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岸,現在站在展雲面前的是特務營營長,是一名少校。他把衣服穿成可以勒死自己的樣子,站在那裏讓身體盡量挺直,或許是局勢惡化的讓人憔悴,身上除了狼狽看不到一絲的鐵血腥風。
“你是川軍團上尉?”少校聽着展雲自報家門,尤其是生物工程專業這個獨特的名字讓他眉頭稍稍舒展。
回國參加抗戰的人很多,可是,這個時代去國外留學的,絕大多數一去不返。那些回國的,很大一部分是帶着參政當官的念頭,所以兩個多月前,川軍團出現一名在國外取得學士學位而且還是研究如何制藥的人當兵時,甚至讓高層也發來問候。
那時人已經去了緬甸,之後一直沒有消息。
“日軍已經逼近,你如何保證隊伍裏沒有混入日軍?”少校不想和對方鬧翻,僅憑對方得到上峰注視,就得讓他壓下脾氣。
展雲說:“沒有了橋日軍就過不來了嗎?他們的炮兵就跟在身後,這行天渡擋得住日軍?還是你們擋的住。我們雖是潰兵,怎麽說也是一路從緬甸殺過來的一個團的整建制,過來幫你們協防,沒問題吧!”
營長沉默着,展雲繼續道:“如果這裏失守,必然波及重慶。哪怕受到丁點影響也要有人出來爲這件事負責,你覺得哪些人适合——官職肯定不會太高,但也不能太低,介乎于營長和團長之間!”
看着展雲叙述所說的信息時,臉上的淡然與冷漠,這位營長忍受着内心的煎熬。他心裏清楚的很,把橋炸了雖然能一時擋住日軍,可就像展雲說的,一旦把重慶那邊的人給驚着了,必須有個人拎出來做替死鬼。
“你準備怎麽辦?”
展雲臉上露出笑意:“很簡單,先把橋疏通了。梳理過江的人,分出一部分人,把帶着武器的兵一個個問過去,日軍肯定會想辦法混過來,隻要沒了武器他們就什麽都不是,讓你的人跟我來吧!”
他說話時拿着繩索走向一塊他早看好的夠粗的大樹——守橋的總算是不再攔他了。完成了第三條索渡的搭建,然後跳到筏子上,把之前綁在筏子底下的油紙包拿上來。
看到展雲從裏面拿出幾支威伯利·斯科特左輪手槍和斯登姆沖鋒槍,那位營長面色不虞,狠狠地瞪了眼周圍的士兵——連武器也沒收繳幹淨。
給自己這邊的人分發了武器後,展雲對營長說道:“留幾個人注意索渡,其他人去行天渡吧!”
西岸。孟煩了一邊走一邊往脖子上系着毛巾,郝獸醫跟在他身邊,緊張地依樣畫瓢,隻是他那條白毛巾完全是灰黃色的了,整個一條破布。隻是現在,他們無心去管這些細節,兩人從隊伍中走過,他們現在看任何一個人都像中國人又像日本人,好在還有毛巾。
孟煩了走過一個确定無疑像自己一樣系着白毛巾的家夥,但是不辣已經和豆餅在旁邊起勁地挖鼻孔,他隻好錯開這朵有主名花繼續前行,然後幾乎和另一個家夥臉對了臉,可他的毛巾不是系在脖子上而是搭在肩上的——于是煩啦隻好瞪着他。
那家夥便橫了過來,“看什麽看?”
