了環的日式手榴彈舉到他的臉邊。他盯着樹冠裏透出來的火舌閃光,而這裏的其他人死盯着他——這家夥沒有半點兒要把手榴彈扔了的意思。

迷龍的聲音有點兒幹澀,“……扔了啊。”

煩啦也差點兒發不出聲來,“……喂?”

龍文章終于蹦了起來,在陡坡上猛跑了兩步才扔出那個手榴彈,他趴下時子彈快在他頭皮上犁出溝來,而他把頭低壓在土層裏大叫:“迷龍!”

迷龍剛把自己從卧姿調整成跪姿那個手榴彈就在樹冠中爆炸了,龍文章把它拖成了空炸,硝煙在樹冠中炸開,而殺傷碎片不僅飛在樹冠中也飛在他們這群人中間。機槍停止,一名日軍掉在樹下的灌木叢裏。

迷龍對着原來噴吐火舌的地方打了兩個扇面,其他人也爬起來跪姿射擊,不辣開槍前很愣了一下子,因爲他的槍口仍插着康丫插上的野花。不辣喃喃地罵着開槍,花瓣花梗在沖擊中粉碎紛落。

沒有日軍了,另外一個機槍手已經挂在上面——他用繩子綁了腰把自己固定在樹上,他也是被展雲最早打死的。

九二機槍的轟鳴加入了,他們僅存的那挺重機已經在坡下架好,開始向另一挺樹冠上的機槍打概略射擊。

那棵樹上的機槍又一次停止,不是來自重機槍的掃射,後方的展雲找了個地方又開始射擊。這次少了正面的火力壓制,他停留的時間變多,在身側阿譯的指引下,展雲沒有停歇的完成着上彈——扣動扳機——退彈——上彈——扣動扳機的操作。

幾棵樹上沒有反應過來的機槍手被他一一射殺,也讓龍文章他們有了反應時間。

迷龍端着機槍跪在那裏,對着剛剛熄火那棵樹上掃射,兩名日軍掉了下來,順帶一挺歪靶子。于是他調轉槍口,指向另一棵樹,沒有掉下來的日軍是主射手,主射手會把自己綁在樹上,除非用手榴彈去炸,否則看不到他的屍體。

煩啦龍文章還有不辣拿着武器,把子彈灑向其他幾棵剛剛被展雲打的歇了火的機槍位。

在他們站起來的時候,固然成爲吸引敵人的靶子,卻也讓彼此的射擊相差不那麽大。

展雲射擊速度太快,在不到十秒鍾的時間裏,四個機槍手和兩個隐匿在樹上的日軍被他射殺,頓時讓傾斜到人群中的子彈少了九層。

“咔——”

突然,展雲的動作一頓,他闆着槍栓,用了幾次力依然不見它有移動,于是躲到樹後用力把槍栓闆回來。

“這破槍!!”

剛剛立了大功的步槍被展雲唾罵着,在這麽危險的時候卡殼,着實讓人瘋狂。于是展雲不再理會,從身邊阿譯肩上拿下步槍,對着剛剛開火的一棵樹的樹頂瞄準。

一發子彈落在展雲身前的樹皮上,他沒在意,視野前的綠色準星變成了紅色,扣動扳機後,頃刻躲到樹後,然後招呼阿譯離開原地——這裏已經成爲吸引日軍仇恨的目标。(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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