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祥從黑暗中醒來,隻覺得頭疼如裂,渾身上下無不難受,隻覺将将就要死去模樣,一身道行修爲更是散盡,不禁感歎萬分,自己這一生,由世俗武功開始,通過服氣導引,觀想坐忘,練成元神,收攝五氣菁英,在丹中孕育出本命元嬰,成就仙人之軀,長生駐世,曆時也不過半百之年,更隻差以元嬰還丹去陰,便可以煉成陽神,名錄仙籍,可沒成想竟被世俗中一輛大卡車撞成這樣,難道是因爲自己不修道德,被蒙蔽了天數,以至于身心遭劫?還是确如傳說中一樣,世界已經進入末法,再無霞舉飛升之事。
随着意識的蘇醒,五感也在漸漸恢複過來。那幾近死僵涼透的軀殼慢慢還陽的酥癢,直比萬蟻蝕心也不差分毫。但陳天祥能在傳說中末法之地修成紫府元嬰,明心見性,心智何等強大,在體驗這酸爽的同時,竟還能分出心思去感受外界,卻不想第一聲入耳的不是自己妻女的聲音,而是一對老人的嚎啕:“是何妖鏡!若不早毀此物,遺害于世不小。”
“是何妖鏡?”陳天祥也是困惑,天地似乎曾經發生異變,紫府絕傳,他自從練成嬰兒後,就開始遊曆世界,想要拜訪同道。卻不想到了自己身隕了,也沒有看到第二個踏出天人界限,得享長生逍遙的。哪來的什麽妖鏡仙寶?
哎,現今之世,科學神教大昌,那還有人信那封建迷信的東西!對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應該已經知曉自己出車禍的消息,怎麽不見守在身邊,卻讓這對老封建大喊大叫?
這時,許多記憶碎片從腦海裏冒了出來,一時頭大如鬥。
原來自己已經死了,但卻沒有進入黃泉輪回,喝那孟婆湯,而是直接來到了這個世界,附身到了現在這個倒黴蛋身上。
現在這具身體是個書生,原名叫做賈瑞,取字天祥,是本朝顯宦世家賈府的遠房玉字輩子弟,父母早亡,由祖父賈代儒教養。
賈代儒是個老秀才,沒能夠考上舉人,在賈府塾學中擔任掌院,教些孩子讀書度日。
賈瑞是個專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後賈家榮國府的親戚薛蟠來了京中,又助着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纣爲虐”讨好兒。在甯府慶賈敬壽宴時碰上榮國府上琏二嫂子王熙鳳,又動了勾引之意。
王熙鳳假意與他周旋,狠狠地淩辱了他一番。這賈瑞簡直是傻氣可掬,被戲耍一番之後,居然還相信她的鬼話,第二次又按時赴約,結果被算計,無奈認下莫須有的債務。
他二十來歲人,尚未娶親,近來想着王熙鳳的好顔色,未免有那指頭告了消乏等事(你懂的),更兼兩回凍惱奔波,因此三五下裏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内發膨脹,口中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晝常倦,下溺連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頭睡倒,合上眼還隻夢魂颠倒,滿口亂說胡話,驚怖異常。
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子,鼈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幾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
不久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他祖父賈代儒也着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
因後來吃“獨參湯”,賈代儒作爲一個私塾的老師,度日還行,又如何有這力量,供得起人參這等珍貴的藥材,隻得往榮府來尋。
賈府的女主人王夫人命王熙鳳秤二兩給他,王熙鳳回說:“前兒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太太又說留着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生昨兒我已送了去了。”
王夫人道:“就是咱們這邊沒了,你打發個人往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裏再尋些來,湊着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處。”
王熙鳳聽了,也不遣人去尋,隻得将些渣末泡須湊了幾錢,命人送去,隻說:“太太送來的,再也沒了。”然後回王夫人,隻說:“都尋了來,共湊了有二兩送去。”
卻說這賈府何等門第,便是每日兩斤人參也不過小事而已,這王熙鳳欺上瞞下,分明是要賈瑞的命!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甚切,無藥不吃,隻是白花錢,不見效,虛不受補嘛。忽然這天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口稱專治冤業之症。
賈瑞偏生在内就聽見了,直着聲叫喊說:“快請進那位菩薩來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
衆人隻得帶了那道士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
那道士歎道:“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與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
說畢,從褡裢中取出一面鏡子來遞與賈瑞道:“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所以帶他到世上,單與那些聰明傑俊,風雅王孫等看照。千萬不可照正面,隻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三日後吾來收取,管叫你好了。”說畢,佯常而去,衆人苦留不住。
這鏡子兩面皆可照人,鏡把上面錾着“風月寶鑒”四字,樣式古樸,看上去确實是件好物什。
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風月鑒”來,向反面一照,隻見一個骷髅立在裏面,唬得賈瑞連忙掩了,罵:“道士混帳,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麽。”
想着,又将正面一照,隻見他心心念念的王熙鳳站在裏面招手叫他。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覺得進了鏡子,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哎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手裏掉過來,仍是反面立着一個骷髅。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隻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隻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
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隻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旁邊伏侍賈瑞的衆人,隻見他先還拿着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在手内,末後鏡子落下來便不動了。衆人上來看看,已沒了氣。身子底下冰涼漬濕一大灘精,這才忙着穿衣擡床。賈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罵道士,“是何妖鏡!若不早毀此物,遺害于世不小。”
就要讓人架火來燒,隻聽鏡内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爲真,何苦來燒我?”
