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工夫張立憲幾個已把捆的跟待宰的豬一樣的特務營營長拉到橋頭，踢得一腳跪了。從陣地上回來的眼鏡壯男何書光拔出背上的刀，瞄虞嘯卿一眼，像是問砍頭還是怎的，虞嘯卿搖了頭之後總算是下車了，下車頭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槍，看也沒看就頂着特務營長的後腦放了一槍，那具被捆着的軀體像要掙脫捆綁一樣往前猛掙了一下，然後順着江岸滾下，滾在半坡上戛然而止。

那家夥用的柯爾特口徑大，聲音也響得要命，幾秒鍾後便傳得聲震江谷，讓山頂上的人不禁縮了縮脖子。

迷龍感慨：“媽的，做團長真好，殺營長跟殺雞似的。”

他說也就罷了，還眼光光地瞪着阿譯說，幾乎是咽唾沫的表情，讓阿譯又蜷縮了脖子。

孟煩了悻悻地說：“雞也是殺給我們這幫山頂上的猴子看的，說的是此戰一死方休。”

而龍文章這時拿着望遠鏡又在啧啧有聲，“好。秣馬厲兵，聽說虞嘯卿十七歲時就以一百鄉勇擊潰三百流賊，現在江防有五分數了。”

他所說的我們即使不用望遠鏡也看得見，因爲那是把整團人加上看押起來的特務營人馬以及不遠處被看押的潰兵進行的重新部署。虞嘯卿顯然也覺得特務營之陣地是固守之必由，他所帶來三分之二的人馬接手了原來的江防，而餘下的三分之一和特務營由張立憲們帶去了左右兩翼的峰巒。

張立憲向虞嘯卿示意屬于龍文章的那兩百多号人，其實不止兩百，依然在南天門和橋上忙碌着運送傷員的士兵不是戰鬥人員。

另外，在橋的另一邊，由展雲主持修建的，由十幾架重機槍構建的保衛橋頭的陣地，是個招惹人眼球的新鮮物。

虞嘯卿搖了搖頭，張立憲不再多說，帶着人去了山上。

這些人效率極高，幾乎沒用分派就開始掘土動木，陣地的土木作業本來較南天門山頂一個天一個地，現在他們的人臨江掘壕，挖出的泥土和着江礁和火山石裝了袋用來碼築犄角防線，粗大的木段被滾上陣地用于加固至關重要的重機和戰防炮陣地——禅達這地方的造物都有點兒上古洪荒的感覺，他那樣築出來的陣地堅實得很，七五炮都隻能傷個表皮。

張立憲那幫人去布置江防，身邊就剩了個刀架子何書光。

他走到了橋頭，與龍文章安排在那兒的人說着什麽，然後，虞嘯卿把頭轉向南天門，擡起腳就往這邊過來。

因爲虞嘯卿沒有吩咐，于是，守在橋頭的那百來人自覺的跟在虞嘯卿身後，包括因爲張立憲那幫子進入陣地後被趕出重機槍陣地的兵，一并過了江。

何書光走在虞嘯卿身後很不習慣，因爲跟在他後面的士兵不是他認識的，他和自己團長走在一群不認識自己不屬于自己的隊伍裏，怎麽都讓人感覺難以心安。

所幸從後面跑上來幾十個自己團裏的人手，隔開了緊跟在後面的士兵。

聽到後面動靜的虞嘯卿站住，轉頭看了一眼，眉頭微蹙，把咬肌狠狠扭了一下，然後繼續前進，沒對身後的動作發表意見。

西岸受過日軍小隊攻擊，所以這裏布置的陣地相當豪華，虞嘯卿走過去向他們詢問，居然在西岸這麽個狹小的陣地上放了幾十挺重機槍，是像人炫耀還是覺得東岸防線的火力足夠了？

“報告長官，這是展營長吩咐的，昨天有一支日軍向這裏發動了攻擊，是展營長帶人殲滅了那支日軍中隊，但山頂上戰事緊急，這裏安置的人手不多，所以就把重機槍放在這兒。”

虞嘯卿說：“山上的重機槍也搬下來了？”

“長官，日軍的火炮很厲害，山上的重機槍有一挺是一挺，都給炸了。”說話的士兵有些惶恐，和虞嘯卿相比，龍文章的态度好太多了。

虞嘯卿跑到坡上，看了下橋頭周圍的地形，眉頭皺的更加緊了，他對守在重機槍陣地上的兵問道：“這些都是你們那什麽展營長安排的？”這樣的陣地在他看來完全是浪費火力，要是他來安排，挪開四分之一重機槍的情況下，可以布置的更加隐蔽更加完整。

