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後繼來人,釋手歸凡



回到新安方兩日,動車下站的時候巫女才想起這一去便要見張徹的父母了,任張徹怎麽說也不願,要給自己幾天時間好好做準備。而張徹雖調笑她得趣兒,其實也沒有想好當如何與父母去說。

一個謊言需要另一個謊言去圓,他回家之時撒的慌倉促之下,即便前後思索盡量妥帖,畢竟還有許多漏洞,父母當日倒是不計較那麽多,這下要帶個人回去,以他目前尚高四的身份,恐怕從哪個方面也不會好說到哪兒去。于是這事兒便隻能先這麽拖着。

兩日之間,他除了思索怎樣去圓這個慌以外,倒也隻是把從成都拿回來的檔案交給學校,然後繼續在學校裏學習罷了。至于巫女,則在當日下車之時,便被張徹拉着去重新挑選了一套适合她的白色連衣裙,至于那漫布的青絲倒很讓他煩惱,留着的話太長,與衣裙不太相配,但剪去則很讓他舍不得,而又與那巫女服不配了。斟酌之下還是決定讓她保持原樣。

除了他回家的時間,巫女都與他在一起,即便在學校,張徹也很不避諱地将她拖去一起,巫女坐在課堂内,毫不郝然地接受所有探視過來的目光,上課之時所有人專心,她才與張徹一起感受着他十年如一日寒窗過來的生活。至于老師那邊的意見,張徹在這種事情上毫不猶豫地使用了些小術法。

兩日過去,便是周六了。下午早早放課之後,同在校内就讀高三的表弟張子越找了過來,看到桔梗笑嘻嘻地叫了聲嫂子,巫女不知如何去應,這時才臉上悄然抹起一酡嫣紅,微不可察地點頭。張徹笑着跟表弟寒暄了兩句,想起當年東荒比鬥之時還用過他的名字,略略失神感慨,感覺手心稍涼,轉頭對巫女一笑,接過她的手,對張子越道:“走吧,哥今天請你吃飯,還有你那個幫忙的朋友,一起叫上吧,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我爸媽多虧了你。”

“說這些太客氣了,但飯我一點都不會客氣你的。我馬上去叫他,走吧。”張子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張子越打電話那個朋友已經走到了足球場,便讓他稍微等會兒,然後一行人晃蕩着過去。張子越拿了兩本書走在前面,張徹稍微靠後,不過沒有拿書,略有關心地問了他幾個學習上的問題和最近成績,被問到高考的心得什麽的,他愣神了會兒,好不容易才從四五年前的記憶中翻出來點說,桔梗則安靜地站在他身旁。

方到足球場邊的跑道上,便看見前面有一帥氣男生站在那看場上的人踢足球,狀似等人,而站得筆直,絲毫沒有多無聊的樣子。張徹感覺應該就是他了,走近了才發現,他比一米七六的自己還高一點。

張子越眉目間都雀躍了起來,笑呵呵上去打了招呼,才過來介紹道:“這是我哥,張徹。哥,這就是在我給姨娘送飯時被人堵道,幫我解圍的人,那之後我們就成了朋友,所以照顧姨娘,他也有份,哥你請客不冤。”

那男生想了想,遞出手來:“趙雲楷。”

幹脆利落,一絲不苟,堅韌善忍。

張徹不知怎的就看出來三點,倒是很随和地伸手上去握了握:“謝謝你願意幫助結交我這不成器的弟弟。”

“我怎麽不成器了,對了,這是我嫂子。”

張子越反駁叫道,桔梗也微微一點頭微笑。

“不然怎麽襯托你哥我的成器來。”張徹随口答道,“一起吃個飯吧,你既然算是學弟,應該也聽說過我這個在學校被立爲反面教材的胡鬧學長。”

摸了摸鼻子,張徹溫醇笑道。

名爲趙雲楷的男生又想了想:“可以帶個人麽?她還在外面等我。”

“早知道你的小女朋友啦,哥,這小子豔福不淺,跟校花還糾纏不清呢,就又有了個不輸校花的小女朋友,loli養成啊,簡直當燒!”

趙雲楷沒說什麽,看了他一眼,張子越卻打了個冷顫:“說錯了說錯了,是校花非要跟他糾纏不清。”

趙雲楷懶得跟他一般見識,看着張徹等他的回答。

“當然可以,不過我有些好奇,你每次說話前好像都要想幾秒鍾,随和一點,放輕松不好麽。”張徹微笑道。

“因爲我們不熟。或者即便很熟也會這樣,話出難收如覆水,先過腦子,才知道說出來合适不合适,會不會傷人。也可能是我的表達能力不行吧。”

他這一次沒有先想幾秒鍾,但語速也較緩,可見說話的途中在斟酌言辭,說到最後灑然自嘲,開了個玩笑。

“這不是表達能力不好,而是鍛煉自己的情商了,細處用心至此,怪不得我高三的時候就聽說過你。”

張徹微贊道。

“那個時候不懂事,還沒有這個習慣。”