正哭着,隻見那跛足道人從外面跑來,喊道:“誰毀‘風月鑒’,吾來救也!”說着,直入中堂,搶入手内,飄然去了。
賈代儒賈瑞不過一介凡俗,自是不知,但陳天祥前世修成元嬰,天眼早開,能夠看穿有形的物質,一眼便看出這“風月鑒”乃是一件釋宗異寶,背面所練該是白骨觀的法門,正面卻是融合了“玉女觀”的道理。
佛經上說,魔王波旬害怕悉達多太子真正覺悟,想阻撓他圓成佛果,就派了三名魔女來誘惑太子:一名特利悉那(愛、欲)、一名羅蒂(樂欲)、一名羅伽(貪欲)。她們盛裝嚴飾,淩波微步來到悉達多太子前殷勤獻媚。但太子深心寂定,對魔女淫、蕩的挑逗視而不見,毫不動心,猶如蓮花出污泥而不染。魔女竭盡種種妖娆之态淫媟之狀,太子訓誡她們道:“你們形态雖好,心不端正,好比精美的琉璃瓶滿盛糞穢,不自知恥,還敢來诳惑人嗎?”使魔女得見自身惡态,隻見骷髅骨節,皮包筋纏,膿囊涕唾,魔女意念一轉,匍匐而遁。
這兩種觀想法門是佛門真傳,入道門徑,佛門弟子修持以息滅對色身欲念的貪戀,漸次修正佛法妙谛。
看到此處,看官或許以爲那跛足道人确實是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卻哪知人心險惡。須知一應功法修行都有兇險,諸派傳法時莫不是千般小心,便是傳法之師,你不到了一定境界都沒有資格。
就像那玉女觀,若沒有上師護持,輕易修煉不得,否則定性不夠,便會堕落邪魔外道,從此孽根深種。世間又有幾人有世尊的大智慧,大毅力,能自這情關欲海中超拔出來。
或許還有人要說,這道人不是極力告誡千萬不可照正面嗎?這說明他還是好人嘛!
哼。不說這白骨觀也需明師指導,否則極易發生危險,神智錯亂,從此厭世棄世,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
豈不知這正是那道人手段,就好像未成年人看到印有類似“十八歲以下禁止觀看”的玩意兒,多半心癢難耐,一欲偷嘗一番方才甘心,這是符合人類心理學的。他這樣說其實恰恰是要你去看。而且這樣一來,因果便不在道人之身了,就像那鏡内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爲真,何苦來燒我?”一般了。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啊!”
陳天祥不禁搖頭苦歎,雖然那跛足道人有心禍害,但如若自身心懷正氣,便諸邪不侵,無法無天,便是真正魔法,也能修到一塵不染,反而能借此勘破五欲六塵,證道見性。
“想不到我竟奪舍了這麽一個腌臜玩意兒!也罷,世間哪有那許多道德種子,不過多是這等俗物罷了。不說我現在身與神融,輕易掙脫不出。便是能夠投胎,到時迷了心智,無法打破胎中之迷,那時之我還是我嗎?如今能得一個重生的機會,便已經是僥天之幸了。也罷,既然入了此身,那世曾經的一切就都随風飄逝,從今往後,我便是賈瑞賈天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