“是，是的。”

虞嘯卿沒有指點他們的意思，現在重要的是了解山頂的情況，于是快速向山上跑。不時遇到一些人擡傷兵下來，因爲人手緊缺，有些腿腳不便的傷兵被瞎了眼睛的兵扶着，說是一路走下來倒不如說一路摔下來。

虞嘯卿看到後，側頭喊了句，“何書光。”

何書光沒有回答，轉頭對身後的兵喊道：“送他們回東岸。”

“是。”

“是。”

十幾個士兵沖上去，幫助慘不忍賭的傷兵。

孟煩了他們看着虞嘯卿逐漸靠近，一個個把目光放在龍文章身上，那眼神那神态不言而喻，和他們相比，展雲直接多了，“團座，您可要小心了。虞大鐵血剛宰了個營長，您要是沒點分量，估計免不了當頭一槍——”

龍文章此時的表情很糾結，像是便秘一樣，蹲在戰壕裏看着虞嘯卿距離山頂越來越近，展雲估計，如果不是山的另一面是日軍，恐怕會掉頭跑下去。

槍斃特務營營長黃儒的動作太幹脆了，人一早抓住，卻被帶到東岸槍決，告誡的意義不言而喻，虞嘯卿跑到南天門掏出槍把龍文章這個冒牌貨槍決在陣地上也不是沒有可能。

“爺，要不您就跑吧。小太爺給您打掩護，成麽。”孟煩了在旁邊瞎起哄，要說虞嘯卿殺死龍文章，他也不想看到，可自己能改變什麽？

不辣從一個坑爬到另一個坑，“瞧瞧人家，團座诶，你也該有那氣派。怎麽死都行，你可不許救我，獸醫！”

虞嘯卿距離山頂還有最後一段路了，但卻是最難爬的一段，哪怕有展雲昨天釘入的木錐，沒有十分鍾别想上來，何況這裏不時有傷兵下去，虞嘯卿再心急也不可能把下山的人推開。

看到這幕孟煩了将目光移到龍文章那裏，他閉着眼靠在焦土裏，先摸索到了腰上的手槍和膝上的步槍才能讓自己躺得踏實。

他也并不快樂。戰場無快樂，何況從東岸過來的人也不可能給他帶來快樂。

這是個炎熱的白天，風和日麗的戰場并不存在，至少在雙方殊死的滇西戰場上并不存在。山頂的一無遮攔讓戰士們暴曬着烈日，空氣中永遠有着蠅蚊的嗡嗡聲，從昨天到今天，陣地前方爲其提供了太多養份，空氣中蒸騰着惡臭，幸好還沒到極至，也幸好大家的嗅覺多少已有點兒麻木。

山腰的日本人一直沒動，晃動着人影在胸牆後，但他們就不進攻。

無聊是悲觀他/媽，孟煩了幹脆不去想虞嘯卿上來是拔槍崩了龍文章，還是拔槍崩了龍文章，或者拔槍崩了龍文章，他開始發表意見了，“日軍進攻間隙拉得越來越長，也就說到達的軍隊越來越多，各中隊大隊輪番煉我們，每回撲上來的也越來越狠——沒十八次進攻了，十七次就是一錘子買賣。”

那家夥閉着眼“嗯”了一聲。

孟煩了眨巴着眼睛，說：“這些蒼蠅到是應該感謝你，嗡嗡嗡的過來生養，人死了，蒼蠅生了，今天攢的屍體夠它們生養一百七八十代王朝的。您是僞團座，倒成了它們的真神了。”

龍文章仍閉着眼“嗯”了一聲，好似忘記了剛才的緊張和便秘。

“……嗳，你說這滇西的蒼蠅，品得出中國菜還是日本菜嗎……”

後面傳來嘈雜，孟煩了回頭，然後瞧見喪門星飛跑了過來，暴露過頭幾乎被一發冷槍命中，他趴下避過那發日本子彈，半截身子探在坑裏，急促地說：“虞嘯卿讓你過去，他上來了。”

這家夥的雲南口音實在難以讓人聽懂，展雲問：“啥東西？”