孟煩了愣了下,幾乎是直接甩過去的說:“怎麽就不能看了呀!長得就跟萬獸園似的。”
和丘八們混一堆他早已學會了狠惡,那家夥看他一眼便把身子歪回去了,那是表示讓道和惹不起的意思,孟煩了和老郝從他身邊擦過,這不可能是個日軍,他的北方話實在太地道了。
往下就沒費什麽事了,一個系白毛巾的家夥非常主動地向他猛點了一下頭,那實在是個非常日本化的動作,孟煩了不動聲色依樣畫瓢地還了回去,一邊奇怪怎麽這麽明顯的一個日軍會沒被旁人認出來。然後便站在他左近與他面面相觑,那家夥嚴肅地看了看他,然後又很有潔癖打量郝獸醫那條灰黃色的白毛巾。
煩啦此時向周圍看了看,喪門星在離他不遠處獨身盯住了一個,并且很若無其事地抱了膀子看着對岸的展雲招呼一幫人包括那位營長向行天渡沖去,這個動作讓江對岸的他們欣喜,很多人如釋重擔的松了口氣。而喪門星身後那位白毛巾義憤填膺地瞪着他背的那把刀,大概在尋思這玩意到底砍過他多少同僚。
龍文章從人群中冒頭,他爬上了阿譯領歌的岩石,他的目光從這整隊人中掃過,一手玩着肩着的步槍。
孟煩了在冒着汗,他用毛巾擦着汗,視野裏的展雲已經上了行天渡,并且從特務營營長那裏帶了一瓢人朝對岸趕來。即使站在這裏的人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一行人提着槍沖過去的動作就讓人心驚——那群人不是去救人而像是殺人。
孟煩了轉回頭就不得不正對那名近在咫尺的日軍,看的出來,這小子很想和自己說話。
那個人用日語說話,鬼知道在說什麽。但孟煩了嘬着唇,像他所見過的日本人那樣嚴肅地搖頭。
那家夥幾乎忍不住要給他鞠個九十度的大躬,一遍日語嘟囔,好像在認錯。
于是煩啦隻好繼續嚴肅地搖頭,搖頭中他看見郝獸醫憂急地瞪着自己,于是孟煩了想起去看岩石上的龍文章,回頭時那家夥已經把槍下了肩。
那家夥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地拉了個空栓。
孟煩了轉回頭向身邊那位多嘴的先生,轉頭的時候已經把手按在後腰的刺刀上,然後看着多嘴先生對着他咕噜咕噜地想說什麽,郝老頭兒以一種很抱歉的神情把一把絕對不可能用來格鬥的小刀從他後肋上拔了出來,面對煩啦的愕然他幾乎有點不好意思,“……其實他們的心肝肺和咱們長得沒啥兩樣。”
看到這幕孟煩了轉開頭,喪門星正猛然轉了身,讓仍在瞪他那把刀的日軍忽然對了他那張沒表情的臉,然後他在人發愣的時候就拔了刀,順着拔刀的勢頭就一刀把對方給劈了。
随後聽見一聲怪叫,剛才沒看見的康丫從人群中跑了出來,這一幕讓人簡直不知道那家夥是咋想的,後邊追着那個狂怒的日軍屁股上紮着康丫的刺刀。
龍文章從岩石上跳下來,把一杆沒彈的步槍當暗器飛了過去,那名日軍被砸得摔倒,喪門星虎跳上去補了一刀。
龍文章拔出了他的刺刀,“走!”
出現這種事,隊伍已經出現了騷動,幸好那種騷動還不會被對岸發現。
孟煩了擻着臉色慘白的阿譯和不知所措的郝獸醫,“告訴大家,死的是日奸,不要聲張。”
阿譯扯得嗓子都變了調,“——大家聽着!”
煩啦低聲喝道:“不要聲張!”
阿譯壓得嗓子都變了調,“……你們過來聽我說……”
孟煩了瘸着,跟着拎刺刀的龍文章和擎大刀的喪門星。
他們的本意是給像康丫這樣不能收拾殘局的家夥幫忙,三個人飛速跑向隊尾,所過之處,不辣正把他的毛巾壓在地上,豆餅在用石頭狠砸。
萬獸園被煩啦前邊跑的兩位推得足一個轉,把他那張正朝了孟煩了目瞪口呆的臉又推了半個轉,三人所過之處,蛇屁股把他的毛巾壓在地上剁,好幾個同僚把一個擠在山壁上捅,隊尾處的狀況更好一些,一個同僚已經幹掉了他的目标在和一群驚慌的家夥小聲解釋。
龍文章站住回身,雖沒笑但表情也有些舒心,喪門星也站住了,孟煩了也不費那個勁了,他氣喘籲籲地站住。
但随即,隊伍前面傳來砰然槍響,大家轉身,看見豆餅目瞪口呆看着腹側的一個血洞。一個人從他那邊向孟煩了猛沖過來,快被他撞到時才看清那家夥是已經兩次與他擦肩的萬獸園。
孟煩了根本經不住那一下撞,騰空飛起撞到了山壁上,那家夥野牛一樣從他身邊跑過,用一種亡命的速度跑向上南天門的路,連剛反應過來的喪門星都追不上他。
孟煩了暈頭轉向向着龍文章大叫:“他是中國人!”
而那家夥在亡命奔逃的大叫中已經給了答案:“皇軍!皇軍!”