趙雲楷陳述道,沒有一般人那種痛恨自己黑曆史般的羞恥,也沒有緬懷那段歲月的感慨,也沒有爲自己過往的光輝稍有沾沾自喜或透露那麽一點優越。

十分平凡,十分平淡的陳述句。

這種人,才最易在無聲處起鋒芒啊。

張徹再暗歎了聲,想起當年高二的自己,更是覺得無處可比,世道大千,人有高低,去往這個世界這麽多地方見過了衆多人和事,沒想到在自己的家鄉在自己的母校卻看到比很多人都有趣得多的人格。

一行人向校門口走去,不知凡幾的人都看向這行組合,張徹笑着把手從褲兜裏拿了出來,男的麽自不用說是在看恬靜跟在他身邊的巫女,女的也有很多側目,第一眼卻幾乎都是沖着前面那個俊秀英氣而現在更多了分堅韌氣質的男生而去,至于自己,雖然修行後皮膚好了很多也有着灑脫不羁的神韻在,還是比不過臉好的優勢啊。

邊走邊談,作爲二人的聯系點,自然是由張子越來活躍氣氛,說說雙方都知道的,學校裏的趣事兒,還有風頭之盛的趙雲楷的一些事迹,張徹自然不會去踩那什麽校花的雷區,倒是把話題都扯在一些話題性夠強的題目上,比如現在高考改革什麽的,中日矛盾什麽的,文化濡染什麽的。趙雲楷所談不多,然而思索之後的發言往往一語擊中關鍵點,讓人有種撥開雲霧見天日的感覺,也讓張徹越發感歎,現在的年輕人太優秀,感覺自己都老了。

到了校外,張望一番,卻并沒有看到他那位小女朋友。趙雲楷眉頭微皺,拿出手機看了看,然後對幾人說道:“她說有點事,我們不管她便是了。”

趙雲楷沒有表現出什麽,倒是張子越一臉遺憾,似乎那個他口中人間精靈般的人物沒有出現在自己表哥面前給自己朋友長臉,是比自己女朋友沒有着落都要遺憾重要得多的事情。

“以友榮爲己榮,看來張子越真的很看重你這個朋友。”

張徹稍稍走進趙雲楷,輕聲說道。

趙雲楷轉頭看了他一眼,隻是輕輕點頭。

“喂,你們背着我又說我什麽壞話。”

“說你七歲鞭炮炸牛糞炸自己一身屎的事。”

“我擦你還好意思說,你這個始作俑者騙老子上去自己就跑了!”

張子越怪叫一聲,就要跟他決戰三百回合。

趙雲楷看着二人的打鬧,又看了看那個氣态恬靜而絕美的女子望着他們微笑,嘴角也不自主抹起了絲柔和的弧度。

……

酒足飯飽,張徹毫無風度地剃着牙,沒有理會張子越要叫酒決戰到天亮的要求,結了賬一行人出了門,對趙雲楷道:“你對自己應該要求很嚴苛,明天要上課,還有你的小女朋友也有事,我看你神思有些不屬,今天就到這裏吧,下次一定跟你喝個痛快。”

“學長的一些觀點和看法,也很讓我耳目一新。”

趙雲楷笑得有些含蓄卻不拘束,終于露出了這個年齡段他該有的陽光笑容。

“還有隐藏未說的呢?”

張徹笑問。

“不似我先前以爲,到高三了還沒長大不知爲自己行爲負責的熊孩子。”

趙雲楷說得坦率,沒有想幾秒鍾再開口,語速也并不緩慢。

“那該重來一遍?”

聽着張徹的挪揄,他毫不猶豫,伸出手來。

“趙雲楷,是個追求自己所追求的人,想要走得堅實一些,認識你很高興。”

張徹伸出手來:“張徹,算是個無所事事,一無所成,偶爾人來瘋當當熊孩子,空有幾年經驗的學長。順帶借着這句學長身份送學弟一句話,三十年衆生牛馬,六十年諸佛龍象,做人其實不過是低頭走路,指不定哪一天就能摸到天了。認識你,我很安心。”

不提最後這句有些古怪的話,一行人分别開來,走在月色下,張徹拉着巫女的手,一天的時間她都由着自己的性子,不說話也不争辯,隻有這時才溫柔地對他露出自己恬靜的笑顔。

“想家沒有?”

張徹輕輕道,語氣柔得就像天上袅娜而朦胧的月色。

遺憾的是,城市裏沒有月村那樣繁明的星空。

“我想了。”

沒有等巫女說話,他自顧自接着說道。

“我想月村了。今天看到這個年輕人,我是真的累了,那句認識你我很心安,算是今天對他最真摯的肺腑之言。與他相遇時我便有種感覺,他身上的朝氣是我現在已經不再具有的,我也不想再闖了。過往隻是責任而已,現在看來對這個世界我也不需要負責了,放學與他相見之後到現在,我身上的氣運便一直被他吸走,原來你師傅說那句将争将甯,氣運将逝,說的是那個世界,同樣也是說已經被烙上那個世界烙印的我啊……”

巫女稍稍握緊了他的手。

張徹對她燦爛笑道:“回去見爸媽吧,我想到怎麽對他們說了。”

巫女輕輕恩了一聲。

張徹暢快大笑,安心而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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