但龍文章卻一躍而起，相較剛才的死樣活氣，隻好認爲他一直在等這個，但往下他做了讓大家驚訝的事情。

一直把自己打扮成發了票的土匪的龍文章扶正自己的衣領，整着頭盔，并把扣子系到能勒死自己的地步。

“臨時抱佛腳，團座，您就是個西門慶，穿的怎樣都……”說損話的展雲被龍文章用毛瑟手槍的木柄擊中，下面的話全咽回肚子。

南天門的陣地就很小一塊，經過日軍一百毫米口徑炮彈的轟炸，早不成樣子。

跟在虞嘯卿身邊的何書光有些不習慣的抽動鼻子，與那位看着跟月球表面一樣的陣地的虞嘯卿相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那張絲毫沒有表情的面孔隻好讓人以爲他是從一個陣地趕到另一個陣地。

龍文章來到了他身邊，一個大大的敬禮，挺起的後背把跟在他身後的孟煩了撞的人仰馬翻。“虞團座好。”

虞嘯卿回了個敬禮，接着就直愣愣的盯着他。

龍文章被他盯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難得露出了個嚴肅至極的表情。

現場氣氛忽然變的沉默，緩過來的孟煩了終于可以打量這兩個人。

和沒有表情的虞嘯卿不同，何書光幾乎是趾高氣昂的瞪着龍文章的，絲毫沒将對方衣領上的中校軍銜放在眼裏。

看到何書光的表情，孟煩了十分不安，而現實在虞嘯卿嘴裏得到證實。

“閣下是以什麽身份站在這裏？”

“禀團座，是以鈡帼軍人的身份。”龍文章又敬了個禮。

虞嘯卿的目光從龍文章身上移開，看向陣地上的士兵。狼狽不堪加疲憊不堪，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回頭還能看到在身後山坡斜面上倚靠着休憩的兵，睡着了的根本不知道又一位長官來到陣地。

虞嘯卿要做事很幹脆，既然沒第一時間用槍斃掉自己，龍文章也就不緊張了，他讓開身子把通向戰壕前言陣地的路讓出來。“團座，要不要看看日軍的布置？”

“帶路。”

接着，展雲、孟煩了還有喪門星一群人把何書光堵在了後面，讓這個自诩虞嘯卿親信的家夥又是惱火又是氣憤，卻無可奈何。

“團座，根據昨天晚上的情況判斷，日軍至少有兩個步兵聯隊，他們攜帶了大口徑重炮，您瞧那兒，還有那兒……”在虞嘯卿把望遠鏡放下時，龍文章指了幾個被炮彈炸出來的坑。

“一百五十毫米口徑，什麽時候打的？”虞嘯卿的眉心能印出個“井”字。

龍文章說：“昨天晚上，在第十次第十二次攻擊中間，後來就沒碰到過了。”

“地圖。”虞嘯卿說。

他的話肯定不是對陣地上的士兵說的，何書光終于有強勢理由擠進人群了，他從圖紙囊裏拿出一卷地圖，遞給虞嘯卿。

打開地圖，虞嘯卿找到南天門的位置，手指從幾個地方劃過，咬肌狠狠一跳，把地圖收起來。“我不管你是誰，現在就必須撤到東岸，我估計的沒錯的話，日軍的重炮陣地已經快布置好了，再不走，所有人都得留在這兒。”

看到了陣地的慘狀，虞嘯卿對龍文章就是有再多的不滿和厭惡，也不可能眼睜睜的讓他們在這裏送死，何況接下來還有更慘烈的戰鬥等着他們。

山腰和山腳下的日軍規模已經了然，超過一個步兵聯隊，很可能跟龍文章說的一樣，來這裏的是兩個步兵聯隊，甚至是一個師團，僅靠自己帶來的一個團的人手，絕沒可能在重炮布置完畢的日軍攻擊下守住江防。

虞嘯卿來到阿譯待着的那塊位置，這裏日軍沒辦法攻擊到，而且可以容人站立。

何書光從背後拿出兩個小旗幟，虞嘯卿說一句，他把命令轉成旗語，一遍一遍的揮動，等待東岸陣地的回應。

過了七分鍾，虞嘯卿轉身對龍文章說：“怎麽安排撤退用不着我來提醒吧。到東岸後，立馬滾來見我。”

說完後，虞嘯卿帶着何書光以及其他下屬下山了，陣地上的傷員和陣亡的屍骸有新來的兩百人負責，接下來是龍文章要考慮的問題——讓誰留下來打阻擊？

“别看我啊。小太爺腿腳不便，守到點了也逃不出來。”孟煩了恨不得把盯着自己的那雙眼睛摳出來丢到地上，然後狠狠踩上一腳。

龍文章露出了笑臉，這模樣更讓孟煩了膽戰心驚，忍不住後退一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