然後槍響了,那家夥掙了一下,順着峭壁滾進了怒江。
孟煩了轉頭看着站在石頭上的阿譯,他終于打準了一槍,也是不該打的一槍。
幾乎所有人都把頭轉向東岸,然後看到那群急性的人停住腳步,指揮人手準備做什麽的營長又開始和展雲争論什麽。讓這邊的人欣喜的是,這回隻用了一分鍾,那名營長大手一揮,又調過來近百個人一起趕向西岸。
“走,下去開條路出來。”龍文章也大手一揮,讓喪門星等人跟上他。
展雲他們才來到橋中間,就和那群合力推下卡車跑向這邊的難民撞住了。現在沒辦法和他們細說,展雲提着帶了刀鞘的刀,對着他們的關節和身體柔軟的地方砸過去,一個照面就把人群中沒頭沒腦沖來的人砸倒在橋面。
他身後的營長看到了,吩咐士兵提起槍托,對着撞向他們的難民砸過去,瞬間人仰馬翻,每個被砸到的人不是昏厥就是頭破血流。
用這種方式朝前推進了十多米,營長絕的事情不對,于是拿起手槍對空開了幾槍,以警告對面的人群。
其實他們的動作早已吓壞了沖過來的難民,但是,看到有幾個人因爲停住腳步被擠到橋邊最終掉下橋被江水卷走後,不再抵擋身後推來的力量迎向了刀鞘和槍托——至少不用向掉到江裏的仁兄一樣屍骨無存。
龍文章帶着的一大幫子人效果顯著,他擠開了擁堵在橋頭的人,和橋上的展雲一樣,他們用槍托木棍把人砸開,看着東西兩岸的兇神惡煞,明白實情的人不敢再擋他們,反正就算擠上去也不可能過橋,哪怕是發了狠想給大頭兵們來一下的家夥也經不住幾個槍托的砸撞。
潰亂的人群裏,主力是一路潰退的敗兵,當他們主動讓開後,沒有了背後的擁堵,橋面上的人終于可以主動後撤,接着,展雲喊話讓他們蹲下,終于在兩分鍾後和龍文章他們見着了面。
“你是什麽人?”特務營營長臉上帶着驚慌,剛才阿譯的槍聲讓他幾乎退到橋頭讓人摁下起爆器,周圍失去了武器的潰兵沒吸引他的注意,龍文章那群成建制的軍隊比他們可有用多了。
“我是這支隊伍的團長,你手下有多少人,還有沒有多餘的武器。日軍就追在屁股後面,先讓人過江,把裏面的潰兵收攏了,有武器就給他們武器,至少得把江防工事布置起來。”龍文章沒再向人炫耀川軍團團長的身份,用模糊的職稱和一番命令打出的組合拳遞給身前的營長。
結果對面的營長真還吃這套,這小子已經暈頭轉向了,他期望弄出點成績,好保住随時可能掉了的腦袋。
“來來來,跟我過來啦!”龍文章揮手,招呼在第三條索渡上忙活的大隊人馬,他們中不少拿着武器,哪怕沒拿武器,就表現出來的衆志成城也讓難民和潰兵不敢招惹。
“你們在這兒忙活,我去山頂上瞧着。”展雲對龍文章和現在還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營長說道。
“去幹什麽?”那位營長問道。
展雲迎着他還有龍文章探尋的目光說道:“就現在這個樣子,要把這一萬多人送過去,加上甄别的時間,少說也要兩三小時。要是日軍從山頂上殺下來,你們覺得會發生什麽?”
龍文章說:“帶幾挺機槍上去,過會兒我派些人過來。”
“恩。”展雲沒立即上山,他去了上官戒慈那裏。
“我得到山上盯着小鬼子,你和雷寶兒先去禅達。”展雲拿出了一疊半開,塞到上官戒慈手裏,接着還是那個背包,他從裏面拿出一個包着吃食的包袱。“這裏面是吃的東西,找地方住好後能堅持一段時間,要是有麻煩的事,就去找死啦死啦,不行的話找阿譯也行,就是那個沒存在感的營長。”
上官戒慈在他轉頭的時候開口了:“什麽時候回來。”
“看情況吧。會回來的。”展雲臉上笑着,随後從人群裏抓住一個胖子,對這小子他有點印象,沒辦法,這胖小子的背上背了幾發PAK7型戰防炮的炮彈,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
他被展雲提出來時,深感受了侮辱,想給他一腳,結果被展雲避開後在他肚子上來了一擊狠的。
展雲拍着他的肩膀說道:“這是我老婆兒子,老子要上山盯小鬼子,在我弟兄們照看不到的時候把麻煩給我擋了。”
他的話不多,沒頭沒腦的,但在帶着人到孟煩了那群人那兒後,胖子明白展雲要去幹什麽了。憨憨的點着腦袋,手裏拿着個牛肉罐頭,發誓不會讓上官戒慈娘兒倆被人欺負。
他的動作讓龍文章和孟煩了看不懂,展雲無視了兩人投來的目光,叫了幾個肯聽他命令的人,帶上近百個不管願不願意跟上來的家夥逆着人流朝南天門沖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